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不做安置的秘境

不流 2018-08-15 15:5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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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中走得比散步久一些》

《如果我喝了许多酒,请让我抒发郁结》

《灶膛的火,还没有熄灭》

《雨没有第一滴也没有最后一滴》

《雨是伺机而动、还是疲累暂歇》

雨的流速是如谜语般反复带给他思索的不实在的事物之一——流速只是概念、虚指,如同时间与数字、悲欣与忧虑、功成与名裂,正是这些虚名而实指的概念吸引他不知停歇地琢磨着现实事件、自然事物的寓意和喻意,意识到这种着迷的状态时,他曾早在十几岁便尝试过阻止思绪的进行,但这当然不可能,他意识到这就和阻止心跳一样不可能,他因为这种尝试而陷入更繁杂无序也无尽的思绪之中,他试图在这里面找到“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等等问题的答案,但第一个问题就已经没有答案了,我是这个肉体的组织物吗?我是附生在这组织物上的思绪和精神吗?如果我是后者,思绪之我就不可能阻止思绪,一个事物不可能阻止他本身,肯定是这样的吧?如果我是前者,那我也无法阻止思绪,因为有形的东西是阻止不了无形的东西的,肯定是这样的吧?我到底是什么?还是说,我是组织物和思绪的总体呢?那阻止不了心跳就是无形的局部影响不了有形的局部,阻止不了思绪就是有形的局部影响不了无形的局部,如果两个局部并不能真的影响对方,那它们又怎么能真的构成一个单个的总体、单个的我呢?他十多岁并未弄清楚的一团乱麻的问题,也并没有能在以后弄清楚,虽然他如今已经自诩对世界不惑了,他也的确因为自己不断的学习和反思而努力建造了自己总算还能满意的认知体系,配合这体系、通过在不得不进行的大量人际交流和习惯性的持续写作行为中练就的语言表达力,他也在他人的眼中显得像一个不惑之人。不,这么说,并不是指他理解或者拥有科学、艺术、政治、宗教、人际、道德、法律、情感等等各个领域的一切知识或经验,而是他已经找到了一种将这一切知识和经验门类合理地放置在认知版图中恰当的位置上的能力,全知之人本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但建造出一个全知的认知体系并不是不可能的。即便如此,即便他已经在自我的层面和他人了解的层面完成了这种体系的建造,但是他明白,至少有两种情境,是处于这个体系之外的,它们分别是梦境和爱情。梦境之境的问题,不在于梦在通俗意义上的神秘不可解,不,神秘性作为一个属性的体块是完全可以安稳地放置在认知版图的某个位置之上的,梦境这个整体是整个拼图板的一块零件而已。梦境之境的真正问题是他对梦境产生的迷恋感。他实际上不愿意那么清楚地去理解梦及其意义,就比如他睡在妻子身边的某一夜却在梦中与一位女性朋友做爱,对此,他完全能够理解和阐释出那个做爱是愿望还是恐惧、是潜意识里的平衡游戏还是通俗的婚姻生活里某一个通风口在显形,只要稍加思考和分析,就会知道答案。但他不愿意去思考此事,他更愿意在白日里怀揣着那迷人的、不着颜色的隐秘场景去寻找一个僻静的角落,在僻静中稍一呼唤就让它如被按下遥控器的空调输出冷气一样将它包裹在隐晦的性兴奋里,然后摸出阳物偷偷手淫。