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花朵(2)|小花坛

热带植物 2018-08-15 10:32:03

该来写一写我们家所在的这个院坝了。

准确地说,这儿有两个院坝。可以看到嘉陵江的那个院坝在高处,那里栽了好几棵巨大的黄桷树。有一棵斜对着我家的窗口,树干粗壮,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拢来。也许是年岁悠久,活成了精,这棵树一年要发两次芽,春秋各一次,于是旧树冠的顶端常年作青翠状,新鲜逼人。

黄桷树的叶子

黄桷树的浓荫底下,也有几片小小的野地,被杂草占据,其中以官司草和狗尾巴草为多。和小伙伴们扯下官司草来玩游戏,一遍遍重复,永不厌倦:把两根官司草扭在一起打个结,两人各执一端,用力一拉,谁的草断了,谁就打官司打“输”了。

狗尾巴草我更喜欢,毛茸茸的多有趣。傍晚,夕阳照过来,每一根细毛毛上都沾满了阳光,通体发亮。没有野花可采的时候,摘一大把狗尾巴草握在手里,也很好看的呀。

夕阳下的狗尾草

这些童年随处可见的野草,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很难寻得。官司草怕是有十年没见过了,狗尾巴草偶尔看到,只稀稀拉拉的几丛,长不成势。前几年在金佛山爬野坡,半山腰看到一大片狗尾草,我欣喜若狂地扑过去,像是扑向自己的童年。

在金佛山见到一大片狗尾草野地

沿着江边的反方向走,就是我每天上学要走的路了。这是一片水泥地,上面镶嵌了一些鹅卵石。不记得是怎样一个契机,我忽然注意到这些黯淡无光的石头中间,有那么一颗,形状小巧,线条优美。平日被人踩来踩去,灰扑扑的。一场雨下来,石头们被反复刷洗,那一颗就呈现出它本来的面目了,青灰的底色上,有紫色的、红色的波纹。真美啊,比雨花石还美。

于是,每天放学,我就长时间蹲在那里,用尽一切办法,想把这颗石头从水泥地里挖出来。我不愿意它被反复践踏,我要把它洗干净,放在盛了清水的玻璃瓶子里,好好保存。

我用手抠,用小刀挖,用铲子铲……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这块小石头,不为所动。可是,我依然日复一日蹲在那里,徒劳无功地努力着。一边刨啊刨,一边在心里轻轻地嘲笑自己。想起妈妈说,我很小很小,还是个刚学走路的小宝宝的时候,曾经把煤球拿到水龙头下面反复清洗。也许,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出息的人吧?我一边为这种想法感到沮丧,一边继续刨啊刨,停不下来。

多年以后,我读到沈从文的《长河》,他写乡野妇女,“不论他们过的日子如何平凡而单纯,在生命中依然有一种幻异情感,或凭传说故事,引导到一个美丽而温柔仙境里去”。我感动不已,一下子就谅解了那个童年的自己,那颗小小的石头,那蹲在地上的徒劳的时光,就是我生命中的一种幻异情感啊,牵引着我,感受到一个美丽而温柔的仙境。

如今我养花,是类似的心情吧

对于童年的我来说,那颗小石头,代表着一种近在眼前,同时又遥不可得的美丽。当然,给我这种感觉的,不仅是这颗石头,还有邻居家种的那些花儿。

从高处的院坝往下走十来步梯坎,就到了低处的院坝,我家所在的地方。这个院坝方方正正的,三面都是房子,有点像个四合院的结构。隔壁有个老爷爷,姓杨,按照辈分,我喊他杨祖祖。祖祖,就是爷爷的父亲。杨祖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头,大拇指那里又分出了一根指头。六根手指头的杨祖祖,特别会养花。他家门前有两个很大的长方形花坛,种满了各种鲜花。

多年以后,这里修葺一新,然而花坛被清理掉了

印象深刻的,有凤仙花、马缨丹、月季、绣球花。马缨丹是许多细碎的小花凑成一个球球,红的黄的粉的橙的,缤纷灿烂,很热情,很夏天。植株有一股青涩的野味,有人觉得臭臭的,但我从小就很喜欢,趁人不注意,偷偷摸一把,辽阔的茫野之气能在手掌上停留很久。

