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帆想要远航

小小农 2018-08-01 20:11:24

1.香葱末

这是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在外开了露天的室外楼梯,城中村里多得是这种房子。挨挨挤挤,墙体成了围栏,按个铁门就能圈出一个小地盘,楼底下有自来水水井,晾衣绳上搭着两条泛黄的被褥,白小帆与她母亲白露租住在二楼,一楼住着一对刚毕业的小情侣,房东没事就在三楼的阳台上放广播听评书。

凌晨五点,一成不变的日子如约而至,它踏着从北山上弹回来的诵经声,撕走了老黄历上或许根本就未曾存在过的前一日的吉凶宜忌,开始了重新走向黄昏的漫步。

白小帆从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看,五点二十,她吓了一跳,立马坐起来跳下床,脱掉睡裙,脱掉袜子,戴上文胸,套上T恤长裤,趿拉着拖鞋,打开防盗锁走了出去。她觉得她关掉闹铃,只睡了一会儿,转个身就二十分钟了,这让她恼火,对自己恼火。

在窄小的过道里遇见了巴哥,他光着膀子,睡眼迷离,晃晃悠悠地撞过来。白小帆慌乱地侧身贴墙立住,厌恶地躲开眼睛,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巴哥的胳膊,他伸进花短裤里的手正在半边屁股上抓来抓去挠痒痒。

白小帆避鬼似地向客厅疾步走去,她见客厅没人,径直去开房门,看见白露拿着一竹篓摘洗干净的小香葱上楼来。

进到屋里,白露觉察到了卫生间的动静,她放下竹篓,探头朝卫生间望了一望,随即拿眼瞪了白小帆一下,她数落道:“你怎么没睡死过去?”

白小帆没说话,去厨房穿好围裙罩衣走了出来,她坐到茶几旁,在准备好的案板上切葱末。她用力挤咕眼睛,试图憋住眼泪,是挥发出的辣味刺激的,但在这一天似乎又多了一种悲伤的刺激。

巴哥冲马桶的声音传到客厅,白露雀跃地向卫生间跑去。白小帆低头,在她压抑的愤怒里沉默着,但她能听见过道里传来的拉扯的咝咝啦啦声。

“出你的摊儿去,烦不烦?老子没睡够呢。”巴哥不耐烦地拒绝了白露的腻歪,他甩开白露的手,向卧室走去。

白露嘟着嘴巴哼了一声,顺势捏了一下巴哥的屁股。

“你他妈,找抽啊?”巴哥翻脸不认人,他扭头冲白露大吼。

白露没想到巴哥跟她来这么一出,她愣住了,也没敢说出解恨的话,只能狠狠地瞪着巴哥,她想用她眼中伪装出来的凶气震慑住面前这个小她七八岁的男人。

“一大早。别找事儿啊。神经病!”巴哥丢下三句话,安安心心地回屋了。

白露所受的气往往不能白受,得找个通道释放出去,在早餐摊上她可以找茬迁怒于顾客,有白露在跟前就简单多了。她不声不响地绕过白露,坐到新买的二手皮沙发上,她点上一支烟,懒得去够茶几上的烟灰缸,她用脚蹭了蹭白小帆的拖鞋。

“把那个给我。”白露夹着烟的手在她面前虚晃了一下,蔻丹甲已经成了残花败柳。

白小帆始终低着头,看都没看,就把烟灰缸递了过去。

“吃错药了?摆臭脸给谁看呢?”白露正式发难。

“我能晚上切葱末吗?这味儿太大了,根本散不掉,我同事叫我早上别吃葱,说过好几次。”白小帆喃喃地说。

“不行,我说过八百遍了,晚上切的看着不新鲜。我说你同事算老几,她管天管地管得太宽了吧。吃葱怎么了?吃她们家的葱了?她在那儿唧唧歪歪,她有病吧。你是死人啊?跟我可厉害了,在外面怂包蛋一个。”

“妈,今天是我生日,能不能放过我?”白小帆压低着气息,冷冰冰地说道。

“瞧我姑娘说的这句话,可怜死了。咱俩是谁不放过谁啊?我生你,我可不欠你。我说过的都忘了是吧?为了把你生出来,我差点就死在你奶奶的剪刀底下了。怎么了?到底养出你这么一个白眼狼,让我放过你,你可真不要脸,跟你爸一个样,你说,到底是谁不放过谁啊?”白露猛吸了一口烟,又深长地吐了出来。

“就不应该把我生出来。” 白小帆面无表情地抗议道。

“你可别再自作多情了。没人想生你们,你们姐妹三个生出来就没人要。你爷爷不要,你奶奶不要,你爸也不要。我是上辈子没积德,有了你们。就想把我一个人拖死,有本事就带个把出来,没本事就给我闭嘴。”白露气冲冲地说完,情绪多少得到缓解。

白小帆不再回嘴了,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把切好的葱末放到了塑料盆里,收拾好案板刀具,去厨房脱下围裙罩衣,然后悄悄地去了卫生间。在手臂上打了厚厚的一层香皂,她知道没用。

2.喜蜘蛛

“白小帆,你的快递,怎么是录取通知书啊”挂号台的小护士叫住白小帆。

“别人的,我代收。”

