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 时间带走了一切,天上的虹或人间的梦

林与子乔 2018-08-12 10:44:52

“可是生命真正意义是什么?是节制还是奔放?是矜持还是疯狂?是一个故事还是一种事实?”

沈从文的《水云》是老师推荐给我的,第一次读,分几次才读完,困惑不解。今年四月,老师八十高龄再赴凤凰,发来沈从文故居和沱江的照片,又一次提及《水云》。老师说,自己也是看过多遍仍不太懂,但是可以从中捕捉到沈从文的创作思想与方法,可以体会到沈从文对人性,对生命意义与价值的探索和思考,正如沈从文墓碑上的碑文所写: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1931秋冬至1934夏,沈从文在山东大学文学院任教两年半,这期间,沈从文终于娶得张兆和为妻,写出了他最优美的作品《边城》和《湘行书简》。如果时光停止在1934,一切都像童话般的美好。十年之后的1942年,沈从文写下了这篇讲述他人生历程和创作思想的扑朔迷离的长篇散文。1948年,沈从文退出文坛,结束了他的文学创作生涯。

《水云》的副标题是: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

青岛的五月,百花争妍,游人如织。在阳春烟景中,沈从文“常常欢喜孤独伶俜的,带了几个硬绿苹果,带了两本书,向阳光较多无人注意的海边走去。” 坐在太平角海边的悬崖峭壁上,“从默会遐想中,感觉到生命智慧和力量“,以自我对话式的内心独白,思考着生命的意义:

世人追求名誉、金钱或爱情,而我有一颗能够梦想一切、能为一切现世光影而跳跃的心。

一切来到我命运中的事事物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分量,来证实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我用不着你们名叫‘社会’为制定的那个东西,我讨厌一般标准,尤其是什么思想家为扭曲蠹蚀人性而定下的乡愿蠢事。

你应当自己有自信,不用担心别人不相信。一个人常常因为对自己缺少自信,才要从别人相信中得到证明。

我们生活中到处是‘偶然’,生命中还有比理性更具势力的‘情感’。一个人的一生可说即由偶然和情感乘除而来。

什么人能在我生命中如一条虹,一粒星子,在记忆中永远忘不了?这些人名字都叫做‘偶然’。

在青岛期间,沈从文与另外12个同事共住在福山路3号,一栋楼梯轧轧作响,拥挤嘈杂,空气中飘荡着碗盏磕碰声音以及饭菜的扑鼻香味的小楼。他遇见了他的第一个“偶然”——一个穿着件式样称身的黄绸袍子的、受过北平高等学校教育上海高等时髦教育的年轻女人。

沈从文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对生命有计划、对理性有信心的人,他孜孜追求的张兆和,远在千里之外的苏州。他日日给她写信,描述海上的景色,寄些白天海滩上拾到的螺蚌。一个美丽女人的出现,沈从文的心“俨然沉到一种绝望的泥潭里”,令他想起了“偶然”和“情感”两个名词。

为了抵抗“偶然”的侵入,沈从文开始写一部小说,“你偶然遇到的几件琐碎事情,在感情兴奋中粘合贯串了这些事情,末了就写成了那么一个故事”。

五天之后完成了《八骏图》,以同一栋宿舍楼里八个教授为背景的小说。小说发表之后,立刻有人对号入座,指责小说是讽刺与沈从文同住的山东大学的八位教授,包括闻一多、梁实秋以及沈从文本人。

沈从文通过《八骏图》的主人公宣泄了什么样的情感,是否真的涉及一些人的隐私,众说纷纭。但是小说引来的非议,让理想主义的沈从文深感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复杂,人事的虚伪和俗气:“我只是就每日中所见,重新拼合,抽出式样不同的几种人,用语言、行为、联想、比喻以及其他方式来描写它,组织成一个梦境。这些人照样活一世,并不以为难受,到被别人如此艺术的加以处理时,看来反而难受。”

