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人在烧书,哪里最后就烧人。”

咱说 2018-08-06 23:44:12

谨以此文回顾1937年慕尼黑举行的“堕落艺术”展和1991年洛杉矶举行的“堕落艺术”展的回顾展。

洛杉矶县艺术博物馆(LACMA)是全美德国艺术研究与收藏的重镇,先后举办过一系列以德国艺术特别是现代艺术为主题的特展。1991年,LACMA推出了一个被艺术博物馆界誉为里程碑的大展——"Degenerate Art": The Fate of the Avant-Garde in Nazi Germany(“堕落艺术”:纳粹德国前卫艺术的命运),深入回顾1937年在纳粹主导下举办的“堕落艺术”展。

拿到随当年展览出版的图录时,我只是想着翻翻就好。以往,遇到再好的图录,我也只是挑着看几篇感兴趣的文章,而且通常是跳着看。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翻开这本图录我就欲罢不能,几个晚上下来,每篇文章都一字不漏地看了,生怕错过什么信息。以至于看完之后我觉得应该为它写点什么,可见这是多么优秀的一本图录,那又是那么精彩的一个展览!

动笔之前,我查了一下,这个展览获得了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Art Critics美国分部的年度最佳展览奖;这本图录同时获得了全美艺术图书和艺展图录方面的两个重要奖项George Wittenborn Award和Alfred H. Barr Jr. Award;还有随展览同期拍摄的同名纪录片则获得了美国博物馆联盟颁发的MUSE Award。像这样多项荣誉集于一身的展览实属罕见。

说来也巧,我对德国现代艺术的认识,正是始于几年前在LACMA看过的一个关于魏玛共和国时期的“新客观艺术”的特展,时隔二十多年后,LACMA以该展图录再次荣获Alfred H. Barr Jr. Award,而策展人也是同一人。从此,我走上了热爱德国现代艺术的不归路,直到我通过手中这本图录,又一次遇见她!

“堕落艺术”展的回顾展第二站,芝加哥艺术博物馆,1991年

展览

这一切始于LACMA策展人Stephanie Barron。1986年,她走进东柏林的一间图书馆,开始了这个展览的前期工作。这间图书馆有许多关于纳粹1937年举办的“堕落艺术”展的照片和文件,照片不允许复制,她就一张接一张地徒手把它们画在笔记本上,整整花了十天时间。

彼时,大多数人早已遗忘或者压根不知道纳粹曾经发起的那场文化清洗运动,学界对“堕落艺术”展的研究也不充分。第二年就是“堕落艺术”展举行50周年,德国只有几家博物馆举办了小型的回顾展。由于当年留下的资料多是碎片式的,纳粹官方出于鄙视的缘故,也一甩德国人固有的严谨,未对那场展览的具体信息进行过编目存档,以至于半个世纪过去后,我们甚至不清楚那场展览中展出的650件作品的目录,更别说它详细的布展方式了。

回顾展的借展机构及个人超过一百家,这个规模也是相当罕见的。

Barron决心要还原这些缺失的信息,她想尽可能多地聚拢650件展品中尚存于世的作品,来一个史无前例的“堕落艺术”展的回顾展。于是,在接下来的五年时间里,她带领同仁开始了令人痛苦的工作。这其中最沉甸甸的一笔,就是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了大量“堕落艺术”展的历史照片,再结合当时的新闻报道、电影片段、亲历者回忆等信息,尽最大可能还原“堕落艺术”展的原始布展情形,包括每一个展厅每一面墙上挂的作品的具体信息,以及墙上的各种纳粹文宣标语。

Barron还请来好友、刚刚获得普利兹克奖的著名建筑师Frank Gehry设计了整个展览的布展方案。Gehry运用他建筑师的特长,还原了当年展览的整体模型,模型从中线门廊一分为二,观众走进模型,有如当年的观众走在过道上,目光正好平视展览的原貌。(模型见下图,下下图中的红圈2就是模型在LACMA展览中的位置。)

Frank Gehry还原的1937年展览模型,LACMA,1991年

Gehry的整个设计方案都非常优秀。入口处挂着“堕落”艺术家的大幅照片和言论,导论部分通过实物和录像介绍纳粹文化清洗运动的整个背景信息(主要内容出自图录中专家撰写的研究论文)。电影厅播放的是被纳粹清洗的电影作品片段,文学厅设计成了阅读室,摆放着被纳粹清洗的书籍供观众阅读(红圈8播放着1933年纳粹臭名昭著的焚书录像),音乐厅分别介绍被纳粹推崇和禁止的音乐,观众可以戴上耳机聆听片段。接下来的几个厅则是尽量按照当年“堕落艺术”展的布展顺序和“逻辑”呈现从世界各地聚拢来的参展原作,还包含最新发现的由美国记者Julien Byran拍摄的一段“堕落艺术”展实景录像。我多么希望我亲身参观过LACMA这个展览!