白小帆随便撒了个谎,她心跳加速,早晨看到墙上的喜蜘蛛,她就预感到了。伸手接过EMS,眼睛里闪动着亮晶晶的光,是白小帆期盼的医学院通知书,她六月份偷偷参加了高考,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坐在诊所卫生间的马桶上,白小帆翻开附带的收费单、银行卡、新生入学须知,七千多的学费加二千的住宿费,这笔不小的数目难住了她。她的银行卡里只有七千块钱,除去必要的花销,再扣下每个月上交给白露的,她没能攒下太多。

白露是不会提供任何帮助的,报考前,白小帆试探过一次。她说:“我想考医学院,学临床。。。。。。。”话都没说完,就被白露打断了。

白露用鄙夷的眼神否定了白小帆的梦,嘲讽道:“说你胖还喘上了,咱家不缺白日梦,老娘我还想去选美呢,你是那块料吗?上学好啊,不干活,舒舒服服地偷懒,你打的什么算盘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学费给我挣出来再说那些没用的。”

白小帆很后悔当天问出的话,自此她对她寄望于他人的想法抱有更大的怀疑了,偶尔冒出来侥幸的奢望,也在反省中恢复了冷静。心事得不到疏解,白小帆的生活变得更加灰暗茫然,她在是否要放弃上学的问题上纠结、反复。

下班了。音乐会的票被白小帆放到了小挎包里,她坐在更衣间的短脚凳上换衣服。小诊所里的李药剂师她爱人在锦林大剧院里管事,只要有演出,人家就有票拿,偶尔她也慷他人之慨,赠票与诊所的同事,借此联络感情。

手机屏闪了一下,白露发来微信,叫白小帆下班直接去学校门口的摊儿上找她,白小帆回了“加班”两个字就合上了手机。

不知什么时候,小林护士闯进来,扭捏地蹭到白小帆跟前,躬着身从后背环住白小帆的脖子撒娇道:“小帆姐,就跟我换班嘛,求求你了。”

“我也想去看。”白小帆囧着脸为难地说道。

小林松开手,转到白小帆对面,蹲下来继续找突破口:“上次你有事,果果跟你换班,我在旁边帮你说了那么多话,这么快就忘了?”

“嗯?你是说,其实那次果果是要替我的,之前她有事儿,我跟她换过。”白小帆解释,她的意思是小林误解了整件事。

“小帆姐,你以前都很少去看的呀。求你了,换一下吧,下次你值班,我肯定替你,赶上什么好事,我都让着你。”

白小帆不喜欢小林的讲话方式,小林的承诺听起来尤为刺耳,“你都让着我什么了?”她在心里嘀咕,没说出声。

“行不行嘛,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啦,真的,我可换衣服了。”小林起身去开自己的储物柜,她盯着白小帆,半真半假地试探。

“那就换吧。”白小帆把系到一半的鞋子脱了下来,又换上了护士鞋。

小林很得意,结果似乎早在她的意料之中,也没有之前的热情,一句“那就谢咯”打发了白小帆,她哼着小曲,麻溜换好衣服,招呼都没打,就下班走人了。这在白小帆心里又打了一个结,她还是说不出口,只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大傻逼”。

这个夜班熬得并不那么难受,不需要做什么,是宁静的夜,悄悄地流逝着,除了让诊所老板焦心难过,没有病人上门,其他人都很开心。白小帆坐在挂号台前的长条木椅上发呆,学费问题就像扰人的苍蝇,赶都赶不走。她要疯掉了,她需要分散注意力。她拿出手机玩游戏,她在模拟人生里是个人生赢家,随意变装,住豪宅开名车,攒到一定的钱币就买地建房子。此刻,游戏里的白小帆正在与一位男子约会。

“诶,你看了吗?小林男朋友在音乐会上睡着了,小林录了个小视频,刚传上来。”挂号台的小护士不紧不慢地说,脸上闪过一丝令人玩味的表情。

白小帆回应了一个假笑脸,兀自在她的游戏里。

下了夜班,白小帆在诊所门口与挂号台的小护士道别,小护士的男朋友等在一边,他是开出租车的,是好好型男友,接小护士下班已书写出了风雨无阻的记录。他站在一边插嘴道:“这么晚了,送你吧,我这是出租车,方便。”

小护士的眼睛眨了又眨,她紧抿着嘴巴咧到尽头,尴尬的气氛在她的笑而不语里发酵着。白小帆注意到了,看到了小护士那只散发着消毒液味道的素净的小手在她男朋友的手腕上揪了一下。

“不用麻烦了,我坐121直接到家门口,明天见。”白小帆轻抚了一下小护士的胳膊,转身离开了。

运气不错,白小帆没有错过末班车,然而,疾驰而来的大巴士仿佛也在对抗它的困顿,它空而癫狂,遥望中越来越近。白小帆思来想去还是招手了,她设想到,假若她傻傻地等车停下,大概是要后悔的。事实如此,巴士冲出去十米后停了下来,白小帆追跑着上了车。

城中村的午夜耐人寻味,杂乱的小巷子里依旧热闹,小吃店、成人用品店,网吧,洗头房还在营业,道边也有下棋、打牌、听广播、吃西瓜的。白小帆捂着鼻子急匆匆地走过,前天下雨,积水变成的污水沟发出阵阵腥臭味,到处都是它的味道。

到了出租房,气味总算散了一些,白小帆放下捂鼻的手,痛快地抒了一口气。竟然有人站在黑黢黢的深夜里,白小帆猛一看见时,心里打了个颤,是住在一楼的男青年,他叉腰立在屋前,刚刚是在怒视白小帆租住的二楼。他看到白小帆,昏亮的眼球发出冷光,他瞪着白小帆,毫不掩饰他的恶意。

