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赏花纪:最让我难过的,是第三次的葬花

亚比煞 2018-08-27 13:55:19

赏花,在贾府从来都是一件大事。

不管是赏菊,赏桂,甚至于赏残荷,往往都是劳师动众,要摆起宴席,全家出动,精心选择赏花的场地,布酒备菜,动不动就是主子丫鬟十几桌。

想来,大概是因为古人的生活远不如今天丰富,没有各种游乐场,嘉年华,没有许多吸引眼球的网络新闻,也没有电影韩剧来打发漫漫长日,对他们来说,庭前的花开花落,就是生命里最值得郑重其事去亲临的盛事了吧。

前阵子,读了些古典园林设计的书,感叹其中学问之深。每个建筑与植物的搭配,都要考虑到光线、季节、声音等许多因素,还要切合某种哲学主题,最后才能呈现出最好的观景效果,只是这些门道,今人多半已经看不懂了。

大观园的设计,更是极尽巧工之能事。想来中国古典园林的修建,之所以要做的这么复杂,大概也是因为,古时的园子比起今天,在人们生活中所占的分量要重的多。现代的园林,通常只是作为生活的一片绿色的点缀,接触一点大自然的媒介而已,不会费心思去做那么多花样。

而古时的园林,对人们,尤其对于女人们来说,那几乎就是一生居住的所在了。园中的女孩们,虽然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生活看起来自在逍遥,其实却如同被圈养一般,活动范围是极狭窄的,她们从来没有机会去郊外踏青或秋游,春夏秋冬,物时变幻,都只能在自家的园林中感知。

是以,园中的每次花开花落,都牵动她们生命中的情绪。大观园中的几次诗社,基本是以花为题的:白海棠、菊花、红梅、桃花、柳絮,全都围绕着“咏花”。小小的一枝花,竟能被她们变着花样的咏出新意,立意新奇,词句工整,典故熟稔,这才华真是让人惊叹。算算年纪,其实也不过都是初中生而已。

她们的学问和教养,其实正是来自于单调、专注、心无旁骛。而在今天的互联网社会中,被各种娱乐和信息分心的孩子们,已绝不可能做到,再那样认真的去品读背诵一本古文书,或是去耐心观察一朵花开的形态,变着法子去描摹花的精神形态了,主要还是不耐烦吧。

现在人也赏花,但大多是跑到某个知名的赏花圣地,在花前摆个pose,发到朋友圈,表示自己曾经“到此一游”也就完事了。如同宝钗她们那样,从“忆菊”到“访菊”,从“种菊”到“供菊”,然后咏菊问菊画菊簪菊,最后到残菊,十二个主题,一样来一首七律,这样的题目,若是拿到今天的作文考试里,只怕会把同学们逼疯了不可。

斗草

小姐公子们有文化,可以写诗咏花。那丫鬟们,就来斗草。

斗草,是清明的传统,可分为武斗和文斗,武斗是双方各持茎的一段,互相交叉成结,用力拉扯,以不断者为胜,而文斗,则比试谁采的花草种类多,或比试谁以对仗形式报出的草木名字多,这个显然更难。

斗草,通常要拿真花真草来比,实在是伤花折柳。范成大就曾经写过:“青枝满地花狼藉,知是儿孙斗草来。”有时,斗草游戏还会下赌注,正如王安石所写:“共向园子寻百草,归来花下赌金钗。”

别看丫头们没念过多少书,但是斗草的本领还是相当厉害的。罗汉松对观音柳,美人蕉对君子竹,星星翠对月月红,《琵琶记》里的枇杷果,对《牡丹亭》里的牡丹花,夫妻蕙对姐妹花,全都一一成对,真难得她们怎么找来。

古人对植物和大自然,总比现代人要亲近的多,如果找几个现代的孩子来玩这个游戏,只怕一个都难对出来,而且,就算把花草都摆在眼前,也未必认得出都是什么花吧。

枕花

62回里,湘云醉卧芍药荫,是红楼里的最经典的场景之一,其美可与黛玉葬花一比。同样是花,黛玉就是葬,湘云就要拿来枕,天为被,地为席,花做枕,这幅潇洒的做派,还真是应了她自封的“真名士,自风流”:

“果见湘云卧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嚷嚷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下,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娇憨可爱的湘云,诗号恰好就叫做“枕霞旧友”,她这番醉的云里雾里的,酣然而眠,远远看去,真像是睡在一片彩霞之中。那样好的时光,那样美的画面,大概从此就定格在宝玉的记忆中,再也无法忘记。