梦的情景从梦的情境中漫溢出来进入现实的、清醒的时空里,继续对他发挥着私密性的作用,让他做出通常被认为是不齿的、猥琐的、带罪的、背叛的的行动,这对他来说,像一种秘密的魔法,具有让神秘从夜晚延伸到白昼乏味的生活中的神奇力量,这是他的寂寞游戏。对,这就是最根本的情感动机,他对梦境之事的延续之所以着迷,正是因为对抗寂寞(深层上就是对抗孤独)是他生活在世时的如饮食和睡眠和排泄一样持之以恒的事件与主题,续梦,是他对待潜意识和内心的态度因为他渴望成为诚实的人,对他人的诚实几乎是不能做到的但对待自己诚实倒是可能做到的,续梦,将隐喻的怪兽放出暗夜的囚笼让他具有一种获得野性的快乐,野性对他人是不合时宜的,所以他对待他人有多礼貌有多妥协有多不甘不愿那他对待自己就有多野性有多放肆有多乐在其中,续梦,是他在已经并不愿意去理解“我是谁”的问题之后对这谜语中的无解的消极抵抗。当然,梦境之境依然丰饶,它所滋生的不仅是欲望的理想形态,也包括但不限于恐惧的最大体积、焦虑的最坏结果、喜悦的最强光芒、平静的最宽面积、躲避的最远角落、为恶的最重程度、等等,它是他自我的富矿,他长久地在这其中挖掘、开采、塑造、拆毁、重挖、重建……着自己的边界。这也是他以自己为对象的阴影研究的一部分。实际上,他除了自发地尽可能地续梦之外,还时刻准备着迎接梦自己的偶然续接,这样的时刻如流星般可遇不可求,不妨举例:有一日他去吴菲家中做客,吴菲搬去新的住处(他没有去过她旧的住处,搬家只是他们会面的一个契机,旧的和新的本身毫不重要)时就礼貌地提出了邀请,但由于各种原因他们的时间总是合不上,这一日总算合上了,他没有吃午饭而在下午三点钟便去了。饥饿及其疲劳、二十七楼、夏日雨后、香烟和可乐,他按照她的要求赤脚(没有拖鞋)在地板上走入并按她的示意自行参观房间(除了堆放杂物的那一间)并按她的建议重点停留在阳台俯瞰城市唯一的山及其山麓绕生的精致的别墅群和小巧的泛绿的人工湖和修建得如同画笔仔细描绘出的干净的柏油马路串通与勾勒出的城郊地域,完成了这些他并无多大兴趣的动作之后,他问吴菲附近有外卖可以送吗,她说我也没吃所以我煮混沌一起吃吧。在她煮混沌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并看见屋角的宜家玻璃柜里面整齐摆放着她雕的一排排石章,他起身走过去透过玻璃观察,以圆润半透的寿山石和芙蓉石以及流纹丰富的青田石为主,他拧动柜门上的钥匙打开玻璃门拿起其中窄长的一块去辨认刻纹,巧是傅立叶变换的数学公式,旁边一块刻的是爱因斯坦的方程,这些纹样他之前只是听她提起过:她把给刺青店设计的纹样刻在石头上,因为纹样对线条精度的要求很高,所以刻一块石头会花很长时间往往需要十几天或者更久,巧细流畅的阳线花体一丝不苟地描摹着数学,融合了具体和抽象的双重美妙,他想象起这些纹样刺在年轻人的嫩肤之上的样子,蓝黑色的纯净理论与年轻人的叛逆姿态是精确与混沌的对冲,他觉得,刺数学公式的人和刺幻兽图案的人肯定不同,除去审美的差异之外,前者实际上更需要秩序而后者更迷恋狂野。在他这么思索品咂着刻章、目光在细路纹理中涣散模糊的时候,便毫无预兆地被一个梦境的回顾击中了。