白小帆欠了欠身,怯生生地转到楼梯处,三步并两步,爬上楼梯。身后自然传来男青年的嘲骂声,“叫得跟他妈杀猪似的,天天叫。。。。。。”

白小帆立马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明白了男青年的愤怒,她拧钥匙,只转了半圈,房门便打开了。随即听到她熟悉且痛恶的声音,白露卧室的门虚掩着,屋里的两个人正在曲折的情欲路上跋涉,他们无所顾忌地发出气势磅礴的声音。

白小帆贼似地关好门,蹑手蹑脚地进了她的房间,合上门的手劲儿都是拿捏好轻重的。她全力平复紧张的情绪,朝紧闭着的屋门看了一眼,但眼神混浊,里面沉积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3.洁厕灵

又一个被复刻的早晨,是新鲜的,也是旧的,白小帆四点五十五分起床,提前了五分钟。过道里没有拥堵,但白露的坏心情装在枪膛里,瞧见白小帆便理所应当地瞄准了她。

白小帆一直沉默不语,她煎熬着,直到把切好的葱末装进塑料盆里,她在心里欢呼,第一关顺利闯过。

准备洗漱,白小帆楞在洗漱台前盯着她的洗漱杯抑制着她的怒火。白露闯进来,挤身过去要解手,她不管不问,脱掉裤子坐到马桶上,随之而来的是噼里啪啦的泄洪声。

“我牙刷怎么在巴哥的牙缸里?” 白小帆顾不上让人反胃的气味,她质问白露。

“我怎么知道?”白露的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

白小帆的胸脯在粗粝的鼻息声里上下起伏,她有一秒的冲动,如果可以,她要拿着她的牙刷,蘸上洁厕灵,把巴哥的臭嘴巴刷到烂为止。白露似乎明白了,她的怒火并不比白小帆的弱,她的行事风格依旧,她气巴哥,但她要为难白小帆。

“别什么都赖别人,你那榆木脑袋,从小就笨,大了记性也不好,自己不知道吗?想想,是不是你自己放错了。巴哥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少使那些幺蛾子。”白露替巴哥贼喊捉贼。

白小帆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卫生间,与白露最不缺的便是沟通,一头无语而堵塞,另一头的话却泛滥成灾,她们的问题已经成了越积越多的垃圾山。白小帆知道她说了也无济于事,甚至会为此挨一巴掌,上一次的耳光还在她的左脸蛋上挂着呢。她站在自己的房间想办法,能搬出去住是最完美的,她把希望寄托在了医学院上,是钱拦住了她的去路,目前只能是个遥想。叹了口气,她在心里数点,牙具、毛巾、碗筷,属于她的东西就这些了,往后都要单放在自己的房间。

这一天,来诊所看病的人格外多,午饭吃得很急,护士长没两分钟就跑进休息室催促,别的小护士都当耳旁风,白小帆受不了唠叨,她吃了两口就出去干活了。白小帆一走,留下来的小护士便找到了团结在一起的话题,从奚落白小帆的这一点到奚落那一点,小林也在其中,也添油加醋地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您坐在这儿等一下,我去问问挂号台。”白小帆对一位黑皮肤的外籍病人说道。

“你别忽悠我,我要去,去哪里?你说,你已经骗了我两次了,不对啊,是丧次(三次)。” 国际友人的汉语可以达到HSK六级,他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想要吃掉白小帆。

“我真的没骗您,请您相信我。”白小帆有气无力地辩解着,因为她知道这次大概仍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挂号台的小护士和颜悦色地安慰国际友人,“您放心,我们的发票取回来了,马上给您快递过去,您不用来回跑。”

“上次,她说过了,她说了。”国际友人再次用不愿宽恕的眼神夹了一下白小帆,“我已经两次来了,她是爱撒谎的,我不相信了。4千块钱的药太贵了,没有发票,我不要这个药,你明白吗?。”

白小帆呆立在一旁,木然地看着挂号台的小护士,这个比她小了两岁的小姑娘脸上堆着笑,与身旁这个高出一个头颈的旧患者游刃有余地周旋。

“我不会骗您的,我们这里有您的电话,回头让她给您打电话通知您,省得再跑一趟,快递给您也没问题。”小护士打包票。

“不要她打电话,你说给我。。。。。。”国际友人对白小帆的否定,一下子救了白小帆,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松缓了一些。

国际友人走后,挂号台的小护士向白小帆悠然自得地传授经验道:“你就往后拖嘛,不要显得不确定。”

“骗的我都不好意思再骗了,下次来肯定还是没有,不是吗?”白小帆不以为然地说道。

“下次再说下次的嘛。”小护士没有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致,对白小帆质疑的态度十分抵触,只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就故意闪开去搭讪另外的小护士了。

白小帆凄然一笑,识趣地走开了,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在低落的情绪上又罩了一层远离阳光的灰暗。

4.辣椒水

“不是说你不来吗?”白露正在小摊车前摊鸡蛋饼,付了钱的是一位背着孩子书包、佝偻着身躯的老人。

白小帆靠里站到一边去,没说话。

老人牵着小朋友,拿着鸡蛋饼走了,白露一边用铲子清洁煎饼炉,一边对白小帆讲,“我这就收摊,车你帮我推回家去,我有事儿得出去一趟。”