说到枕花,怎么能少了“绛洞花主”呢?63回,群芳开夜宴,宝玉就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后来,宝玉困了,便直接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就睡着了。

现在想来,焉知这个玫瑰芍药花瓣的枕头,不是采纳了湘云的创意呢?亦舒熟读红楼,对这段大概也看的心痒痒,所以在小说《同门》里也写到:“金瓶用丝巾包了一大包的芍药和玫瑰花瓣,给师傅当枕头。”

枕花这种风雅之事,早前也有人做过。马王堆曾出土过一只“佩兰枕”,用华丽的茱萸彩绣做枕面,枕中装满了佩兰。宝玉“靠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花新枕头”,与芳官划拳,这小小的细节,让人倾倒于怡红院中生活的精雅。

最喜欢枕花的大概是陆游了。他最喜欢菊花枕,即是药枕,也是香枕。“采得菊花做枕囊,曲屏深幌闷幽香。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陆游枕着菊花的幽香,在寂寞的深夜里,回想起四十三年的往事,后来有人考证,诗中的这“四十三年”很可能指的就是当年他和表妹唐婉被拆散的时间,真是少年情事老来悲。陆游的这一场菊梦,正如黛玉《菊梦》诗中所述:“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编花

贾府里,精致的古董字画,古玩珍奇可谓是堆山填海的,但是,见惯了精致物品的小姐们,有时还更喜欢新鲜的野意。

59回,莺儿和蕊官在柳叶渚的柳堤上,莺儿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一路走一路编,随路见花便采两三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篮上翠叶满布,花叶清香,后来把这个小花篮送给了黛玉,黛玉喜欢的不得了。

探春也同样很喜欢柳条编的小花篮,还曾经私下托宝玉出去买柳枝编的小篮子,整竹根子抠的香盒儿,后来又攒下钱来买外面的工艺品。

会编花篮的,不止是莺儿。二十七回里,写到大观园里过芒种节。这一天要祭践花神,因为芒种一过,就是夏日。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送春归去。女孩子们都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因为花神需要坐着轿马离去,想想也真是可爱,全用花瓣柳枝来编这些轿马,想必也不容易,看来园中巧手不少。

另外,还要用彩线系在每一棵树上,每一枝花上,把整个园子装扮的缤纷有趣。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是春天最美的时节。在这缤纷中也有些许哀愁,因为女孩子们送春,送花神,其实也是在送别自己最美的年华。

到现在,日本仍然保留着女儿节送春的习俗,这样的习俗里,也多少寄托着日本人的物哀,寄托着对于青春之美的怜惜与不舍吧。

葬花

在百花盛放的芒种节,女孩子们都在,唯有黛玉不在。她独自一人,荷着花锄去埋葬落花,喃喃念着:“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她对春的哀悼,是不愿随众的,那是她最哀伤和孤独的心事,她要珍重的,默默地,一个人去完成它。

黛玉的葬花,总让我想起另一个姑娘,龄官。总有人说,她是黛玉的影子,一样的样貌,一样的瘦弱,也一样的痴情和薄命。黛玉曾经葬花,而龄官也曾在蔷薇花架下,用金簪划地,一笔笔的写着心上人的名字“蔷”,与黛玉的葬花一样,她的痴与痛,无人懂得,目睹者唯有宝玉一人。

后来,在把戏子们分配到各院做丫头的时候,龄官的名字却未再出现,是撵了,还是死了?没人知道。龄官飘零的身世,正如春末的落花,一去无声息,真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而红楼里写到葬花,一共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23回,宝玉和黛玉一同葬花,之后,两人并肩在花下读《会真记》,两情相悦,两小无猜,虽然“花谢花飞花满天”,这落花却成了一双小儿女最甜蜜最浪漫的布景,那真是春风醉人的热恋时节。

第二次,就是在芒种节,已是暮春时分。这一次,只有黛玉独自葬花,宝玉只在暗处偷看。黛玉已经预感到自己终将凋零的宿命:“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宝玉听了,心疼不已,恸倒在山坡之上。

而最让我难过的,是第三次的葬花,这一次,作者的笔法,却是轻描淡写。

怡红院的小丫头们斗草玩,游戏结束之后,宝玉把方才他们玩的夫妻蕙和并蒂菱用树枝抠了一个坑,掩埋了。香菱还笑他:“你这又做什么?难怪人人都说,你惯会做些鬼鬼祟祟让人肉麻的事。”

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次,唯有宝玉一人葬花,却不再有黛玉。

而且,也没有人发现,这一次,宝玉葬的花,是“夫妻蕙”与“并蒂菱”。

本文选自我的新书《何处有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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