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治疗师笔记】之一:宜慢

沁云 2018-08-11 10:54:57

我觉得我是从转了行当、重新去做学生学习心理治疗的时候,才真正开始了解美国社会的。那之前已在美国生活了十余年,但不论学习还是工作,尽管不停地搬家和奔波,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大学。“象牙塔”这个词可能已不太适用于今天国内的大学环境,但特别适合我在美国待过的几所精英型学校。其实我从没有考虑过是否要“融入”美国人的生活,这好像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因为我一般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多于外面在发生什么,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异国。所以我的留洋生涯始终很自足、自洽,我曾非常满足于读书、教书和写作的日子。可是,虽然并无文化身份认同方面的焦虑,但当我踏出大学的领域,因学业和工作的关系而开始接触更广大的人群,我才发现,之前的我原来是生活在一个很小很小、甚至对许多人来说根本不存在的美国。之前,我被美国中上阶层的知识人士所包围。我的同事里不乏名字在学术界如雷贯耳的教授和重要的华语作家,我的学生里曾有英国前首相的孙辈、著名影星的子女。虽说收入远远不到中上层,但我的眼界被我周围的一小方天地所遮蔽,以至于我对美国下层普通百姓的生活一无所知。(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下层”——从前的中层,美国人礼貌性地称之为working class,其实一直在扩大,和普通中产加在一起,早已是人口构成中的绝对多数。)2008年美国大选前的一场场初选和最终电视辩论,我虽关注,然而感觉那些被辩论的问题,如医保、LGBT平权,都离我太远太远。我对我所生活其中的这个国家的了解,仅限于《纽约客》的报道和偶尔在CNN上看到的一鳞半爪,而且即使在电视上看到了,比如校园枪击案什么的,除了感到愤慨和悲哀,更多的实际上是隔膜。在那个时候,我与我身边的世界,与我每天都可能会遇到的那些美国人(比如,超市里、地铁上、加油站),都是隔膜的,尽管面对面相遇时,我们彼此致以微笑。

重回心理学领域的最初,我的目标是帮助与我有类似教育或文化背景的人,我天然地觉得,跟有相似背景的人工作,我会很了解他们、也最能够实现帮助的效果。出于文化方面的考虑,我甚至想过,既然本地的亚洲移民这么多,我一定要多接收亚裔和华人患者,为有语言交流障碍的移民造福。可是自打我2016年进入第一份实习工作开始,现实就在我措手不及的情况下,给我上了一课又一课。首先,两年多来,我连一个亚裔患者都没见过,就更别说华人了。虽然没实现最初的目标,但也有好处:我的英文水平突飞猛进。本来我的英语不错,但是并没有完全达到母语水平,如果对方说话的信息量太大,我还是需要很费脑的。可是完成了第二年在医院的高强度实习后,我已可以在首诊过程中轻松地嘴上说着话,耳朵听着、脑里分析着、手还握笔在纸上记着患者所给出的信息,同时,我还能注意着自己的坐姿和面部表情、使自己不时地对来访者传递理解和共情。并且我发现,我居然适应了各种各样的口音,这可是我之前十来年都没能做到的事。其次,我开始近距离地了解美国的政治经济生态,以及这个生态对最普通的人所产生的影响。我所服务的对象,基本上都是美国的底层百姓,他们中的多数人要么艰难地靠工作糊着口,要么干脆就没工作。这个人群,即国内俗谓的“吃劳保”群体。几年前的我当然很难想象,现在我日常跟这一人群打交道。

讲到这里,涉及心理治疗行业内一个有些奇怪的现象。初入行的新手,似乎应从症状较轻的患者开始接手,循序渐进慢慢来,几年之后再治疗“沉疴”。但现实完全不是这样。反而是当治疗师资历深了、独立开业之后,才能拥有自由选择权,这时找上门来的也往往是日常功能无大碍的普通人群。可能需要解释一下,有稳定收入和较好保险的人群,可以直接选择任何他们想与之见面的医生或治疗师,只要对方接受自己的保险即可。也有一些高端人士,为了保护隐私,甚至会避开保险、自己向医生和治疗师支付高额的费用。这些人一般不需要社会服务机构的介入和转介,直接跟提供服务一方打电话预约就是了。可是在美国,绝非人人都有这样的权利。在大型的社区诊所,多数就诊者都是底层,因为这些人拿着福利保险,自己基本上不需要支付一分钱,是没有资格挑选由谁来给他们服务的。而拿到独立开业资质之前,治疗师只能选择在诊所和机构里工作,因此新手治疗师接诊的人群多是偏底层、不占有什么资源的百姓。从前我教的学生,会告诉我:“老师,我将来会从政,”或“老师,我要成为这一代人里最好的电影导演。”而现在,我偶尔也会遇到很年轻的患者。一个上初二的小男孩儿最近刚刚一脸憧憬地对我说:“我的理想是明年去附近的职业高中上学,学习伐树所需要的技能,将来我要干这个,让我爸爸不需要再辛苦赚钱。”