白小帆没来得及回应,她眼前的视线便被一道黑影挡住了,她定睛看去,看到一对和蔼的笑眯眯的眼睛,她忘了说话。

“我不是叫你在那儿等我吗?”白露仿佛是在嗔怪那道黑影,语气里藏着熟络的暧昧的情愫。

白小帆认识这个中年男人,以前见过几次面,都是在摊车前,经常光顾白露的小吃摊,鸡蛋饼卷饼一买就买三四张,白露叫他云老师,在对面小学任教。

云老师温柔地笑了,不计较白露的小抱怨,而且不避嫌地走过去,伸手在白露的脸上抹了一下,擦掉了白露鼻翼处的面粉末。这些动作突然侵入进白小帆的眼睛里,激起了不小的震荡。白露竟然显出一丝难为情,这个白露与白小帆认识的白露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跟云老师有事情要办,别跟巴哥说。懂了吗?”白露凑到白小帆跟前对她耳语。

白小帆默然地呆愣着,不自觉地迷失在了杂乱的思绪里。

白露假装搂住白小帆的腰,用力掐了她一下,进一步确认道:“听懂了吗?”

白小帆被疼醒,嗯了一声。

“打个招呼啊,没看见云老师吗?这孩子越大越完蛋。”白露对白小帆使了个眼色,随即笑着摇头看向云老师。

“不要见外,不要见外,现在的年轻人需要个性。”云老师用充满慈爱的眼神打量着白小帆。

跟家里那个气儿不顺就尥蹶子的驴比较,嘴巴上抹了蜜的这个看来赢在了新鲜又讨巧上,白小帆在心里冷笑,但她觉得,她厌恶巴哥,她也不喜欢云老师上蹿下跳的眼神。

白露与云老师离开后,白小帆一个人推着小摊车回到了出租房,倒是没费太多力气,基本可以控制住把手控制住方向了,熟练了这种生存技能的白小帆简直无法想象第一次推车的狼狈相。车停放到院子里,白小帆上了楼,巴哥不在家,她心里的阴霾扫去一大半。但她未曾想到,去卫生间的工夫,巴哥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八字形瘫躺着了。电视声放得很大,遥控器在巴哥的手里把玩着,无袖T恤下摆卷到胸口上,露出了松弛的肚皮肉,腰带的扣头也被解开了,隐约看得见红色的内裤边儿。

白小帆从卫生间出来,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去房间取了挎包,手里攥着辣椒水喷雾剂,她大踏步朝客厅挺进,她只有一个念头,迅速冲出这个房子,巴哥的斑斑劣迹让她不寒而栗。

“干嘛去?”巴哥已经起身站在过道口准备堵白小帆了。

“我同事在楼下等我。”要冲出狭窄的过道口,白小帆勇猛地撞了巴哥一下,顺便撒了个谎。

巴哥反手拽住了白小帆,他显然不信,他做好了撕掉人皮的准备,他露出魔鬼的狞笑。白小帆猜到了,辣椒水就是给他这样的人准备的,她转身迎向巴哥,顺势对着巴哥的脸一通喷射,巴哥毫不留恋地松了手,叫唤着冲进了卫生间。白小帆逃出了恐怖的梦魇。

脚下的路笔直,花木扶疏,一片连着一片的绿荫,白小帆闯进了与她格格不入的快乐人的队伍里,那些人散步、夜跑,成群结队,身上带着光,只有她是孤独的,是若隐若现的。

无处可去的白小帆一路向北走去,这是专属于她的自愈之路,她渴望释放出被自己囚禁的灵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放逐自己的,她已想不起来了。她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海那边未知的世界,它牵引着她的勇气,她与它一见倾心,她一看到它,浮躁的心就安定了,也就着落了。到了,最后到了江边,白小帆在堤岸上找了个没人的椅子,她坐了下来。

5.奶茶杯

温煦的海风吹到白小帆的脸上,卷走了滑落下来的泪珠。白小帆看着遥远的海的尽头,她想到寄养在乡下姨妈家的两个妹妹,她们从没离开过那个破旧不堪小村子,看到的最大的城市便是二十里地之外的庄凉小镇。那两个小女孩喜欢海,她们喜欢二同唱“大海呀故乡”,她们一定渴望像城里人那样生活,哪怕那日子是千疮百孔的。她与白露多久没见过她们了?三年?四年?从前,未来,这些都是无尽的哀伤。

“最近你都没来,过得咋样?”清瘦的男子突然出现,打断了白小帆的思绪,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白小帆被惊到,眼里冒出一股蒙掉的傻气,直直地瞪着男子看了很久。

“干嘛?我后面有鬼吗?”萧狄开起玩笑。

“你吓了我一跳。”白小帆接过萧狄递过来的密封好的奶茶,责备道。

“给你发了那么多微信,你都不回,啥意思嘛。”萧狄坐到椅子上,侧了侧身,想要找到一个比较适宜说话的角度。

“我不玩微信,都不登录,怎么回你。”白小帆用吸管猛戳奶茶杯上的封口膜,她的力道又狠又准。

“今天有什么事发生吗?”萧狄心思细腻,他从白小帆的动作里发现了异常。

“你说我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白小帆用吸管轻轻地拨弄嘴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男女朋友啊,这是问题吗?”萧狄认认真真地说。

