章子怡为何演谁都是章子怡?

宋雯婷 2018-09-20 13:40:03

公众号:宋雯婷

《演员的诞生》第二季开播之后,章子怡再次在观众的视线里大张旗鼓地开始了表演导师的营生。

但是随着近两期节目的开播,市场上对于章子怡自己作为导师的演技,产生了比对选手而言更多的争论,其中吵得最不可开交的一个问题是:

章子怡演得好是好,但是她是不是演什么角色都一样?

从她蜚声国际的《卧虎藏龙》中的玉娇龙,到她几近封神的《一代宗师》宫二,章子怡的确一直以来,都以一种倔强骄傲的内在呼吸在诠释着自己演绎的每一个人物。

那么,到底章子怡能够揽获众多奖牌这背后,最大的功臣是自己不容置疑的表演功力,还是“时势造英雄、导演造影后”的命运眷顾呢?

这篇文章,我就跟大家聊聊我对于章子怡在表演上的拙见。

野心”是一直以来伴随在章子怡这个名字后面,最重要的修饰词之一。

即使是一次芭莎慈善夜的简单合照,章子怡也会为了得到更多的眼球,脱下半边外套,露出雪白的皮肤与肩膀,神色中骄傲与欲望写了满脸。

细节处最易见人性格。

章子怡从出道走红以来,就一直给人张扬之感,好像你一想起那个女孩子,就想到一些镜头,那些拼命的、狠厉的、咄咄逼人的,以及一些迷失的、惘然的神色。

仔细一想,所有看过章子怡戏的人都会有那种感觉,除了《我的父亲母亲》中年轻母亲的角色之外,章子怡所有的角色都有一个共同的内核,那就是——

我想要这个东西,我要去抢。

你一定要给我。如果你不给我,我也会得到。

这就是章子怡玉娇龙后所有的角色里都掺入的性格特质。在这种性格情感下,她还有几种非常熟练的掩饰方法来增加角色的层次:

一个是假装不在乎(暗示的是对手),一个假装自己其实不想要(暗示的是自己)。

导演给她越大的自由度,她就越往这个上面靠——

永远在“”,抢的时候永远“咄咄逼人”,咄咄逼人的时候又永远“勉为其难”和“身不由己”。

在所有导演个人控制力不是特别强的戏里,章子怡都是如此。比如说《演员的诞生》第一季,她与刘芸做的影视化作品《青蛇》。

这场表演,她碾压刘芸自然是毫无压力,因为刘芸在表演上还停留在对镜头建立理解的层面,而她的瓶颈在于追求人物的形似先于追求人物的神似,理解能力跟不上表现能力,以至于她无法塑造性格层次更为丰富饱满的人物。

这不是没有预兆的。

了解章子怡经历的人都知道,章子怡小时候是舞蹈出身的。她在中戏的艺考里,也是凭借一段极具活力的舞蹈表演吸引到了自己的班主任常莉老师。

谈到为什么挑选章子怡时,常老师说是因为她脑子转得快,知道怎么刁难对手,给对手的演员丢包袱,制造情节点,很机灵。

事实是,在章子怡后来的人生轨迹中,这种原生的舞蹈和机灵也给她带来了大量的机会和好运,比如说在《卧虎藏龙》中有出色的打戏,章子怡这一生最美的几个镜头,那部戏里占了小一半。

比如说后来出演《英雄》、《十面埋伏》、《艺伎回忆录》、《夜宴》等电影,直到她最近的一部《一代宗师》,扎实的舞蹈功底,都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帮助和修饰,让她在自己的表演中有了独具一格的感染力和表现力。

这种舞蹈和肢体本身所天然自带的情绪传递能力,正是许多舞者能够成功转型演员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视觉上好看了。戏其实就是这样,你用什么方法抓住观众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先抓得住。

但是如果放到一个表演艺术家整个的表演生命这个维度来看,我们又往往会发现,成也萧何败萧何。

长期的舞蹈训练如果不是同时伴随着对于戏剧以及文化的强力的熏陶一起,那么它很有可能在演员的表演生命中瞬间变成最大的阻碍——

有形无神,于是只能靠自己的“神”补足角色的“神”。

就拿章子怡在最新一期的《我就是演员》中,陈凯歌导演的《艳红》来说吧。她演的一个曾经风华绝代卖掉儿子、如今低如尘埃想见见儿子的老妓女。

她这次来见金爷(杜淳饰)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见儿子。

而怎么着能说服金爷让自己见到儿子呢?也很明确,那就是求他。为什么要求他?

因为要让对方给你帮忙办事,正常路径是人情利益交换,金爷没有什么需要用到她的地方,这条路不成立;

那么还有一种方式是压迫对方,章子怡饰演的艳红曾经试图把自己的儿子是少秋的事情满大街嚷嚷,金爷也没有买账,这条路也行不通;

那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条,那就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哀求,以期获得对方的同情与怜悯,艳红最终是这样做的,她跪下了。

这是这段表演的逻辑,章子怡做得很完美,整个人物从头到尾目的行动非常清楚,反应也很自然。

但是,看完之后,大家可以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

艳红这个人物,你如果不知道她的背景经历,看章子怡的表演,你能看出来吗?

当她说“我待那地方,恩客都是拉洋车卖臭鱼的”的时候,你觉得有说服力吗?你能感受到她“伺候”那些拉洋车、买臭鱼的恩客时的无奈与屈辱吗?

