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分析体验】必须凝视深渊

沁云 2018-08-18 11:17:32

最初开始把每一次的精神分析面谈过程都记录下来,是一个很偶然的决定。但是现在看着A5开本的笔记本里170余页有关过去两年间近百次面谈的文字,我有一种小小的自得之感:这个决定实在太正确了。虽然不是每一回面谈之后我都能及时把过程写下来,由于忙碌、阻抗等原因,有些记录是直到两三周以后才做的,但毕竟所有面谈都留下了文字记载。这些记录尽管粗精程度有别,绝对不是对我和Dr. K每一句话的复述,放在一起,却至少能形成一个大致印象。翻看起来,能够清晰地看出历次正负移情/关系转移(transference)的产生、发展,退行(regression)的出现,阻抗(resistance)的保持及解决,等等很多对我理解自己和理解精神分析过程非常有帮助的内容。

更有意思的是,虽然在此前的文章里我对Dr. K的评价始终很正面,而且他也是我愿意与之保持长期咨访关系的一位分析师,可是在我私下的记录里,对他的抱怨和负面评价却一点也不比正面的少。我既明白地写下了对Dr. K的感激、赞赏和仰慕,也毫不含糊地记录了不少如下的感受:

我因为开学和实习而有很大压力,想找到一个办法平衡内心的焦虑感。我当然知道不能寄望于分析师。但当我问Dr. K在上学期间是否工作时,他又反过来问我为何要问(在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我还问了别的人会用什么办法来应对焦虑,他又问我为什么想知道。我已对这套把问题抛回来的做法厌倦至极,所以要求提前15分钟结束,借口说去公园接孩子。真是太无聊了,几乎对我毫无帮助。

还有这样的:

上周因为我发烧而取消了, 剩余时间这个月只有两次面谈,都较为无趣。

甚至也有这样的:

今天也是讲了一会儿就没话了,但是躺那儿不动又憋出一些话来,总算撑够了45分钟。

如果不是由于拥有这些经验、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是我本人,如果我是在别人那儿读到诸如此类的对一个人相当两极化的评价和感受,我大概会笑骂一句:“神经病啊!”但正因为真切地经历过、体会过,我知道这才是正常的,一点也不“神经病”。Dr. K曾告诉过我,我们对他人的感觉,不会一成不变,哪怕分析师什么都不说、不做,来访者对分析师的感受,也会一直处于变化当中。我的精神分析过程,证实了这一点。我想补充的是,由于分析师的办公室是一个微缩了的环境,来访者的正面及负面感受,都会不可避免地被放大且凸显出来,所以不论好感或恶感,也都会显得比在日常生活中更为强烈一些。

以前的文章中我曾经提及,接受精神分析,需要一定的心理准备,需要知道:分析师不会让人马上就能觉得好起来。分析师们都是很有耐心的人,我在Dr. K身上看到的,是他既不卖弄自己的学识,也从不过于急切地表达他对我的理解。现在我在工作中也是以Dr. K为榜样来要求自己的,即便一时仍很难做得到,我也经常提醒自己,在多数情况下都要延迟对病人的理解、避免以“哦”、“啊”、“我明白”、点头等方式提供廉价的共情,因为廉价的共情真的很廉价,无法对来访者起到什么根本性的作用。这里其实对来访者也提出了一个要求:得有耐心。我说的耐心,既指时间上的,也说的是情绪的耐受力。在心理治疗中,实际上我觉得来访者要想获得任何可感的进步,都得付出相当大的耐心和努力。但如果真的没有很多耐心,也有大量的短程疗法可以起到一些暂时的效果。实习的时候,我那位身为短期CBT疗法专家的督导反复告诉我,绝对不能让病人怀着进我办公室时相同程度的痛苦离开,必须得提前打断他们滔滔不绝的倾诉(如果有的话),教给他们一些马上在生活中能用到的情绪改善方法。而我在Dr. K这里经验到的则是,他完全不介意让我一次又一次带着同样的烦恼离开,反正时间一到他就从沙发里起身,提醒我该告辞了。Dr. K示范给我的,不但是咨访关系中的边界,也更是身处分析关系当中的人所应具有的耐受力。

幸运的是,我恰好非常喜欢人际边界,也在第一次见到Dr. K之前就已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耐受这段分析关系里将发生的一切,直到我实现对自己人格的深入理解和真实完善。所以,哪怕偶尔我也会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能在Dr. K的办公室里像服下一颗“神奇药丸”般地马上就能实现我的分析目标——这当然永远不会发生——我依然坚持到了现在并将继续坚持下去。而我之所以说Dr. K也“示范”了耐受力给我看,是因为来访者的情绪会传递给分析师,如果他们具有真正的共情能力,他们必然跟来访者一起“耐受”着一些类似的情绪。我曾经很直白地问过Dr. K,当你目睹我经历这些复杂且痛苦的感受之时,你在做什么?他当时的回答是:我亦处于这些情绪里。那是我所获得的,来自于一个“亲密的陌生人”的最好的共情。