“不知道。”白小帆苦涩地摇头。

“说真的,我觉得我们俩现在这种状态挺好的,你要是微信上及时回我话,那就完美了。”萧狄的这番话是肺腑之言。

“我们住一起吧,我想搬出来住。”白小帆想到自己可能会离开这座城市,不免有些感伤,她斜眼看萧狄的反应,等待她的不舍也能换来对等的留恋。

“不好,不好,住一起肯定会有摩擦的,而且压力会很大,你想过吗?我觉得现在挺好的。”萧狄被白小帆的想法吓得眼睛都绿了。

“你说我俩彼此相爱吗?”白小帆又追问道。

“爱啊,你说不爱吗?那不爱也是你不爱,我爱着呢。”萧狄仍是在认真地回应白小帆。

白小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突然看到他们身后亮着璀璨灯光的移动饮品店,她问:“不用回去工作吗?排队的人还挺多。”

“不用,我已经下班了。”跟着白小帆的视线,萧狄冷冷地看了一眼他熟悉又痛恶的饮品店。

之后,白小帆沉默了,萧狄也不说话了。这晚上,在白小帆的要求下,他们没去钟点房,去的是快捷酒店。

“为什么不能去你家?”在快捷酒店,白小帆一边查找可能隐藏起来的针孔摄像头,一边问浴室里的萧狄。

“我家又小又乱,你不是不知道,那种地方连睡觉的欲望都没有,还是酒店好。”萧狄赤裸裸地走出来,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说完话又走了进去。

没找到摄像头的白小帆,决定放弃心中的不安,但她并不相信这就是准确无误的答案。算了,又累又困,白小帆和衣倚靠着床头,她打开了电视。

6.水龙头

不与萧狄联系,又有一个多星期了,白小帆偶尔会开微信,也能看到萧狄的留言,但她不愿意回应,她觉得只要回复了一个字,他们就要毫无意义地聊上十来句,毫无意义。

经过了辣椒水的洗礼,巴哥不检点的行为有所收敛,特别是在白露面前,他的表演十分到位。白小帆却无法完美地掩饰自己厌恶他的情绪,白露对此有很大的意见。

一大早,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的巴哥还在甜美的睡梦中。白露与白小帆做好出摊前的准备,不巧,又在卫生间相遇了。白露故意找上来,白小帆刷牙刷到一半她想要躲出去,结果被叫住了。

坐在马桶上的白露压低了声音,不满地控诉道,“你对巴哥什么态度,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告诉你,少惹巴哥不高兴。我跟云老师的事情要是让他知道了,我饶不了你。”

白小帆的嘴巴里满是雪白雪白的牙膏沫,她无情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悲叹,怎么能这么难看,难看至极。那是白露的基因,白小帆开始定义自己,她看她自己的眉眼、鼻子、嘴巴,统统丑露无比,她身上的一切的一切都来自身边这个历经风霜的女人,她或许本来就是不堪的,从骨子里带来的。

白露看白小帆漱完口也没回话,她提好裤子,冲上马桶,继续说道:“那么看不上巴哥,趁早搬出去自己住,你都多大了?连个对象都找不着,破卫校出来的,眼睛还长头顶上去了,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起的。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过了二十五岁,你这样的也只能找二婚。还看不上巴哥,我倒要看看你眼光能比我强到哪儿?”

白小帆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她双手捧着四溢的冰水狠狠地扑打在脸上,一遍又一遍,直到白露离开卫生间。

赶早班公交车,这真像是每日必做的一场噩梦,白小帆拍下了一张七八个人挤不上公车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有很多人回应,包括诊所里的同事,他们热心地安慰白小帆,白小帆一个都没回复,后来不知在何时,她把那条微信删除了。

萧狄在电话里问:“早上我看见你微信放照片了,怎么不见了?”

“饮品店不是下午上班吗?你起那么早?”白小帆所问非所答。

“星耀打单子,一晚上没睡。”萧狄实话实说。

“嗯,拜拜。”白小帆看到老板走进来,匆忙地挂断了电话。

等老板离开后,白小帆又给萧狄回打了过去,她想约他晚上见面,是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拨了两次,都没有人接听,之后又隔了四五十分钟,白小帆陆陆续续打了五个,结果都一样。白小帆倒不是气,她是有点胡思乱想了,萧狄成宿成宿打游戏,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忙碌的工作,很快分散了白小帆的焦虑。下班前,白露打来电话,她要白小帆下了班便去摊位上帮忙。白露说的是什么意思,白小帆了然于胸。白小帆开始盘算自己的事情,她计划好,先把小摊车推回到出租房,然后直接出门去吃饭再去江边,总要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他不来了吗?”白小帆看着脸色阴沉的白露问道。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会儿老婆查岗他走不开了。跟老娘睡觉的时候,他可是光屁股赶贼,胆大得很。”白露愤愤地自说自话,她对云老师放她鸽子的行为十分不满。

白小帆不想说话,事实上,真要她说点什么,她也的确不知道什么能被说出来使得白露欢心,这样习惯下来,她的沉默就成了她与白露交流的语言。

“这世道它真是怪,云老师绝对是瞎了眼,我跟你说。”白露下意识地向四周扫了一眼继续说道:“我看了云老师他老婆的照片,人特别丑,没我高,胸倒是不小,可是云老师说他喜欢我这样的。”

