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名著与“三观猎巫”之我见

雾港 2018-07-20 15:04:38

《泰坦尼克号》中的露丝与未婚夫不合,最后转投杰克怀抱,1998年初映时惹来无数热泪。14年后重映,却有不少观众质疑她的选择“三观不正”

曾经风靡一时的偶像剧《流星花园》,在重拍时竟然也遭遇了三观审判。如今有不少人认为,昔日被视为励志女主的杉菜,以当下的眼光来看,其实是一直摇摆于两名男生中间的“绿茶”!这个例子似乎在像我们说明,即使是偶像剧所一贯秉持的朴素价值观,也会在时代的更迭变迁中产生变化,甚至是收紧了不少。遥想上世纪末,在街知巷闻的电视剧《牵手》中,尚是新人的俞飞鸿饰演一名介入他人婚姻的第三者,居然收获了不少观众的同情,搁到现在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了!

实际上在上世纪末,中外影视界都刮起过一阵“婚外情”的热潮,除了家中长辈们津津乐道的《牵手》之外,美国电影《廊桥遗梦》、英国电影《英国病人》、日本电影《失乐园》等等,全都是这股热潮中所产生的,令人难以忘怀的作品。就连1998年的超级大片《泰坦尼克号》,也在故事主线中安排了露丝与富贵多金的未婚夫不合,转投穷小子杰克怀抱的情节。即使大多数观众都认为没有遭遇船难的话,露丝和杰克上了岸也无法让这段感情持续下去,但大家那时对电光火石般迅猛燃烧、让人感受到灵魂共鸣的爱情,充满了认同与向往。

年轻的俞飞鸿因在99年电视剧《牵手》中饰演一名第三者,而走入了大众视野

也许是因为,那是一个重新发现激情、拥抱激情的年代,报纸上每天都在刊登“出轨者口述实录”,人们挂在嘴边的都是“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在一代代门当户对四平八稳的夫妻所延续下去的家庭生活中,人们发现一切都好,所缺唯独是一种奋不顾身的神秘力量,让自己一头扎入未知的暗色领域中去。既然自己的人生已经步入正轨,那就用类似题材的文艺作品来满足一下想象。

这些作品中的一部分拥有极高的艺术水准,因而流传到了现在。却不想在这个被互联网所笼罩的世界中,到处都是说走就走的旅行,说爱就爱的情人,激情不再稀缺,甚至溢得俯拾即是,直接结果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易于接近,却难以把控。人们在不断变换的风潮中随波逐流、无所适从,反而怀念起从前那些漫长而又矜持的时日了。可惜的是再怎么怀念,过去都是不可重现的,于是我们能在当下生活中见到的,就只有这些尝试着以简单粗暴的方式穿越回过去的“三观党”们了。价值观的天平,从一极荡到了另一极。

所谓的“三观”,在拥趸者的脑海中,基本是一套以“小三、渣男、绿茶”等“人品鉴定”为基础的评判体系。这套评判体系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八卦”,现实生活中几乎无处不在,发挥着维持道德舆论和融洽社交氛围的双重作用。八卦的散播,是以人们口耳相传的关乎当事人私德的段子为载体,经过好几手的倒卖和添油加醋之后,事件的真伪早已混作一团、无从分辨,而人们对此毫不在意。

当一个社会团体内部存在某种难以排解的压力时,“八卦”行为甚至会更进一步,升级成“猎巫”:人们把私德有瑕的人、惯于特立独行的人、行事懦弱求全的人……从集体中揪出来,将其视为污染了群体、使群体凝聚力下滑的罪魁祸首,并把他们以欺凌和冷漠等手段与众人隔离开来,以期纾解群体内部的压力。

不过,当“三观拥趸”们把目光从现实生活中放远,全然不顾不同时代人们的思想意识和历史背景的差异,而企图用这一套模板来解读古今中文一切文化现象,乃至朝着脍炙人口的文学名著、电影佳作挑刺儿的时候,违和感就出现了。问题大多集中在故事主角的品行上,尤其是面对婚恋问题时的出轨行为,最能引起他们的反应。

