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爱情——《阿拉比》

瓦泥 2018-09-14 08:33:37

除却《死者》,《阿拉比》是《都柏林人》中最为人称道的作品,尽管我更钟爱《一次遭遇》。1905年9月,乔伊斯在写给弟弟的信中说,《三姐妹》《一次遭遇》和《阿拉比》将成为全书开头三篇,因为它们关于童年;此后依次是少年,成年和公共生活。

不少评论都提到小说题目的强烈自传性质——阿拉比是一处巴扎(阿拉伯语的集市)。1894年,乔伊斯十二岁时,阿拉比来到都柏林。广告称,只需一先令,即可享受盛大的东方节日,并资助杰维斯街区医院(Jervis Street Hospital)。小说的中心事件便是一场通向阿拉比的失望旅程。旅途之所以成立,最重要的是动机。单纯的好奇心往往无法支持人物踏上征程,他们需要更深刻的理由。小说中的“我”,暗恋朋友的姐姐,为了满足她的愿望,承诺要从阿拉比带回礼物。爱情足以推动故事发展,它是动因,却没能成为结局。

没人能明确说出爱情是什么,也因此产生了无数动人的表达。这样轻浮又深刻的感情,有着丰富的表象和内在。《阿拉比》并未格外关注初恋的单纯美好,而是立足在一个很小的点上,写人在初历爱情时的自我欺骗。早在故事发生前,甚至“我”和爱人第一次谈话(也是唯一一次谈话)前,这场暗恋的情感就积累到了高点。每个清晨,“我”躺在客厅地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她从门前经过;黄昏时躲在阴影里望着爱人被灯光照亮的轮廓、摆动的头发和衣裙;即使在最肮脏市侩的集市,“我”也记着她的样子,像维护圣杯一般,将她小心藏进心里;祈祷时,她的名字会不经意间冒出嘴边;“我”不愿想未来,甚至不在意能否跟她说上话。

终于,爱人和“我”说话了。她说自己想去阿拉比,但因为要参加学校的避静,不能去。“我”承诺将从阿拉比为她带回些东西。自此之后,“我”的生活只剩下期待去阿拉比那天。此前每天、每小时、每分钟都是煎熬。读不进书,睡不了觉,耳里萦绕着她的名字,呆立窗前望着她——故事及此,情感已推到最高点,也就注定了之后挫败。到了那天,一切事与愿违。先是舅舅回家太晚,忘了这件事,好不容易要到两先令出门,火车又推迟了——“我”独自坐在潦倒的车厢里,到阿拉比时,离关门只剩下十分钟。集市里大部分商铺都打了烊。“我”恐惧地走到一家还开张的摊铺前,被人敷衍两句,听着里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无聊对话,转身离开。“我”无意识地掂量口袋里仅剩的八便士,其中四便士还要付回程车票。此时,集市的灯关了,回头望望,漆黑一片。“我”看着黑暗,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虚荣,心中满是哀怨和愤怒。这个瞬间即是小说的结尾,它包含了这个故事所有要说的话,此前种种,只为了推向这个结局——人对自我和自我处境的觉醒。在所有童年故事中,这同样意味着天真的逝去,意味着一切追求不过是幻觉一场。

Epiphany是《都柏林人》迷人的地方。反观我们国家的大部分文艺作品,初恋的幻灭往往通过外在刺激实现。他们堕胎、背叛、出轨、疲惫、甚至死亡,唯一缺乏的,即是自觉性。作家和编剧规避了更为深刻和艰难的精神探索,转而制造无妄之灾,书写本能似的应激反应。这并非最合理的道路,而是最轻松的方式,只能证明智识的懒惰。1905年,二十三岁的乔伊斯完成《都柏林人》,意图写下都柏林人的“精神瘫痪”,1914年,书稿才得以出版。当中九年里,他辗转的里雅斯特和都柏林两地,出版商违约,屡被拒稿,结婚生子,背负沉重的经济负担,但他从未因此让作品更哗众取宠或通俗易懂,借此取得发表机会,赚得稿费——这并非出于作者的傲慢,而是因为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非如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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