白小帆正低头整理塑料袋里的调料瓶,她在听,也听清楚了,却觉得胃里突然向上反酸水。白露等着白小帆回答呢,看不到她的脸,也没听见她应声,就又急了。

白露一把抢过袋子,阴阳怪气地说:“看你那样,觉得云老师耍了我,你高兴坏了吧。别以为你能幸灾乐祸,这男人已经掌握在你老娘手里了,我给他点儿自由,是想着放长线钓大鱼。人,马上就要升职当业务副校长了,过不了多久,我这小摊车就能开进他们食堂里。”

“巴哥怎么办?”白小帆知道白露的蓝图八字还没一撇,但她觉得这个时候问问巴哥的命运,似乎是个比较恰当的时刻。

“卷铺盖滚蛋啊,他谁啊?我养他养了三年,对得起他们家八辈祖宗了。”白露摘下围裙扔到台子上,拍了拍手,把推车的工作交给了白小帆。

7.牛肉面

萧狄没接听白小帆电话的那天,他是故意的,要他为自己找个理由,他的原话定然是不得已为之。他不想让事情变糟变复杂那是真的,半年前,玩游戏时认识了一个女孩子,俩人在网上暧昧了三个多月,那天,这女孩儿突袭了萧狄的现实生活,她千里迢迢坐飞机到了萧狄所在的城市。

女孩的各种条件都不错,至少萧狄觉得她配他绰绰有余。他们见面了,也开了房,一起玩了两天,各种花销女孩买单。萧狄呢,不仅不掩饰他的窘迫,他张口闭口都能夸张渲染他的忧郁。女孩很迷恋萧狄的这种颓丧,她还有一种执着的信念,想用她的母性之光保护萧狄这颗脆弱的灵魂,临别时特意去银行取了三千块钱,留给萧狄做生活费。萧狄从没提过白小帆,女孩叫萧狄把微信头像换成了“动漫情头”,她单方面宣布了自己对萧狄的主权,她以为这是彼此对爱的认证。

星期四的中午,在面馆,吹着冷气,萧狄、白小帆面对面坐着正享用热腾腾的牛肉面。两人谁都不说话,各看各的手机。前一晚,白小帆便知会了萧狄,她串休没地方可去,她要到萧狄租住的小公寓待上小半天。萧狄支支吾吾含含糊糊说了一大堆,意思是说他可能不在家。白小帆没管他,到了萧狄家门口使劲儿按门铃。

萧狄自然是在家的,他把白小帆迎进来,态度上说得过去。天太热,开到三档的风扇吹出来的仍是热风,激情是难以为继的,俩人没有亲昵的互动,一个在床上玩模拟人生,一个趴在地板上打王者荣耀,三四个小时不算什么,一动不动地打发掉了。

“我才看到,你微信头像怎么变了?那是什么东西?”白小帆的视线仍在牛肉面与手机间转换。

“没什么,随便搞了个图片。”萧狄回复得也极自然。

“真羡慕你,越活越年轻。”白小帆有感而发。

“你啥意思嘛,换个头像而已,这也要酸我,有意思吗?”

萧狄的过度反应给了白小帆一个措手不及,反而露出马脚,让白小帆觉察到了异样,白小帆终于抬起头认真地审视了一番有些失态的萧狄。

“你今天很怪。别说我有这种想法就不对,这是我的想法,怪不怪,我说了算了,懂吗?”白小帆说完,又把眼睛转到了手机上。

“我才不怪呢,你也不怪。”萧狄的语气软下来,做了个鬼脸,既给自己台阶下又缓和了一下紧张的气氛。

白小帆没搭茬,把剩了一大半的牛肉面推到萧狄面前,还是没说话。萧狄的动作很娴熟,没几下,就从面汤里捞出面条,兑到了自己的碗里。

吃过中饭,俩人直接在面馆门前道别了。萧狄说他得去饮品店接班,白小帆想,不如索要门钥匙,她一个人在萧狄家再混个小半天。但也只是想了想,因为想到萧狄极有可能决绝地拒绝,她干脆没开这个口。

路过公交车站,白小帆没有停下脚步,燥热的气流似乎阻塞住了她的思路,她盲目地朝前走,游魂似地在街上移步,她望着五百米外的国际商厦给自己打气,坚持到那里就有免费空调了。

突然,有电话打进来,是同事高护士。

“是我,高姐。”

“知道,你怎么样,今天病人多吗?忙不忙?”白小帆客客气气地寒暄。

“还行。小帆,是这样。上次你不是托我帮你找需要护士上门的吗?刚刚,有个患者给我打电话了。这老头我认识,三四年前我也给他服务过。人还不错,也挺大方的。你觉得怎么样?想不想接啊?”