Frank Gehry设计的布展方案,LACMA,1991年

按理说,这样重量级的特展,特别是考虑到它的历史意涵,巡展至纽约——纳粹德国流亡艺术家的主要聚集地——是再应该不过的。没想到纽约博物馆界的四巨头都表示没有档期,倒是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非常愿意参与,成为唯一的巡展城市。

在展览进行中,由于它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力,特别是所受到的赞誉,位于华府、代表官方的史密森尼博物馆申请了巡展。这时,正好有一幅下落不明的“堕落艺术”展原作在拍卖会上浮出水面,由一位美国收藏家拍下,Barron说服了收藏家,让这幅画出现在了华府的展览中。

与此同时,Barron接到了从波恩打来的电话,德国政府希望Barron能把展览搬到柏林。一开始Barron内心是拒绝的。早在准备阶段,她就明确了这个展览是面向美国观众的,鉴于话题敏感性,加上德国已经举办过一些小型展览,她不认为德国人会对这个展览有什么兴趣。但事实改变了她的想法,有很多德国民众、包括政府官员,慕名飞来美国看了这个展览,德国同行也对展览给予了很高评价。更何况,德国政府承包全部费用。

展览第四站在柏林老博物馆拉开帷幕,柏林的展览场地比LACMA宽敞不少,布展还是由Gehry操刀,他特地修复了老博物馆大厅的华丽阶梯。原本在额外的华府站已经还回德国各家博物馆的原作又出现在了展览上,不仅如此,几件因为各种原因之前未能借展到美国的原作也新添进来,最终参观人数达到26万(而美国三站一共是45万),这一切都让整个巡展画上了圆满句号。

柏林老博物馆入口处悬挂的“堕落”艺术家的巨幅照片,1992年

图录

整本图录大有一种“舍我其谁”的风范,感觉就是有了这本书,它就成了后来者进行任何相关研究的起点。文字部分包括十篇文章。之所以它会让我欲罢不能地读下去,是因为它包含了太多太重要的第一手研究成果,至少,是我之前完全不了解的。每篇文章都从一个角度切入,充分揭示了与“堕落艺术”展有关的一个剖面,完全符合我这种考据癖的口味。图录的最大亮点,跟展览一致,是详细还原并列出了1937年慕尼黑展览的具体信息,包含了好几张折页,排版非常友好。

图录对“堕落艺术”展第五展厅的布展还原,注意仍然有少数信息未能补全。

开篇两文介绍了“堕落艺术”展的历史和文化背景。何谓“堕落艺术”?广义来讲,纳粹把自印象主义以来的所有现代艺术都视为堕落的,在希特勒的审美观里,只有那些继承古希腊罗马品位、代表纯正的日耳曼和雅利安文化的“优雅”艺术才是被允许的。事实上,希特勒的审美趣味甚至达不到他提出的上述标准,连他的小伙伴们都摸不透。他喜欢的其实是那些庸俗的表现传统家庭价值观的作品,男子阳刚、主外,女子贤良、主内,女性裸体更是性冷淡风。

但现代艺术早就和传统分道扬镳,特别是对知识界思想风气开放,经历了残酷一战洗礼,又在魏玛共和国的自由环境中成长的德国现代艺术家而言,他们更是离经叛道。而德国各大博物馆对前卫艺术的接纳程度甚至超过了巴黎。有着德国本土起源的表现主义、达达主义以及抽象艺术更是希特勒极度痛恨的对象,被他视为“非日耳曼”艺术,是毒害人心、搅乱社会的垃圾。到纳粹上台之后第四年,从各大公立博物馆里清洗“堕落艺术”的运动便大规模展开了。大约1400位艺术家的作品被清除出博物馆,仅“堕落艺术”展的“参展”艺术家就多达120位。

