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

坦克手贝吉塔 2018-08-25 23:03:23

Kim Gordon说,黑旗将“硬核朋克与郊区阳光明媚的平庸气质融合在一起”,太准确了,贴身短打,如果我们能在这样的现场并肩,那就一定会是永远的朋友。这也让人想起许多九十年代,或者千禧年前后的外省地下乐队,几乎也能做到。一方面是拆解或者继承,来自远方的源头,洋泾浜英语,和弦按不住,但可以喊口号,可以肉身相撞,以有限的经验去理解与消化,另一方面,也有独特气质,煤渣、风沙或者废铁,贫穷与疏离,西北狼,东北虎,被唤醒一点点,学习的革命,相信彼岸英雄在此重生,星辰即将沸腾。

沈阳人在唱,他只是一个工人,为生活勤勤恳恳,忧虑着生存问题,就这么跌了下去;山西人在唱,我要是会七十二变,我就变成光明,照亮这一切,我要是会七十二变,我就变成炸弹,炸毁这一切;武汉人在唱,开枪吧,胆小鬼,你打死的是一个男子汉,我的父母为了那个伟大的荒谬,正充当着凶手。一份野兽档案,不知丛林何谓,在落寞的梦里游荡,而夜市里黑旗的打口带已经卖到三十块钱。听歌成本仅次于吸毒。

排练室每月一百五,几个乐队同租,也共用一个鼓手,我有一段时间甚至怀疑,鼓手是世界上最隐秘的联结者。要是能在附近住半个月,基本可以粗略贯通摇滚史,下午朋克吃盒饭,晚上金属吃抻面,英伦基本绝食,抽烟能饱,上午通常是哥特时间,比较勤奋,刚干完婚庆跟妆。邻居们都是赵本山,对这些年轻人的发型是否支棱起来异常敏感。

地下现场,近似竞技体育,美与分裂并存,脱掉羽绒服,赤膊上阵,奥运精神,更高更快更强,身体是反抗社会的基本单位。但也有例外,2000年初,我去看演出,一支朋克乐队,在不断挑衅、无数次强调自由精神之后,主唱吹了一段凯尔特口琴,坐在地上,泣不成声,说,下面这一首,献给下岗后的妈妈。妈妈们都下岗了,而她们的儿子平时不讲话,在卧室里磨砺牙齿,像老鼠一样,无辜,却也无用武之处。更早一些,有人站在音箱上,告诉大家说,我操你妈,摇滚乐太好了,刀片轻轻在胳膊上一抹,像是抚摸,血就流下来,他跳入人群,再出门去,自我包扎,室外像荒野,而人是耶稣。

不必过度美化,那些音乐亢进、粗糙、踉跄,几乎一塌糊涂。灯光亮起,所有的复杂、矛盾与沉重,又像烟一样缓缓散去,人们走出这里,摆脱声音与锁链,聚在路灯底下,大地反光,吸着冷空气,开始谈论涅槃与西雅图,生命即乌有,噪声化整为零,像是在讲述面前一堵壮阔的高墙,满怀憧憬,畏惧,也无比熟悉,仿佛铁西毗邻西雅图,沈阳是地上一座城,地球是天上一颗星,头破血流的Henry Rollins马上就要巡演至此。Kim Gordon在书里这么写,看演出,其实是人们花钱来看别人相信自己。

微小的愿望,在这样微小的时刻,绽放出一点点光。相信也好,不信也罢,不过短短一瞬,无法持久,醒来后仍是茫然的瞳孔,那些即将上路的时刻,在其中成为影迹,不断萦绕、回旋,适时出击,迎风舒展,在一场雨里,像一面黑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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