“啊?现在吗?”白小帆无法掩饰她的慌张。

“对,你在哪儿啊?打车过去就行,车马费人家也给。主要是你,行不行啊?”高护士似乎听出了白小帆在打退堂鼓,语气略重地问道。

“我想,行吧。你把地址发到我微信上。哦,对了,我这个怎么收费啊?高姐,我一丁点经验都没有。”白小帆思绪已经乱作一团。

“就给他捏捏,基本价500。其他的,看你,要多少,你跟他商量,讨价还价你会吧。反正你得先谈钱,把钱收了再干活。还有,小帆,咱俩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跟诊所里的其他人讲,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我保证。”

高护士噼里啪啦说完,挂了电话。白小帆看着近在咫尺的国际大厦叹了口气,凉凉的空调风仿佛已从耳边吹过了。

8.绿裙子

白小帆收到高护士发来的信息后,招手拦了辆出租车。老患者住在城东,一个人住一个170多平米的大房子,三间卧室一个大客厅一个大书房。

老患者七十岁了,牙口好,身体硬朗,但看起来是个急性子,从开门见到白小帆的那一刻就开始催人。

“小妹妹啊,我们得快点,我这个保姆一个小时后就回来了,不能让她知道。”老患者边说边拉白小帆的手,要把她拉到一间卧室去。

白小帆听从高护士的教导,先把收费的问题谈好了,一摞粉红色的钞票战战兢兢地掉进了白小帆的钱包里。老患者很在乎钱,还有极高的要求,他要全套服务,要有质量还要有速度。

他捏着白小帆素净的手说道,“我的孩子都在国外,最小的都要比你大十几岁咯。你这么年轻,要好好享受青春,年轻人不要怕,一定要有魄力。”

老患者的鼓励在他的内心深处悄悄地转化成了自我鼓励,他的手也如注入生机的枯败的藤蔓,肆无忌惮地向上游移着。

绿裙子下,白小帆的双腿在打颤,她已经害怕了,脸上的红晕不是羞怯,是屈辱。无数个问号冒出来,她想要的并不多,为此她要先交出她拥有的全部吗?她掉进了熔炉里,过去从未想象过的熔炉。好在贫穷的现实给了她一丝安慰,那无力摆脱的现实,它逼她走上了绝境,不关她的事,她没有魄力,她从来就没有魄力,想要摘月亮的人才有魄力。想好了,白小帆安抚着不受控的自咎感,平静下来了。裹挟着青春的灾祸,正与她面对面。有一瞬间,白小帆想到过干脆卷钱跑掉,她甚至计算好了他们俩在反应、力量、速度上的优劣差异。然而,想是想了,正如粉饰不了荒诞生活的戏剧故事,白小帆还是跳进了她主动寻过来的熔炉。

装着另一种人生的挎包压在白小帆的肩上,她死死地抓着包口拉链处,怕赚到的钱不翼而飞了,也怕她的秘密就此暴露无遗。倒换了三辆公交车,白小帆又站到了她所熟悉的街区,萧狄租住的小公寓就在眼前。她总算清醒了一些,萧狄在上班,她来错了地方。既来之则安之,她总要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好安安静静地想一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萧狄家的门口没有踩脚垫,白小帆直接倚着防盗门坐在了地上,她把挎包放在胸前,紧紧地抱着。她不想回忆,只想认真地想想,这种想法简直不可理喻,她在心里痛骂自己。

有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还有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白小帆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朝楼梯口望了望,又本能地拉开挎包找手机,她明白过来了。萧狄家里有人,想通后,白小帆欣喜若狂,她没忘记拉好挎包的拉链,她起身敲防盗门,配合着她的女高音“萧狄,你在家吗?”

门敲了很久,冲水的声音消失后,再没有了任何动静。白小帆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握着的手机,她自言自语道:“我打,你也不会接的,你大概已经把铃声改成静音了。”

走出昏暗的楼道,站在日光下,白小帆昏昏欲睡的精神突然抖擞了。她决定去江边,不是去寻找那遥想赐予的勇气与力量,是去寻找一个俗不可耐的答案。

“萧狄吗?他已经不在这儿干了。”饮品店的小女生皱着眉头说道。

“请问,什么时候辞职的?”

“前天领了工资就走了。”

白小帆道了谢,转身就走了,走到江岸边,坐到椅子上,她才想起来自己本应该买一杯奶茶的,她从老患者的家里走出来时就已经口渴得难以忍受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忍下来了,而且还能一直忍下去。

9.鸡蛋饼

上班,下班,诊所,校门口,睡觉,起床,葱末,挤公车。白小帆的日子,每天都是在这样具体的程序中消失不见的。

又到了下班的点儿,打过卡,白小帆独自走出了诊所。她戴上耳机准备听音乐,鬼使神差般地打开了微信。她停住脚步,几天前偶然添加的陌生人给她发来了一段音频。接着下面跟了一条信息,“白露的声音好听吗?猜猜我是谁?”

白小帆小心翼翼地点开了音频,一段做爱的录音猛烈地灌入进听筒里,毫无悬念地,她听出了男女主人公的声音。

“在干嘛?”高姐从身后拍了一下白小帆的肩膀。

白小帆做贼被逮到似地抖了一下,她惊慌失措地迅速关掉微信,局促地看着高姐,笑得很牵强。共享着同一个秘密的高姐自以为有了答案,那就心照不宣地对个眼神吧,她冲白小帆眨了一下眼睛,怜爱似地捏了一下白小帆的小脸蛋说道:“不用害羞,咱有本事赚钱,是好事儿。”

白小帆点点头,笑却僵住了,看着高姐远去的背影,白小帆的脸上映出胃绞痛时会有的痛苦的神色。

“你是不是把我的微信号给巴哥了?”

离开诊所,一到校门口的小摊车前,白小帆便质问起白露。

“一边站着去,没看我忙着吗?”白露不耐烦地推开碍手碍脚的白小帆。

刮板下滋滋煎烤的鸡蛋饼被三双眼睛狠狠地盯着,站在摊车前的三位顾客,从他们冷漠的表情里却可以看到民以食为天的道理。

白小帆紧握着手机,仿佛手机里关着的巴哥他会跑掉,她的目光又冷又酷。终于得空歇下来,白露想到了白小帆,她回头看了一样白小帆,漫不经心地问道:“巴哥又怎么着你了?”