马缨丹

花坛里的月季有好几种颜色,我最喜欢黄色的,花朵很大,阳光下看层叠的花瓣,像有水波荡漾在里面。

前年去英国,第一站住在伦敦街头的一个小旅馆,旅馆对面一排民居,每一户庭前都有一座小小的花园。其中一个花园,种了几大丛高高的黄色月季,目光触及的瞬间,就与童年记忆中杨祖祖的月季严丝合缝地叠合在了一起。我久久流连,拍了几十张照片,舍不得离开。

伦敦,庭前花园里的月季

回国以后,念念不忘。终于有一天,在花市看到一种亮黄色的微型月季,觉得多少有点接近我的理想,立马把它买了下来。可惜封闭阳台,养得不好,开花很少。

微型月季,我喜欢这种黄色

而杨祖祖的绣球花,我的天哪,实在太漂亮了!花球圆滚滚的,丰盛极了,今年开粉色,明年变玫红,再下一年居然成了天蓝的。那种雍容浩大的美,覆盖了我的整个童年,从此形成一种执念:只要有一方小土,一定要栽一丛绣球。

小时候跟杨祖祖的绣球花合了个影~

等我长大成人,拥有了第一台自己的相机,慢慢养成了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拍下喜欢的植物的习惯。这么多年下来,拍得最多的,恐怕就是绣球了。无论身在何处,随便的一丛绣球花,就能唤起我内心巨大的柔情。童年滤镜的笼罩之下,所有的绣球花,在我眼里都是美丽的。

粉色绣球,拍于重庆水天花园

英国湖区,几大丛蓝色绣球

紫色绣球,拍于南京大学仙林校区

伦敦街头,第一次见这个品种的绣球

雨后,一丛粉色绣球,上海鲁迅公园

英国米纳克海边露天剧场附近,一丛蓝紫色绣球

英国湖区,彼得兔纪念馆里的绣球

上海,湿地森林一丛野生绣球

英国湖区,各种颜色的绣球,太奢侈了……

一丛淡紫色&粉紫色的,拍于重庆

杨祖祖的花坛对面,一排石栏杆上面,也摆满了花盆、栽满了植物。依稀记得有茉莉,吊兰,文竹之类;唯一非常准确、绝不会错,连摆放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的,是那几盆天竺葵。两三盆大红色的,一盆粉色的。粉色的这种,我喜欢得不得了——小时候,我把院子里的花儿按照美丽程度,排了第一第二第三,绣球花和粉色天竺葵,究竟谁排第一,我纠结了很久,迟迟不能决定,小脑袋瓜为此苦恼了好长时间。

终于,我有了自己的粉紫色天竺葵

淡粉色,很柔美吧~

那时候,小脑袋瓜还装了另一个疑问:这几盆漂亮的天竺葵,到底是谁家养的呢?它们就那样扔在公共区域,从来没看到谁去浇水,可是大枝大叶,蓬勃旺盛。从它们摆放的位置来看,应该是属于最西边的那一户人家。

可是,那一户人家,实在不像会养出这么美丽的花儿来。

我的天竺葵,特出鲑红

我的天竺葵,特出苹果花

我的天竺葵,直立天美皇后

这家一共三口人,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儿子,以及她的老母亲。中年女人膀大腰圆,一脸横肉,两眼突出,目露凶光。她的儿子,是瘦版男版的她,五官有点歪斜,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残暴。院子里有传说,他曾经用雨伞的尖头,戳瞎了一个女孩子的眼睛。

经常有滔滔不绝的咒骂声,从她家的方向破窗而出,回荡在院子上空。每次我在院坝里玩耍,听到她的骂声,拔腿就躲回家里,脚指头都抓紧了。当然,她并不是在骂我。她骂的,是她的妈妈,那个我从来未曾谋面的老奶奶,声音之粗野,内容之歹毒,简直是世间奇观。我从她那里第一次知道,重庆方言里竟然有那么多脏话;很多话的意思我并不明白,但直觉告诉我,那一定是很脏很脏的。我反复向母亲确认,骂人的和被骂的,究竟是什么关系,因为实在没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用如此残忍的方式,虐待自己的亲生母亲。破朽的木窗偶尔打开,里头总是黑漆漆的不见灯光,给人阴暗潮湿的感觉。真是恐怖之上,又叠加了恐怖。

一想到那几盆天竺葵,有可能是她家的,我就感到有点痛苦。很难描述这种痛苦,仿佛是孩童世界的某种规则,某种对世界的理解,被狠狠地伤害了。

天竺葵“任先生”