希特勒与戈培尔视察慕尼黑“堕落艺术”展,墙上是希特勒批评现代艺术的语录。

接下来,艺术史家Peter Guenther以亲历者的身份深情回忆了17岁的他正好在慕尼黑先后参观纳粹推崇的“伟大的日耳曼艺术”展和纳粹唾弃的“堕落艺术”展的情形,宝贵的一手信息,让人身临其境;

海德堡大学的博士生Christoph Zuschlag梳理了“堕落艺术”展的来龙去脉,包括在“堕落艺术”展举办之前数年,纳粹已经小规模举办的各种“堕落艺术”展的信息,也包括“堕落艺术”展在慕尼黑落幕后,在德国和奥地利多个城市巡展的信息;

柏林国家画廊的老员工Annegret Janda详细介绍了该馆(德国博物馆界的翘楚)在纳粹上台之后,为了展示和保护现代艺术收藏,而与纳粹展开的不懈斗争,尽管胳膊拧不过大腿;

纽约Neue Galerie于2014年举办“堕落艺术”展,将“日耳曼艺术”与“堕落艺术”分列。

艺术史家Andreas Hüneke梳理了被纳粹从德国各大博物馆清洗的一万六千多件艺术品的命运:有些转卖到了外国,有些有幸返还给了博物馆,有些(超过五千件!)不幸被纳粹焚烧,然而,还有大约五千件下落不明。这其中相当一部分大概是被当年参与买卖的艺术商私藏了,比如2012年,就在其中一位艺术商Hildebrand Gurlitt后代的家中,发现了一千多件疑似被清洗的艺术品!

最后,Barron详细介绍了发生在1939年的一次举世瞩目的拍卖会——The Galerie Fischer Auction。纳粹为了赚外汇,从被清洗的艺术品中挑选了125件精品拿到瑞士进行拍卖,包括梵高、高更、毕加索、马蒂斯等非德国艺术家的名作。她完整地复原了每一件拍品的信息,包括拍品图片(除1件缺失)、拍卖情况和最终下落。

Galerie Fischer拍卖会拍品清单,右上角是梵高自画像(1888),现藏于哈佛艺术博物馆。

剩下两篇文章介绍纳粹清洗“堕落音乐”和“堕落电影”的情况。此外,图录还把当年纳粹官方制作的一个导览手册完整翻印、翻译并进行了注释,生动展示了纳粹是通过怎样的宣传手段来向德国民众抹黑“堕落艺术”。比如,手册中故意将表现主义艺术家的作品与精神病医生兼艺术史家Hans Prinzhorn收藏的精神病人的作品印在一起对比,意在讽刺这些艺术家还不如疯子画得好,艺术家就是疯子。

手册封面,注意“艺术”加了引号,Otto Freundlich的这件雕塑已遗失,他死于集中营。

而在字面意义上的“图录”部分,编者又以“参加”过1937年慕尼黑“堕落艺术”展的已知全部艺术家的姓氏为序,完整整理出每一位艺术家参展的作品信息。对于本次回顾展有展出其原作的艺术家,还附上了详细生动的生平介绍。而不论是否加入了回顾展,所有下落已知的原作彩图(少数囿于收藏方限制而无图)均予以收录,充分展示表现主义艺术的色彩之美,共计约200幅,也就是说,有三分之二的原作下落不明。2013年,经过核实,前述Hildebrand Gurlitt的藏品中有300幅来自“堕落艺术”展,这真是一个迟来的好消息!

Emil Nolde名作《耶稣的一生》(1911-12),当年的“明星”展品,彩印效果极佳。

顺便一提我最爱的蒙克与“堕落艺术”的关系。作为“教坏德国青年”的头号坏分子的蒙克,既没有出现在“堕落艺术”展上,也没有出现在那次拍卖会上,这是怎么回事呢?对此,图录的多篇文章都有提及。另外,根据Sue Prideaux所著《蒙克传》,这应该与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个人很喜欢蒙克的作品有关。早在1933年蒙克七十大寿时,戈培尔就代表纳粹给蒙克发过贺信,称赞他是日耳曼世界最好的艺术家。

在“堕落艺术”展上,蒙克的作品本来集中放在最后一个展厅,该展厅在开幕后几天里经历了多次闭展和展品调整。据说在戈培尔的干预下,蒙克的作品很快就被撤走了,之后的巡展中也不再出现。由于这个展厅并不对普通观众开放,留下的照片非常之少,没人知道到底展出过哪些蒙克作品。而那次拍卖会,也是因为戈培尔的干预,“考虑到国际影响”,把蒙克作品给剔除了。