在那个梦里,他正处于一个空荡/充满的房间/虚空/郊野之中,类似于灯光/月光的柔和/粗粝的光线/黑暗均匀地密布在四周上下,他正站立在/漂浮在那里面,目光尽头那遥远/切近的地方有一个贝壳/裸体的女人/蜡烛安静地停留/沉睡/搁置在一个四方形的铺着绒软布块的平台上,他正在漂浮,漂浮的意思是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鱼/蜻蜓一样在海水/空气里被水流/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推来推去而实际上每次只移动了几公分的尺寸,但这几公分的变动让他忽而无比接近甚至如显微镜中的目光一样深入那女人/贝壳/火光的微观尽头以至于满眼所见都是如同在旷野/宇宙/房间里正在围绕着他的物质原子/粒子/电子以及它们频繁飞速的滑动/明灭/撞击(无声的)、忽而无比远离那发着火光的睡着的女人/流纹淌动着的发着荧光的贝壳但无论距离多远他仍旧能看见她们的一切分毫和细节,距离与他能看见她们的细度已经失去了关系,但梦的情境告诉他这本就是自然而然的这本就是一个他人忽略而此刻所要告诉他的关于如何认知万物原理的秘密,这是一个具有获知真理感觉的梦或者一个梦中具有获知真理感觉的部分,因为他想起来那个梦还有前前后后很长的别的部分,虽然记不清顺序,但他明确知道他在漂浮来漂浮去的过程中正在和那个女人做爱,他明确记得他需要先掰开她坚硬的粗糙角质构成的阴唇然后在贝壳合拢之前赶紧将阴茎塞入里面,但他老是做不到,他总比贝壳慢了一步,他就在这总是插入不进去的过程中插入了她牡蛎/牡蛎般滑润的阴道并撞击着带着海水咸冷感觉的肉质……这个梦境在此刻记忆中的回显让他不自觉地勃起了,而吴菲已经煮好了混沌并端到他身后不远的餐桌上并喊他过去吃,他处于尴尬之中说稍等我在看你的章。一分钟后他恢复了常态,走到桌边坐下,一边吃混沌一边向吴菲讨教刻章的体验一边询问她为什么热爱刺青的原因。外面发生了雷电,暴雨降下,她们在轰隆和刷刷的噪声围绕中继续平静地讨论着,他提起了关于距离、幻象、感觉的骗局、梦的意味等话题、并向她透露出他曾做过的与她相关的春梦他们相互为此坦然而坦然一笑,在这个过程里,之前回现的梦境的余味(他认为那是一种复调的喻意,人在时空中、在情感的关系中的对位的、同时存在的不同的身份和角色和愿望和克制)和屋外的雷雨一样始终伴随和培育着他交谈时的心境,就如此刻他从高架桥上、快车道上在绵密的雨水润击之下朝路灯牵引并指出的家屋的方向走去时感受到的境况一样,他正同时思及与吴菲的相互欣赏但相互适可而止的友情、雨水洇润的诸多柔软之物的触感(的确良或棉麻衣物、纸张、头发、某一个/若干个他曾吻过的嘴唇、虽然坚硬但其实未尝不是柔软的玻璃等等),这些思绪如同一道道细刻的精密的生活小径错综复杂地交织在现实和对于现实的记忆之中,他寻思着为什么这些事物会同时被想起、被记得、被展现,他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错觉,这些事物组成的交叉的迷宫版图也许并不是同时在脑海里呈现,只是它们的出现在时间上距离过近以致于他作为一个迟钝凡人无法分辨出它们的间距而误以为它们是同时的而已,但如果时间就是抽象的感觉而非实在的物体,那么同时作为感觉的一个结果也没有错吧?他并没有试图去分辨这想法的正误,而因为它与梦境之境的暧昧不清的关系放任其存在,这是属于他认知体系里的阴影的部分、不需要阐释的部分、放任自流的部分。正是这种在气氛上的、形式上的对仪式感的喜好,他才能在越来越大的雨中继续不急不缓地朝家中走去,像散步一样,虽然这一定是不合时宜的、做作的散步,但深夜并无他人能看到这不合时宜的做作,他便觉得也无问题了,瞧,他想道,同一件事情它在被发现与不被发现的时候是具有不同的善恶的,一切都是流动不居的,随着时间、随着空间、随着人他/他们自己的移动和聚散或者随着它们不同的混合状态而流动不居,就如这场正在逼迫他摘下已经无用的眼镜的雨水,这雨水对于路桥、对于野草、对于房间内的人(那些听见它的或者听不见它的、正在看见它或者没有看见它的、思