《八骏图》带来的麻烦,使沈从文的创作思想产生不小的改变,甚至影响到他后来放弃了教学的理想。

其后,沈从文以一本充满佛教色彩的,“注入我生命中属于情绪散步的种种纤细感觉和荒唐想象”的短篇小说集——《月下小景》结束了两年半的教书生活,回到北平。

“两年前偶然写成的一个小说,损害了他人的尊严,使我无从和甲乙丙丁专家同在一处继续共事下去。偶然拾起的一些螺蚌,连同一个短信,寄到另外一处时,却装饰了另外一个人的青春生命。”

1934年沈从文的《边城》出版,这篇展现纯朴善良的人性,抒情优美的令人心颤的小说,寄托了沈从文对社会对人性的善意和审美。正如他在《水云》里所说的:“不管是故事还是人生,一切都应当美一些!丑的东西虽不是罪恶,可是总不能令人愉快。我们活到这个现代社会中,到处是丑陋,可是人应当还有个较理想的标准,也能够达到那个标准,至少容许在文学艺术创造那标准。因为不管别的如何,美应当是善的一种形式!”

《边城》带来的成功,“我要的,已经得到了。名誉或认可,友谊和爱情,全部到了我的身边。我从社会和别人证实了存在的意义。”

“温柔的幻影已成为实际生活。” 沈从文每日在他北平西城达子营的小院里,一株槐树和一株枣树下摆一张红木八条腿小小方桌,桌上放下一叠白纸,“一面让细碎阳光洒在纸上,一面将我某种受压抑的梦写在纸上。”

在北平,沈从文遇到他的第二个“偶然”,后人猜测,她就是当时的北洋政府总理熊希龄的家庭教师高青子,一个美丽的文学女青年。沈从文写到:“我仿佛看到一条素色的虹霓”。

两人初次见面,相谈甚欢。临别时,沈从文送给“偶然”一本书,书中的故事正是他两年前为了抵抗第一个“偶然”而写成的。

一个月之后,沈从文又见到了“偶然”,她刻意穿着与他小说中主人公一样的绿底小黄花绸子夹衫,衣角袖口缘了一点紫。“优美的在浅紫色衣包裹下面画出的苗条柔软的曲线。” 沈从文后来在另一篇小说《第四》中这样写道。

他们谈生活谈文学谈创作,一切是那么地令人心动和愉快,“仿佛有斑鸠唤雨声音从远处传来。小庭园玉兰正盛开。”

离开时,沈从文失落怅然,感觉自己曾经有的自信掉在了那个小客厅里。其时,沈从文与苦恋四年的张兆和新婚不久,对幸福婚姻的憧憬,保护了他性情上的弱点,意志和理性使他没有在“偶然”中继续迷失。“然而关于这件事,恰恰如我一切用笔写成的故事,内容虽近于传奇,由我个人看来,却产生于一种计划中。”

北平的四年,对沈从文来说是一种逃避,将生命逃避到艺术中,将事实逃避到幻影里,将他过去的痛苦的挣扎,“受压抑无可安排的乡下人对于爱情的憧憬”,在幸福或者不幸的故事中排泄与弥补。

“可是生命真正意义是什么?是节制还是奔放?是矜持还是疯狂?是一个故事还是一种事实?” 沈从文自问。

沈从文和“偶然”之间的友谊越来越不同了。“火炉边柔和灯光中,是能生长一切的,尤其是那个名为感情或爱情的东西。……一年余以来努力的退避,在十分钟内即证明等于精力白费。我于是逐渐进入到一个激烈战争中,即理性和情感的取舍。但事极显明,就中那个理性的我终于败北了。” 他感觉自己沉陷到了一种情感的漩涡里,他称其为“情感发炎”。