但是他们看不到也无法理解的,是名著小说的作者以这些有瑕疵不完美的人物为轴柱,所营造出来的一整个幽深宏伟的心灵世界,在怎样以与现实世界既不违背又不相符的方式有机运转着。人物命运与情节走向,体现的是作者对现实的提炼与反思,自然也会引发争议,而作者的伟大之处正在于此。一部无法与现实社会产生碰撞的文学作品,是不具备足够存在价值的。

因此,文学小说中的“人物”,是一种概念,是与作品本身密不可分的一个关键"要素",而不是一个真人。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前因后果,正是作者极力想要去探讨的人性难题。这些难题是人们在现实中也会常常遇到的,但不会像作品中所呈现的那般极致,它往往镶嵌在日常生活的不为人知处,甚至连当事者本人也未必能确切觉察到,是一种晦暗不明的存在。但作者观察到了它的端倪,并以小说写作的方式将其呈现出来,当他的作品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而成为明珠时,即以说明他对人性的这一小步探索,像被他擦亮的一小团光点,丰富了整个人类世界对自身的认知。因此,读者可以在自己独有一份的平淡人生中稳步前行,而作者的笔触却必须义不容辞地深入到争议性险境中去。

另外,文学小说中人与现实中人所具有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他们都会与各自环境中的他人产生各种各样的关系,尤其以婚恋关系最为重要,这一点也最容易让人产生代入感。在人文主义思想的审视下,伟大的文学作品总是以人物为主要着眼点,各种“关系”虽然必不可少,但只是构成人物的一个从属部分。也就是说,这个人不管与谁相恋、结婚、出轨等等,即使把所有的关系都经营得一塌糊涂,他也依然是一个人,依然有自己作为小说核心的存在价值。如果把这种价值观延伸到现实中,那就是“我的价值由我的存在来决定,而不由我所处的婚恋关系如何、人际关系如何来决定”,它的实质是把人视为独立个体,从层层具有束缚性的社会关系中摆脱出来,甚至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

这种对于个人价值的评判系统,好坏与否暂且不评,但它与“三观拥趸”们的想法肯定是背道而驰的。在“三观拥趸”们看来,在现实人生中把人与人联结起来的“关系”,才是他们内心叙事的核心部分,人反而变成了他所处于的一段关系中的“要素”,对于个人来说的重要存在价值,是看他是否忠实于自己在社会关系中的角色。而像盛行于东亚的偶像剧、言情小说等等,其实就是以“(幻想中的完美)恋爱关系”为主要刻画对象的流行文化消费品。它们拥有一个经久不衰的剧情模板,故而里面的男女主角尽管身份设定各异,但随着故事的开展,很快就会变得千人一面、脸谱化严重。长期沉浸在这种消费品语境中的人们,会在大同小异的模板化剧情不断地冲刷下,对其中所传递的人品鉴定式的朴素价值观产生更进一步的认同感。

梁漱溟的《中国文化要义》中谈到,在传统的乡村道德形态里,“捉奸”一事本身就是带有狂欢性质和猎巫性质的。而对于完美关系的受众们来说,一个做出对人际关系(尤其婚恋关系)严重破坏行为的人,是不值得被称之为“人”的,甚至会被视为是合格的“猎巫”对象。带着这种思路去阅读文学作品、模糊掉艺术与消费的界限的话,基本上一猎一个准。

有文章认为,这种向文学作品“猎巫”的心态背后,藏着一种强烈的现实压力,因为传统看来,女性对“关系”的依附远甚于男性,一段失败的婚恋关系,几乎可以宣告一名女性的“人间失格”。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资源的日益丰富,女性自主意识不断冒头,在社会关系、婚恋关系中的地位却不升反降。夹在现代与传统的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缝隙里,现实处境每况愈下,经营好一段亲密关系变成了越来越棘手的难题,因而引起女性群体的广泛性焦虑。

这种说法是非常有见地的,一个明晰可见的证据就是,人们从文学世界里抓捕出来的“三观叛徒”们,也往往都是女性(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薛宝钗),仿佛只要以足够强硬的态度与其划清界限,就不会像她们一样陷入无法自持的婚恋困局里去,从而保护起自己所拥有的这一套朴素而又片面的人际关系价值观,使自己能够在可见的将来得到幸福。而我们则看到了自顾不暇的人们在面对冰冷现实时,是怎样一步步失掉同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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