考/感觉着它或者完全不知道它的、沐在灯光中或者呆在黑暗中的……)、对于雨伞下的人、对于车厢内的人、对于动物或者宠物,以及对于雨水自己和风,都是不同的存在物,一场雨虽然只是“一”场雨它也包含了“万”般感触,他进而联想到人在生活中对流动的万般抗拒,他感到这抗拒多么无力、荒诞而短暂,多么不必要,例如爱情,这另一个他将其放置在认知体系之外的秘境——虽然他想到五年后他也和一个女人结婚并很快生下了孩子,但——直至此刻他仍然对将爱情固定在婚姻生活的框限内感到无力、不愿与抗拒,爱之感觉瞬息万变,如同吴菲屋外的闪电一样只在一次次劈照的瞬间存在,在那前后都不能辨别(对于感觉,当你不能辨别它它便不能存在),爱是抽象的如同数字,你可以说一个人具有两只眼睛但你不能说那个人的身上有数字二的存在,就像你能说玫瑰花是红色的但你不能说玫瑰花上存在着红色这个形容词,爱也如此抽象,只有在爱的时刻爱才能用于形容那个临时的人是怎样的谁,这一点是他在三年后那段日子里的切实感受:他与她相识于两年前,他刚刚开办了这个城市第一家联合办公空间的项目,在开业不久后的一次创作者撞击沙龙里,那一期的主题是“看的回溯”,他们一起观看一些创意广告片,然后现场发挥用两个小时的时间将自己选中的一支短片还原成自己擅长的别的表达方式,她用了一组诗来表达,在朗读之前,她只是一个让他从其眼神的闪烁里觉察出敏感和聪明的漂亮女孩,当她开口朗读时,那声音便成了他记忆中的种子,其他人的种子最终都没有发出大树而她的那一颗却逐渐在五年之后长成森林,五年里,他们偶有联络,只是偶述近况且主要是关于某一本诗集或某一次画展某一座设计出色的建筑,最深沉的一次也无非是她喝酒后在台风之水淹没而造成的南方小镇的街道之河里散步的时候给他打的长途电话,她发音不清因为风声和酒精的干扰,他正在工作并尴尬地抽身在走廊上接听直到她的手机落入水中(她后来告诉他的)便匆忙回到工作之中,五年中,他们各自有其恋爱和生活的变动,直到五年之后的一个中午他起床忽然听到租住屋不远处的旧铁轨上传来的火车汽笛声,这声音将他从困顿的梦境余烬中唤醒,他呆呆地聆听完并继续呆呆地沉浸在回忆中(火车的遥鸣曾是他儿时最美妙的、几乎与闪电同等吸引他的事物,那时在他生长的村子东面几里地处是一条铁轨,常常都有九十年代的火车来回滑过,它们每次到来之前都向他发出呼喊而他只要能够便跑出屋子跑到村子东头隔着田野注视着它,他不厌其烦地数每一辆火车的节数,期待着在大多数蒙着灰黑色油布的运煤车之外那些运载奇妙事物(坦克、汽车、挖掘机、奇形怪状的钢铁构件、匪夷所思的反射耀眼阳光的金属巨罐、成群堆挤的水牛、有一次甚至有七架直升飞机依次待在七节拆掉围壁的车厢底板上,然后三天里他始终嘀咕着七架直升飞机并在多年后的一天和朋友讨论各自的幸运数字的时候说出了“七”,那些运载奇物的货运列车让他惊奇地感觉到从电视上看到的世界、世界的历史、世界的未来都是真实可见的,甚至只要他有勇气跨过那一片对那时的他来说还嫌宽远的田野的话,他便有机会能摸到它们,而在没有火车来临的时候他迷恋着电视,那神奇的颤抖的玻璃屏幕之中每一刻都在输送让他惊讶、振奋、费解、好奇的知识和信息,当火车再次呼啸而来,他便一边朝它奔跑过去一边在记忆里搜索着他想见到的新鲜事物并希望它在它的车厢上出现,货运列车真正运载的东西对他来说是外部世界的奇迹,总有一天他要去亲眼看见的奇迹)的货运火车或者在夜晚灯火通明在夜晚最美妙的绿皮火车,一开始的时候他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只感到绿皮火车的神奇但不知道那神奇是什么,不,不是那些坐在里面的人,最后他终于想通了,是车窗,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窗户这种东西不仅是可以安装在一座永远也不会移动的墙面上,还可以安装在飞驰的东西上,这个发现曾让他痴迷良久。