院子里有那么多美好的花儿,让我有点发愁。

因为,它们都不是我家的,我想凑近去看看,需要寻找时机。杨祖祖很温和,有小朋友喜欢他的花,他是很高兴的。可是杨爷爷和他的老婆,也就是祖祖的儿子和儿媳,在儿童时期的我看来,都长得凶凶的,有他们坐在门前的时候,根本不敢靠近花坛。偏偏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门口坐着呢。至于那几盆天竺葵,就在那恶婆子的窗户底下,更是让人蹑手蹑脚,胆战心惊。

这一切,都因为外婆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而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她找附近的施工队,讨来了用剩的水泥和破砖头,先用砖头精心搭建,再把水倒进水泥里,不断搅合,一点一点敷上去……两个半圆形的花坛,渐渐垒好,就在我家门前,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又吭哧吭哧地,从野地挖回一袋袋泥土,把花坛填得满满的。

太幸福了,我们家也有了小花坛,可以养属于自己的花朵了!很快,外婆和妈妈种上了太阳花,草莓,丝瓜和苦瓜,还有一种深紫色叶子,开粉紫色小花的植物,妈妈说,它叫“紫罗兰”。

如今,这里成为“物质文化遗产”,翻修一新。可是,我的两个小花坛呢?

太阳花很好生养,短短一段茎叶插进土里,很快就能发育成一小片。虽然小小的,花瓣也单薄,可是颜色很丰富啊。每天清早,数一数小花苞的个数,满怀期待地上学去;中午放学回家,又数一数绽开的朵数,心里真高兴。

去年,我再次养了太阳花。这种叫黄重楼~

这种比童年记忆中的太阳花要大,颜色很温柔

这个比较接近童年记忆

草莓开什么花,不太记得了,大约是太惦念果实了。自己养出来的草莓,很小,青黄中微微泛出淡红,轻手轻脚摘下来,郑重地洗干净,尝一尝,有牵强的甜味。是的,完全不像水果店里卖的那么好看又好吃,我心里升起一点点失落,但转眼就抹去了,又兴致勃勃地开始期待第二波草莓结出来。

丝瓜和苦瓜都很能长,卷须四处攀爬,打着俏皮的弯弯儿。外婆不知道又从哪里变出来长长的竹竿,搭好架子,牵引藤蔓的走向。夏天的风吹来吹去,绿叶子,绿藤蔓,哧溜溜蹿起来,很快就蹿得又密又高。我家当西晒,有了这两排绿帘子,好看又清凉。阳光照过来,绿帘子底下的空气,是一片青翠的阴翳,跟别处不一样。

花也开得勤快。丝瓜花拳头那么大,苦瓜花小小巧巧,都吸饱了阳光,黄灿灿的,在绿帘子上闪动。摘瓜的时候最兴奋,高处的够不着,爸爸竖个梯子爬上去,我在下面扶着,眼睛巴巴地张望。丝瓜要么炒一炒,要么做个汤,苦瓜炒个蛋,或者凉拌一下,都很好吃。

丝瓜花&苦瓜花

外婆对小花坛投入了巨大的热情,没事儿就拿个铲子,围着植物们,四处松松土。她的劳动,让我们家门前花开不断,我再也用不着羡慕别人的花朵了,那些曾经认为是遥不可得的美丽,成为亲切,日常,每天陪伴着我的东西。每一朵小花的绽开,都带给我细小而结实的快乐,就那么针脚繁密地,织成我童年的底色。

啊,慢着,差点忘了写“紫罗兰”了。一开始外婆栽下这个草,我一点也不喜欢。一堆深紫色的叶子,那么灰黯老气,激不起我的幻想。后来妈妈告知了它的名字,我的感受发生了一点变化:“紫罗兰”,多浪漫,多洋气,像外国文学书里跳出来的字。等啊等,终于等到开花了,只有三片花瓣,粉紫色的,中间伸出橙黄的花蕊——果然很独特呀。我得意极了,走在上学路上,心里反复念叨:我们家有紫罗兰呢!

紫竹梅

好多年过去,我都读大学了,有一次在植物园看到它,才知道童年的紫色小花,原来并不叫“紫罗兰”,正确的名字,是“紫竹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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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一个小小的公众号叫“城有蔓草”,本来打算以后所有的草木笔记都只放在公号里。但现代社会瞬息万变,说不定哪天微信就给灭了,公号文章会不会也烟消云散?自己这点小破文字不值一提,但对拍下来的这些花花草草,确确实实是珍惜。它们给我带来过多少快乐啊。所以打算在豆瓣上也存一份,算是留个底吧。欢迎各位友邻移步到公号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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