这种环境下,我经常会遇到特别复杂的个案。在医院的时候我就发现,收治的病人身上一般至少有两个诊断标签,抑郁和焦虑,左手牵右手一样地。然后再并发个酒精依赖、物质滥用什么的,有时候有些人还有人格障碍或创伤后应激障碍。当时我想,这里毕竟是医院,来点复杂的病情也属正常。可是当我离开医院在一家诊所做起了门诊治疗师,我才意识到,我所服务的这个人群,他们所面对的来自精神疾患的威胁,真的不亚于洪水猛兽一般。抑郁和焦虑,我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两种病症称为我们时代症候的“标配”,因为事实就是,每一个来到我面前的患者,都至少具有这两个问题。而且别说三四个诊断标签,连同时患有五六种病症的个案,我手头也有好几位。单位的病案管理系统,每个病人最多只能列4种病症,多的列不下,就记在笔记里。有时还会碰到令我这种新手根本不懂如何入手的病例。上次我遇到一个同时患有发育迟缓、语言障碍和精神分裂的患者,除了能做出这些诊断,其余我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好在诊所的氛围很良性,管事者听了我描述之后马上向我道歉,说事前不知情,接着就把患者调换到一位专门接诊此类患者的有多年经验的治疗师那里去了。我向自己的分析师诉苦,说经常有复杂极了的个案让我觉得我根本还没准备好就仓促上岗了。分析师开导我说,没有任何一所学校的训练能使人觉得完全准备好了,唯有在患者那里去经历,然后完善和提高自己。

分析师说得很对。可是在我目前阶段,我仍然希望可以尽我所能帮到每一位来到我面前的、处于痛苦中的患者,我不愿由于我的无知和缺乏经验而使他们本来已经很艰难的处境被延长或被恶化。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被病症所“淹没”。以前我根本无法想象,会有患者无法抑制地紧张到在我面前浑身颤抖,会无法接听电话,会一出门就遭受一次惊恐发作……他们一生中有很多时间都在被不同的机构所接收、转介,他们的治疗被庞大医疗体系中难以避免的审批制、层级制所限制、延迟,他们中的一些人曾被没有经验或缺乏胜任力的治疗师所伤害、延误,使得他们很难对新的治疗师产生信任。而诸如“不知道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或“今晚的落脚处还没着落”这一类的对生计的焦虑,也使他们难以每周都准时地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我想,我对自己的最低要求,是不要成为于他们无益的“又一个”治疗师。

每天,我在办公室里倾听各种超乎于我想象的创伤经验,以及现代人类有可能经历的各种苦恼和困境。我既惊讶于人这种造物的承受力和韧性,也为比大海更加深广的人的情绪、情感所打动。我为一个没有固定住所却带着三个小孩并且怀有身孕、坚强工作的单身母亲洒下泪水,然后在用于自己反思和学习的笔记里写下:我体会到的悲伤,也许显示了患者内心还没有完成的“哀悼”过程。我在周末加班加点,给为身体症状所苦的病人制作文件、转介精神科医生,以便他们可以及时看病吃药。我为了手头那些复杂的案例而常常拿问题去“轰炸”我在单位的督导和我自己的分析师。我在面对每位患者时尽量保持头脑清明和专注。以上是我能做的,非常有限的一点努力。

这些当然远远不够。每当我开车飞驰在下班路上,我常告诉自己,我在路上的“风驰电掣”并不是逃离。在路上飞奔,这是一个喻体。我只不过想快一点强大起来,能够为来到我面前的每一个人提供他所需要的帮助。但心内的声音告诉我,此时,我必须慢下来,才能好好充实和强大自己。我也必须慢下来,才能听到和领悟到在患者复杂、多样的病症下面所埋藏的更为深刻的痛苦。如果说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领受到了什么,那便是:人性的丰富与深邃,它在召唤我。

李沁云

2018年8月10日写于器堂楼上

沁云
作者沁云
84日记 12相册

全部回应 12 条

查看更多回应(12) 添加回应

沁云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