过些年后,他自己坐上了绿皮火车,那里面的乘客太多了气味太多了声音太多了而空气似乎太少了,他总是被分散注意力而忘记按照他以前的愿望那样从绿皮车的窗户里面看外面、以及找找看外面的田野尽头是不是也有一个和他一样跑出来观看火车的男孩,他的愿望是朝他挥挥手打个招呼虽然他肯定看不见他的手但他恰恰被这个看不见吸引,因为他意识到很可能以前那些绿皮的窗户后面也有人朝那时候的他挥手打过招呼。他被绿皮火车运送的过程里,穿过大部分是被他所忽略掉的田野和少数停顿下来的城市、小镇、雪天、河与桥、鸟群或只兽,可是它们却并没有给他带来超过它们在电视上给他带来过的那种新鲜和渴望,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木木然地就到达、穿过和离开了那些事物,他不知道它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失去了诱人的气息,后来,当他习惯于每月十几次的高铁旅行生活的时候,他才想明白那种气息失去的原因并不是事物本身的关系,而是他自己的问题,比如进入城市之后,轰击他的并不是想象中建筑物的伟大、如海的人潮,而是入夜后仍然彻亮的夜空已经看不见星河了,而是白天与黑夜没有多大分别,他被他没有料想到的别的事物牵引了感觉,所以那些他误以为会去关注的事物却被淹没,就如绿皮车厢内的拥挤和脏乱造成的失措和焦虑淹没了他观看窗外田野和寻找某个男孩的愿望。某次他在以三百零一公里时速奔驰的高铁里朝着窗外观看的时候理解到,眼前因为飞速而模糊难辨的空荡荡的田野由于处在这样的时代里,已经不再会有一个男孩观看火车了,这才是真正的失去……)并突然决定写下回忆时闪烁过的词句,于是坐在桌边打开本子写道:“房子不远处,有一段 / 生锈的铁路 / 在活着时,总是惦记它 / 总是打算,明天就去铁路散个步 / 但是今天 / 一辆意外的火车驶过 / 我失去了散步的情感”,他又给它们补上一个标题“火车抢占了我的铁轨”,写完这些,他没有再做本来要做的别的事情,而是整个下午和晚上待在房间里,一直写下二十首诗。重要的不在于它们写得是好是坏,而是他终于在顺然地状态和绵延的记忆中找到了写诗的方法,之前他曾好几次尝试写诗但都失败了,他明白那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他没有脱离写小说的习惯,将语言过度地进行思索、加工和编制,唯恐它们不具备诗意或者美感,因此只能写出每一句似如诗句但放在一起时却尴尬和虚假的语串,分崩离析的牵强的语串,这辆火车让他略去了构建的图谋而直接去写他感觉到和回忆到的事物,他忽然明白了布鲁诺·舒尔茨在《现实的神话》里对于诗是名词以及朝向命名的时态的回溯的定义,进而,他也明白了她在回溯罗伊·安德森广告短片时朗读出的那些诗句的力量所在,他明白了为什么“水饺”这简单的东西既与罗伊·安德森的短片无关又听上去那么强烈地有关。紧接着,在这一天的凌晨,她发信息给他让他帮忙写一篇对她诗歌的评价以用于一个诗刊的报道,在这一天之前他不可能答应,但这一天之后他能够答应,因为他对此有话可说更因为她说她觉得别的人写出来的评价她可能都不相信。