根据柏林自由大学“堕落艺术”数据库,总计有83件收藏于德国各博物馆的蒙克作品遭到清洗,其中多数经挪威艺术商Halvor Halvorsen卖给了挪威买家,少数返还给了博物馆,22幅油画作品中仅1幅被毁。特别感谢收藏家Thomas Olsen的出手,他买下了戈培尔深爱的蒙克名作《生命》(1910),送给奥斯陆市政府,后来挂在市政厅的蒙克室;还有蒙克名作《病孩》(1907),送给伦敦泰特美术馆,成为英国唯一一幅公共收藏的蒙克作品。

“堕落艺术”展第七展厅的入口,大门紧闭,上面的标语是“给过他们四年时间了”。

纪录片

早在回顾展准备之初,Barron就已经想好了在出版一本图录之外,还要制作一部纪录片。而且不同于我们习以为常的那种介绍一个展览如何成型的幕后故事,也不同于近年来流行的以主持人视角带领观众参观一个展览的形式,Barron一开始的想法就是做一个能与展览和图录互为补充的纪录片。为此,她特地请来了资深的纪录片制作人David Grubin。

影片中最有力量的镜头,莫过于对那些亲历者的采访。而远赴柏林的巡展成为他们新的契机,他们在柏林当地报纸上刊登广告,寻找当年参观过慕尼黑展览的观众。其中一位是艺术家Bernard Schultze,当年他正是一名艺术生,而“堕落”艺术家是他心中的大神。当展厅里的民众大声嘲笑甚至谴责着墙上的作品时,他使劲欣赏着每一件作品,心想,这一见将会是永别。

Bernard Schultze接受采访,背后是夏加尔名作《一撮鼻烟》(1912)。

他们还找到了Gert Werneberg,存放被清洗艺术品库房的一名工作人员,她参与了Galerie Fischer拍卖会。当拍卖结束,看到Franz Marc的杰作《红马》(1911)被人搬到车上扬长而去时,她伤心地哭了。这件作品的买家是年轻的德裔美国人Paul E. Geier,他是哈佛毕业生,这幅画后来也捐给了哈佛艺术博物馆。

当纳粹开始文化清洗之后,有的艺术家选择了自杀,有的艺术家死在了集中营,有的艺术家痛心地烧毁自己的作品,还让孩子守在家门口观察烟囱别冒烟太明显,有的艺术家被禁止作画,有的艺术家被迫只能画“无害”的风景画,大量艺术家的作品被纳粹烧毁。……当这些已知的历史通过老胶片、老照片、实物、旁白、亲历者的口述,以纪录片的形式一一呈现出来时,它们带给观众情感上的体验是展览或图录都无法比拟的。正是通过文化清洗,驱逐文化精英,希特勒拱手将德国原本居于世界科技与文化中心的地位送给了大洋彼岸的美国。

Gert Werneberg与蒙克名作《生命》(1910)合影,这张照片仅见于纪录片。

不知怎地,写完以上这一切时,我仿佛有了一种亲自参观过1991年LACMA回顾展的幻觉。念大学时就通过李工真老师知道了纳粹的文化清洗运动,标题所引海涅名言正是从他口中听来的(这个译法好像也源自他);至于纳粹对“堕落艺术”的清洗,却是去了美国才知道的,一直也没能进一步了解。而对于艺术表达自由的粗暴干涉,其实不断在历史上以不同的方式进行着重演,这最终促使我下定决心去搞清楚历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像图录中多处行文提到的,在回顾展准备(及举办)期间,当年“堕落艺术”展的某种回响正出现在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NEA)因资助某些受争议的艺术项目而遭到部分民间保守团体的批评。作为这种批评的结果,到1996年,美国国会一度大幅削减了国家艺术基金会的资金。而去年,川普甚至打算砍掉它的全部资金。可见,艺术表达自由仍然遭遇着严重的挑战,这更需要通过加深理解历史的教训来得到改善。

感谢每一位为促进人类理解这段历史的研究者和参与者所做出的贡献。让我对德国表现主义艺术有了更新的认识,不仅关于理性,而且关乎感性。当我有机会再去哈佛艺术博物馆凝视Franz Marc的杰作《红马》时,我凝视的不止是它那悦动的美,我还会想起,1939年的那个夏天,曾有人为它的流亡而哭泣。

Franz Marc, Grazing Horses IV (The Red Horses), 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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