那种曾为名伶,如为草木的落差与落魄,那种在泥堆里挣扎着求生对于意志的消磨,你能感受到吗?

我个人觉得是不能的。

艳红》这段戏,很有电影感,这种电影感最重要的原因是美术灯光和导演的技术,但是如果把这几分钟放到一个两小时的电影里,它并不一定是好看的。不信你去看陈凯歌这种大导的片子,不管结果好不好看,画面都是好看的。

所以啊,好看是分等级的。

真正耐得住时间洗磨的那种电影的好看、演员的好看,其实归根结底是创作者通过两小时的光影,建造了那些人的厚度,那些社会与历史的厚度。

这也是我们在欣赏电影和欣赏表演时,心里应该建立起来的一个意识,那就是——

故事的厚度,不是样子做得好看,形式上对了,就会实现的。

所谓厚度,是一定要考验你的理解的,而且必须是对于人物身份、经历、社会关系、心里细节等多种层面的综合感受,你理解得越深刻,作品也就走得越远。在这种情况下,表演的逻辑和技术,都变成是很基础的东西了。

所以即使是章子怡来演,《非常完美》这种片子,该烂还是烂。

关于《艳红》的这段表演,我也看到了很多人拿《霸王别姬》中蒋雯丽的表演来与章子怡进行对比。

的确,蒋雯丽真的把那种、那种演得非常到位。那是一个真正的底层妓女在求人时,会有的神态与动作——

一切都在暗示对方,事情是可以通过“上床”解决的。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感受到,蒋雯丽在跟戏班子的管事儿说这些求人话的时候,情感上是含有赤裸裸的性暗示的。

(写到这里我都想专门写一篇蒋雯丽在各种戏里不同的表演了哈哈哈)

这就是我们在前面讲这段戏的表演逻辑的时候,章子怡忽略的部分,那就是她跟金爷实际上,是有可能进行人情利益交换的——

肉体交换,是妓女这种身份赋予她的思维。

即使剧本不写,语言不说,但是眼神、五官甚至是肢体,都有充分的表现空间。章子怡都没有做,她倒是更像大爷。

这就是我们已经一再说到的,章子怡的局限所在——

她演的的形,不是人。

她演的人,形似之后,需要的神韵,全靠自己的神韵补足。

一旦她自身的气质与角色贴合,这是莫大的好;但是一旦要求她塑造与自己生活经验有落差的角色,那么就将面临极大的违和。其实这也是戏路窄的一种表现。

所以有网友整理过一些图,说章子怡演戏是串的,但看她的戏,你根本看不出演的是哪个人。她演谁都是自己。

插播一个小游戏:看图猜片名

很神奇的是,在章子怡很早期的采访里她自己感觉到过这个障碍。

刚学表演的时候,她跟刘烨是班上成绩垫底的同学,然后成名之后采访她,她说表演其实很可怕,她在台上是会发抖的,然后就开始哭,不知道该干嘛——

“我害怕往(角色)里走。”

从她成名到现在,她的精力其实都没有放在突破这件事上。

她只是越来越习惯自己在被认可之后的表演路径。

但她还是不够清楚如何往角色里走到最深的地方,因为这个不是经验能解决的,而是要靠文学与生活加成。

但是这个事情,好的导演能够很有效地帮助到她,所以《卧虎藏龙》,玉娇龙不朽,《一代宗师》,宫二是传奇。

但是没有加持的章子怡,能够立住,就只能是凭她的倔强和闯劲儿。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神韵的东西。

所以问题就得到了解释。

这就是她的每个角色都浑然难分的原因——

强烈的胜负欲,组成了章子怡本人。与范冰冰一样,她其实也是始终在强烈地表演她自己。

所以真有心的话,仔细对比一下章子怡的激情戏中的表演方式,能够发现更为如出一辙的表演方式。

对于她来说,入戏极大程度上是惯性使然,她没有太精细的雕琢过自己的作品,越强烈的物理刺激,这种不修饰会越明显。

这倒不是不好,而是艺术始终是翻一座山,就遇到一座更高的山,这样的瓶颈是属于章子怡自己登山的困境。

这种困境,一旦如周迅在《如懿传》中马失前蹄,章子怡如果在《帝王业》中复制同样的失败,那么她是会面临好事者拉下神坛的威胁的。

这是符合人性、也是符合石挥关于舞台表演的观点的,那就是——

演员始终要给你的观众带来新鲜感。

这种新鲜感,不是必须的,但是是一种延长艺术家艺术生命的方式。

章子怡近些年并没有在这个基础上往前走。

但不论怎么说,她是一个很典型的优秀演员,跟周迅一样,她有自己的关键词和辨识度,这一点是所有成名者成名的必然条件。

只不过,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知道,好的演员往往是不同程度上依赖于好的剧本和好的导演的,这些东西一旦弱化,演员的实际功力就会浮出水面。

对于观众来说,这是绝佳的观察机会,也是我们建立表演审美和影视态度的切入点。

它唯一的危险是对于演员自己来说,在银幕形象上打破了一种最不适合被打破的神秘感。

因为,演员、导演、画家等等这些艺术创造的工作,其实最好是不要去亲自解释自己的东西。

一旦你要证明你更优秀、你要去成为一个老师、一个教练、一个阐释者的时候,你本人的个性与痕迹就在观众的心中过于清晰了,这些东西会被观众自然而然地带去你的作品里,影响观众对你的角色的认识。

福祸相倚。

让我们期待章子怡导师更多的表演,是不是如上所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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