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

坦克手贝吉塔 2018-08-16 15:04:50

2007年,我去北京看迷笛音乐节,瘦人乐队《天使》是那届的主题曲,每次乐队串场时都会播放,当时用的是英文名,angel。即便是在当年,这也是一个烂俗的单词,过于甜腻。

我当时跟朋友每天挤在一张床上。我们一行四位沈阳人,一对情侣,外加我和另一位朋友,租了林业大学附近的一间民宅,两间屋,反复讲价,每间每天八十块钱。

房主是一位老太太,两间屋子租出去,她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满头白发,讲话犀利,不肯让步,每天晚上必看新闻联播,关心国家时事,心肠很好,只是讨厌我们抽烟。房子是她儿子买的,附近另一所大学的老师,好像是北航,记不清楚,长相普通,我们住的床头,贴着他和女儿的合影,也有他自己的,背后是山,或者一道索桥,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头盔挂在上面。

老太太对我们说,儿子,离婚了,现在他的生命里只有女儿。我们没有讲话。过了一会儿,气氛尴尬,朋友说,再找一个也行,现在社会挺开放。她继续讲,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儿子还有个爱好,骑摩托车,每周跟朋友出去玩,北京近郊。我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白色褂子,戴眼镜的中年人,方脸,体态臃肿,看不出身份,难以归纳,既不像老师,也不像摩托车手,如果非要形容,像是校园复印社的老板。

我们睡到十点,起床,在学校食堂吃饭,然后去看音乐节,跟着唱,喝酒,见其他朋友,一整天,非常累。有一天夜里,没有赶上公交车,我们走了很长的路,几近崩溃,全靠相互鼓励。进屋后,朋友的女朋友休息,我们另外三人聚在一间屋子里,抽烟到天亮,谈音乐,演出的乐队,新裤子啊周云蓬啊脑浊啊,然后聊一点哲学,非常浅显,说读过的书,昆德拉或者余华,一位朋友说,高中时写了一篇小说,名字叫《社会青年》,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分发给全班阅读。

这篇小说我没有看过,但后来读了他的另一篇,讲高中毕业时,一对情侣在公交车上,男孩不怎么在乎,还一直在说笑话,女孩听着也觉得好笑,后来就哭起来,怎么也劝不好,下车之后,男孩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十分悲伤,默念对方的名字,然后说,自己将永远记住这一天。

这是最为轻易的离别,不值一提,可到底哪一天是我们应该记住的呢?有时候,并不由我们所选择。人总是沉浸在遗忘,自己的软弱之中,我听见瘦人乐队当时在舞台上唱起这首歌,也很感慨,旁边屏幕上播放着的,是去年音乐节上,有人成功求婚,台下欢呼。我问自己,你相信这个吗?我内心肯定不信,一万个人的欢呼,是一万个理由。但有那么一瞬间,又疲倦下来,被吹来的微风征服。

格林讲悲观,感情失措,救赎与信仰的困惑,爱,及其反面;波拉尼奥的躯体在世界上流亡,但精神却在星辰之间跳跃;这都是大的词语,大的悲怆与戕害,隐秘地相互连接,要求世界与之共鸣,谈自身,流离失所,却也渴望众人与之并肩,在无比漫长的世纪里。但返回到真实的个体上,并不能完全对应,高昂时刻,薄弱环节,均可理解,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倒伏在风吹来的瞬间。

某天晚上,房主的儿子回来,坐在椅子上,无事可做,陪我们聊天,声音很小,袜子上有个破洞,趁着我们不注意拽几下,以作掩饰。我们问他,在学校是教什么的,不肯讲,反倒是一直在说摩托车,停不下来,谈骑行时的感觉,说了一句,灵魂飞在身后。真是一位中年天使。angel。意识与肉身。相信绝对与奇迹。至午夜,他说回学校住,我们送出门,顺便抽烟,他犹豫一下说道,给我也来一根,然后算着日子,假期过后,女儿就要从妈妈那边回来啦。

音乐节总共四天,最后一日,公园里已经没有草,青年经过,全是尘土。音乐在上空,像神也像垃圾,巨大的声响里,也有巨大的静默。结束后,我跟一位朋友先走,另外一对情侣要在北京玩几天,他们离开之前,给房东买了半个西瓜,切开来吃,还拍了照片,每人龇着牙笑,举起一块,递向我。

坦克手贝吉塔
作者坦克手贝吉塔
286日记 6相册

全部回应 11 条

查看更多回应(11) 添加回应

坦克手贝吉塔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