上面讲到的我对Dr. K在精神分析过程不同阶段所产生的两极化的感觉,在真实去经历的时候,其实并不令人好受。与肉体的牢笼和精神的渊薮朝夕相处,并终将跨过深渊的人。我期许自己成为这样的人,这是我曾经写下来用于鼓励自己的话。与Dr. K的精神分析体验让我明白,在能够跨越深渊以前,我必须得先有勇气去注视它。然而,“深渊”的产生并非一朝一夕,想要跨过它,自然也不是一跃就能过去的,甚至连注视都很艰难。我的一点观察是,不论是在精神分析中还是在任何其他理论路径的心理治疗当中,过去生命当中的形象、经验、欲望、幻想都会被激发出来,而且往往是以碎片的形式。因为它们一直就是以碎片的形式在我们的生命中存在的,大多数情况下存在于潜意识当中,而从未被整合进我们的意识领域。换句话说,这些碎片从未真实地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尽管它们可能老早就存在着了。事实上这些破碎的经验、欲望和幻想,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时常出现,只不过我们不会专门去注意它们,任其自生自灭罢了。——可它们不会“灭”,如果不处理它们,它们只会卷土重来,并且久而久之,形成“症状”。

面对那些碎片是相当有挑战性的,因为它们带着棱角,稍不留神便会伤人。面对与其相关的情感则更为艰难。情绪是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哪怕知道某些情绪会伤人伤己,它也令人防不胜防,很难事先预防。正是因为与情感的巨流争斗实在太难太难,那些碎片才一直以破碎的形态存在着。但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我必须直面它们,才能成为一个更完整的我自己。我必然得让自己人格领域中的黑暗区域越来越小,才有可能做一位合格的治疗师、接纳我的患者们的情绪与痛苦。想要达到这个目的,我得一直耐受我的个人分析所带给我的所有复杂体验,这其中便包括反复经验对Dr. K的正面和负面移情。

前几年上学的时候,关于移情/关系转移,我学到过好几种不尽相同的定义。但我现在觉得,咨询室里的移情,是当那些很可能已被来访者遗忘的生命经验碎片被唤醒之后,来访者会“再次经验”(relive)到一些过去曾经存在过的、与那些破碎经验相联系的情绪体验。而此时,这些情绪的对象只能是分析师/咨询师。这就是我目前所理解的移情/关系转移。所以,一旦人们走进一位分析师/咨询师的办公室,移情一定会发生,绝无例外。咨询室外也如此。Dr. K曾说,儿童期后的一切人际关系都是移情。我深以为然。

过去两年间,除了学业和实习的压力,我觉得,我个人所经历的精神分析也特别有助于使我成为一个更坚韧的人。我在面对自己的患者时,常被唤起很多复杂的内心体验,其中有一些是特别强烈的哀伤、愤怒和恐惧。当我躺在Dr. K办公室里的长沙发上,却又被激起更多破碎的经验和幻想,带来更多难以形诸于语言的感受。在一些时候,我感觉被自己的情绪所淹没,仿佛一个正在暗夜溺水的人,周身绝望。有时,我正需要交上一篇论文,却突然发生退行,不知不觉就把尘封多年的CD找出来,重新开始听哥特摇滚和另类音乐,仿佛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而完全不想打开电脑写作业。好在学业从来没有特别让我觉得难,每次都能顺利交上作业。但更重要的实际上是,在Dr. K的在场与帮助下,当我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一定要注视并且重新去经验那些破碎的形象、往事与幻想,我发现这一切好像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难。

去年某一次面谈当中,我问过Dr. K,你到底做了什么,来帮助我经历内心的风暴?他说,除了和我一起经验那些情绪以及保持好他与我的边界,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一切本来都早已在那儿了。

是这样的,一切本来都早已在那儿了,只待我们鼓足勇气,然后去发现它们。我的精神分析历程,还远远没有结束。仍有很多生命经验中的碎片,在等待着我的凝望。在我有足够的勇气长久凝视我自己的深渊的那一天,我想,我会投给它的纵深处,一个充满深情的、或许含泪的凝望。之后,我便可以坚定地跨过去了。

李沁云

2018年8月17日写于器堂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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