白小帆在犹豫,她吞了一下口水,故意放慢语速,淡然地说道:“没什么,就想知道,你是不是把我的微信号给他了。”

“你手机号就是微信号,我给不给他,他都知道。怎么回事?他加你微信了?”白露突然有所警觉地问道。

“没有。”白小帆否认道。

“那你抽什么风?我说我会蹬了巴哥,但不是现在,你别给我挑事,懂了吗?”白露警告道。

白小帆又没有了说话的欲望,她扭过头去,望着一对快乐的母女的背影出神。巴哥发来的信息删除了,巴哥的微信号也被清除了,仿佛那些污浊的印迹未曾存在过。

生活在出租房里,尽量与白露同进同出的白小帆,即便在厌烦与恐惧的情绪里煎熬着,但总算平平安安地度过了一些日子。巴哥伪装得十分辛苦,但也无计可施,他倒不是多么怕白露,动手打白露其实是家常便饭,但他知道他不能在白露面前动她的女儿,除非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潇洒地糟践人生,想要在赌博的人生路上飞黄腾达,巴哥离不开白露,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10.黑咖啡

“怎么会没出摊呢?”

像往常一样,黄昏时,白小帆来到校门口,她没看到白露的小摊车。她站在原地打电话,白露说,她在医院,巴哥打架被人捅了一刀。白小帆挂断电话,情绪莫名地激动起来,她心情大好,掩饰不住兴奋,“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咦,是白小帆同学吧,你母亲呢?”云老师突然冒出来,他脸上堆满笑,但这笑还是让白小帆不自在。

“她,她有事先回去了。”状况突然,白小帆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跟你妈妈是朋友,你不要那么拘束。”云老师似乎想要畅聊。

“我要回去了,再见。”白小帆主动道别,说着,脚已经迈开步子了。

“等一下,听你妈妈讲,你想考医学院。我觉得这是个好想法,省医学院的院长是我同学,你需要什么帮助,不妨告诉我。我和你妈妈是朋友,我是很愿意帮你这个忙的。”

白小帆转回身,重新审视云老师,她面带微笑,云老师脸上的笑却更灿烂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白小帆都决定看一看云老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当即,俩人去了咖啡馆,云老师支付了所有的费用,在咖啡馆交换了微信号,还聊了很多人生哲理。云老师说他向来追求高效率的做事方式,他不喜欢浪费时间,他也追求平等互惠的原则,言外之意是,他需要立马明确白小帆拿什么报答他,假若他的一臂之力起了作用。

“您不是我妈的朋友吗?”白小帆天真地问。

“那是我跟你妈妈的关系,我和你,是我们俩的事儿,不能混为一谈。”云老师眯着眼,释放出深情。

“那我能做什么呢?只能学成后报答您了,到时候您看病来找我就行。”

“那就说远了,画饼这个事儿没有任何意义。你说对不对?”

“我不是很懂。”白小帆承认了她的无知,脑子也开始活泛起来。

“别说报答不报答,这就说得庸俗了。就说将心比心,以心换心,我们得交心,能明白吗?”云老师一直在耐心地引导。

“考医学院的事儿,是我骗我妈的。她也说过,就算我考上了,她也供不起。我没这想法了,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有天做到护士长了,工资也不低。”白小帆故意给自己的未来浇了一盆不冷不热的水。

“那你这样是目光短浅了,护士算什么职业,不就是穿着白大褂端屎端尿伺候人吗?南丁格尔就一个,还是挂墙上的,你成不了她。水向下流,人得往上走。”云老师努力纠正着白小帆的认识。

白小帆捏着杯耳轻轻地晃动着咖啡杯里的黑咖啡,没说话。猛地抬眼看向云老师,对上他那充满滚滚热浪的双眼,吓得她把头低得更低了。

云老师似乎对白小帆给出的反应很满意,他拿起手机在微信里编辑了一段话,发给了白小帆。

“白小帆同学,云老师不是多情种,但我不得不说,你激发出了我所有的柔情。和你妈妈做朋友是借口,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爱上了你,爱得无法自拔,爱得寝食难安,爱得死去活来。”

白小帆的手机就放在一旁,黑屏闪了一下,之前为了互加好友,她打开了微信。

“你有信息哦。看一下吧。”云老师主动提醒白小帆。

白小帆看过信息,不动声色地按键打出长长的一段文字:“我妈说,你要给她在学校的食堂找个摊位,你最好说话算话,白露不像我,她能动刀子拼命,不信你就试试。另外,云老师的爱让我大开眼界了,你老婆你儿子知道你因为爱要死去活来的吗?我跟白露是母女你不知道吗?道貌岸然四个字你了解一下。”

短信发出去,就在云老师的眼前,白小帆从容地走出了咖啡馆,招手叫的士的时候收到云老师的回复,他恼羞成怒地写道:“滚你妈的,贱货,臭婊子。”白小帆哼出一声冷笑。

11.后来

8月中旬,白小帆离家出走了,白露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萧狄是在半个月后才想起她这个失联已久的女朋友的。白小帆顺利入学了,成了医学院的一名新生。

小小农
作者小小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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