第三个“偶然”浸入沈从文生命的时候,他理会的是“一种生命的形式,以及一种自然道德的形式”,他把这情感当作是生命中的音乐,崇高而美丽。

沈从文与张兆和的婚姻,在众多的“偶然”的侵入下始终能保留在那个幸福的幻影里,也真是个奇迹。也许正如沈从文所说:“我是个云雀,经常向碧空飞得很高很远,到一定程度,终于还是向下坠,归还旧窠。”

1938年,为了躲避战火,沈从文携家来到昆明。战争改变了生存环境,也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与三个“偶然”的爱怨交缚,让沈从文懂得“人”多了一些,懂得自己也多了些。“在'偶然'之一过去所以自处的'安全'方式上,我发现了节制的美丽。在另外一个'偶然'目前所以自见的'忘我'方式上,我又发现了忠诚的美丽。在第三个'偶然'所希望于未来谨慎方式上,我还发现了谦退中包含勇气与明智的美丽。”

在昆明那段时间,沈从文开始仰望神明,从宗教的角度来感受世间的事事物物,“不仅这些与“偶然”间一时浸入我生命中的东西,含有一种神性,即对于一切自然景物,到我单独默会它们本身的存在和宇宙微妙关系时,也无一不感觉到生命的庄严。”

这种思想上的改变,也让他的创作方法发生了改变。

沈从文的那部具有历史意义的长篇小说《长河》,就是用这种“从深处认识”的情感来写的故事。

沈从文的另一本被视为“颓废、堕落”和“追求肉欲的色情文学 ”的小说《看虹录》,也是在昆明期间创作的。这部小说后来被郭沫若冠上“桃红色的反动文艺”的罪名,成为沈从文退出文坛的最致命的一击。

沈从文到昆明之后,“偶然”也随后来到了昆明,在西南联大图书馆任职。一个女人,把八年的青春寄托在无望的爱情梦想之中,终究未能得到所期待的生活。

“我想去想来,我终究是个人,并非神,所以我走了。” 于是她留下一排插在发上的玉簪花,摇摇头,轻轻的开了门,当真就走去了。其时天落了点微雨,雨后有彩虹在天际。

“自从'偶然'离开了我后,云南就只有云可看了。……想起一堆希望和一点疯狂,终于如何又变成一片蓝色的火焰,一撮白灰。这一切如何教育我认识生命最离奇的遇合与最高的意义。”

1942年,在昆明的翠湖畔,那个失去了十年的理性,那个十年前在青岛海边沉思冥想的绝对单独的灵魂,又回到了沈从文的身边。其时的他,经历了写作上的成功和赞美、失败和嘲笑,经历了情感上的冲突与和谐、热情与梦想,一切“都在时间漂流中消灭了匀称与丰腴,典雅与清芬。”

“十年前写《边城》时,从槐树和枣树枝叶间滤过的阳光如何照在白纸上,恍惚如在目前。灯光照及油瓶、茶杯、银表、书脊和桌面遗留的一小滴油时,曲度当处都微微返着一点光。我心上也依稀返着一点光影,照着过去,又象是为过去所照彻。小房中显得宽阔,光影照不及处全是一片黑暗。”

那年沈从文40岁,真的不惑了吗?情感发炎渐渐平复,热情也如灯花一般燃尽。沈从文1943年出版了《云南看云集》之后,就再也没有写出过什么动人的文学作品了。

“时间带走了一切,天上的虹或人间的梦,或失去了颜色,或改变了式样。即或你自以为有许多事尚好好保留在心上,可是,那个时间在你不大注意时,却把你的心变硬了,变钝了,变得连你自己也不大认识自己了。时间在改造一切,星宿的运行,昆虫的触角,你和人,同样都在时间下失去了固有的位置和形体。尤其是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人生可悯。”

人生可悯!——这是沈从文留在人世间的一声长叹。

《水云》读的艰难,读了许多遍,每次读的感受都不同,理解仍然粗浅。这篇文也写的艰难,沈从文的思想像地上的水流过,像天上的云卷过,水逝云散之后,无固有的形状可循,只留下些印迹,那似有似无、在人心上振荡、余波淼淼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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