他一个小时不到便写完了,然后他们在信息里继续交谈,关于夜晚珍贵之必要、尽可能少睡眠之必要、只能对自己和少量的异体同质的灵魂写作之必要、交谈和在交谈之间长久沉默之必要、越深入迷恋越应进行通俗的生活之必要、去参加对方的婚礼之必要、爱情是抽象的之必要、爱情之必要、他爱她并说出来之必要、她赞同并具有同样的爱之必要、他们各自主宰不同星体之必要……认识五年之后,诗的种子长成茂密的交流的森林,正如他们所谈及并共识的,接下来一年的时间,他们继续回到了各自生活和鲜有联系的状态,这一年仿佛是他们正在从各自所在朝森林腹地行进的时间,一年后当他们的确都走到那里,便展开了长达五个月的繁密、庞大、无边的交谈(几乎是连续的一百多次通宵达旦的交谈),那交谈对旁人来说无异于语流的乱码般无法理解,它们往往在一个比喻里延伸到近乎疯话的意义难辨、在一个词语牵连出的意向库中交混到如同黄和蓝叠成了绿般的陌生全新、在一个回忆的节点上铺展成如同将四季洋流压缩到一分钟以内而无法航行狂暴大海……但在这一切混乱的语流中,他们相互之间却清晰无比,对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语都深知不疑,这些夜晚终于因为他们都精力消耗殆尽而渐渐平息下来,涌动的森林复归平静,他们再次回到少有联络的各自生活之中。他确信无疑在那座隐秘的交谈森林中的漫游历险正是爱情,它的确如闪电一样强烈,而且也如闪电一样复归平静,在这个他坚信其纯粹性的爱情中,他领悟了爱情实际上并不是若干情感的一种,不,爱情是统辖所有情感的最高情感,在这次爱情之中,他既感到难以克制的强烈嫉妒又感到毫无保留的对她放任的愿望、他既被如火的占有欲折磨又无比渴望她是不被任何事物限定的绝对自由之人、他既觉得自己卑微渺小得无法匹配她又源源不断地产生强烈的自己是独一无二者的信心、他既在可能伤害她的诸事之上胆怯如鼠又感到一种为了她的一个言行便可以抛弃一切的果决……嫉妒与宽容、自卑与自负、占有与献出、胆怯与勇敢,一切的情感在爱情里都显现、都是它的局部、服从它的规则……这剧烈的体会让他再次确信梦境与爱情的超意识、超思维的属性,他无法轻易地把它们放在认知图中,而是随时准备好迎接每一个夜晚可能发生的梦、每一个将来可能会发生的爱情。他这么想着,已经全身湿透地走入小区、走入电梯、走出电梯间、来到自己房间的门口,他从湿的口袋里掏出湿的钥匙打开门,走进房间,他打开灯然后关上门,但他并没有先去洗澡,而是打开电脑和音箱,然后点了一只烟站在拉开的落地窗前,他回想起那场三年后的爱的体验以及在其两年后他和吴菲描述这种感觉的时候的坦然和满足和义无反顾和顺其自然,吴菲向往着说希望自己也能有机会体验那么炽烈的爱情,她问他你已经体验那么深了,为什么要选择和别人结婚?或者你们是因为什么而分开的?他说,闪电熄灭和下一次闪电击出之前,你也并没有死去,选择结婚是通俗生活的部分、我还没有死去的生活的部分,虽然基本上可以确信那样的爱情体验不会再有,但到死亡之前我还要活上很久吧,至于为什么和她分开,并不能这么说这件事,因为自始至终我和她也并没有在一起过,所以谈不上分开,她还在原地,我也还在原地,我们只是作为通俗的人回到了通俗的雨中而已了吧……他回想着自己说的这些话的此刻,已经忘记了他不久前产生的对床的怀念以及要不要选择今晚睡在床上的选择,他此刻不愿做其它的事情,只愿意携带着雨水制造的满身潮湿及其缓缓蒸发、目视着窗外看似无际的深夜以及在玻璃上轮番洇连成串而如焦躁爬虫般急忙归巢的水滩,以及源源造出它们的也如是速流的雨。

不流
作者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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