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回忆

小小农 2018-07-10 16:06:21

1. 战利品

正午,水生吃过午饭,泡了一杯胖大海,在胳肢窝下夹了一张蛇皮袋拆下来改成的垫子,里面包了一本三四百页厚的书,去了大长房的山墙处。他铺开蛇皮袋,脱下塑料拖鞋,一个扣在垫子下面当枕头,另一个压在垫子上,他舒舒服服地沾边躺下,在一侧留了个空,他又紧了紧裤腰带,闭上眼睛翘起二郎腿。

水生常想,从前,即便那么困窘,可夏天什么都好,碧蓝的天空下,水木清华,干净能抵万般不好。如今,只剩下难过,不单单是热,是热得混浊、潮湿、沉重,让人窒息让人绝望。水生心里的愤懑格外强烈,谁叫他知道这好与不好的差别呢。

算了,得过且过吧,水生闭着眼睛忧伤地笑了。水生想,他就是个无所事事的懒汉,这有什么可自命不凡的呢?他家也真是穷,四壁萧条,除了书,最多的便是蜘蛛网,窗户也只开在一面,没有穿堂风,闷得像个蒸笼。所以,他又想,他能躺在墙阴处,吹着有气味的小风,对着灰头土脸的天,看看书,闭闭眼,每天这么待上小半天,这一天也算过得平安喜乐,也是他的福气。

疏疏落落地有人从水生身旁走过,这些人都来自同一个方向。铁头的手机里外放着刀郎的《情人》,他爱死了这首歌,他向往歌里的香气,恨不能醉在里头永不醒来。

“你是我的爱人,像百合花一样的清纯。。。。。。”

歌声越来越近,铁头已经走到了水生跟前,撂下单肩上扛着的半袋沙果,他照例坐了下来,半身斜靠在山墙上。水生始终闭着眼睛,他知道那是铁头,他不说话,他一向如此。手机里的歌唱到一半,被铁头关掉了,他抬起右腿,一只大黑脚拨拉水生的裤腿。

“有意思。”铁头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他脸上残留的兴奋仍有迹可循。

“谁赢了?”水生问。

“老子赢了,又出了风头。我说什么来着,什么事都得以大局为重,这种觉悟是必须要有的,有了这种觉悟,咱就能拿住事儿,咱就能控制局面。水生,我跟你说,我铁头的脑子你可以研究研究,里面都是学问。”铁头的语气里带着莫名的娇气,他很得意。

水生不说话,他始终闭着眼睛,抿嘴笑了笑,但笑得很牵强。

“社员里,我是第一个投票给大黑牙的,大喇叭的媳妇还不高兴了,真是妇人之见。我不管她那套,我驾着她,我说大喇叭愿意吃亏成全大黑牙,这是崇高的牺牲精神。我就说大伙看看自己为了咱村都做了啥,咱得分得清大事小事,拎得出轻重,我咔咔简单说了几句,后面的人就全被我带动起来了,真是让人激动。已经决定了,明天,都去大黑牙家,房子得先盖起来,不能让新媳妇那边看笑话,这是咱村的荣誉问题。”铁头说着话,他的情绪刚刚又在会议现场溜了一圈。

“就是以后不能白吃大喇叭家的沙果了,想吃就得掏钱。我就怕我娘唠叨个没完,她还等着做沙果醋呢。”铁头有所不甘地继续说道。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水生说。

“别扯那些没用的,我还没说你呢,不是说去开会吗?我找你半天没找着。”

“累。”水生说。

“嫌累,就死去。看热闹,你都嫌累,累死你得了。看见没,半袋沙果到手了,这是白来的,不要白不要。”铁头瞥了一眼他引以为傲的战利品。

“大喇叭输了还给你们分沙果?”水生问。

“分个屁,是我,是我用了脑子赢来的。”铁头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他接着说:“这不是左右两排座吗?一开始我就坐大喇叭那边,他媳妇看我坐那儿,以为我得把票投给大喇叭,她就提前把他们家拉票的奖品发给我了。她肯定没想到,后来投票我能投给大黑牙。看她瞪我,我就更来气了,干脆把她捧高高的,让她下不来,下来了也摔个狗啃屎。”水生笑的眼窝里藏着得逞后的满足。

“她大概是不怕摔的,你不投大喇叭,她得把沙果要回去才对。”水生说。

“是,她倒是想要回去,大喇叭肯定不让,他不能跟咱们一般见识,对不对?他毕竟是村里的干部。”铁头一边说一边用小指抠鼻屎。

“大黑牙又给你们什么奖励了?”水生的谈话兴致难得这么高。

“大黑牙说,收完粮食,谁想去他表弟的洗煤厂干活,跟他说一声就行。说实话,这个奖品确实差点劲儿,还不如再给我来半袋儿沙果,你说,谁冬天出去干活?冬天就得在家炸金花。”铁头的语速快得像疾驰的列车。

水生没言语。

“你说你,村里有点好事,你怎么就能处处绕着走呢?”铁头看着闭目养神的水生不解地问。

“我一人,吃不了多少,用不着那些身外之物。”水生不以为然地说。

“完,你算是完了。没见过你这样的,别人不废你,你还自废武功,你就是个废人。”铁头从嘴里滋出口水吐出一米远。

“你别做废人,一定要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水生面无表情地说道。

铁头背着沙果走了,手机里接着唱起“我梦中的情人。。。。。。”

2.小凤

水生的日子一如既往,村子里的一切活动与他无关,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他躺在墙阴里追着幻想出来的彩云一起飞。

铁头呢,给人家盖房子,卖力干活,忙得热血沸腾。他不畏风吹日晒,似乎十分享受无私奉献的过程。腿上全是蚊子咬的包,挠出血痕,用唾沫拍拍了事。手上磨出水泡,挑破了继续磨,他有的是力气谈笑风生。

大黑牙家搞上梁仪式那天,杀鸡敬天喝酒放炮仗,铁头不小心把自己喝进了发黑的河道,差点呛死在排污的臭水沟里,他娘找水生把他背了出来,连着三天挂水输液。这些都是小事儿,一个月后,大黑牙家的婚房盖好了,小黑牙欢欢喜喜把新媳妇娶进了门。铁头站在栅栏外感叹,房子盖得真敞亮,有面子,仿佛房子、新媳妇都是他的。

铁头坐在水生的地垫上,搓大腿上的泥,一只云雀落在不远处,铁头朝云雀吹口哨,那只小鸟胆大包天,竟不为所动,铁头把搓下来的泥巴捻成球掷了出去,云雀轻盈地飞走了。

铁头说:“小凤,这名字起的,跟人一样招人喜欢。小媳妇真挺好看的,没看够,大黑牙真他妈的小气,不让我们看了。”

“看又何用,又不是你老婆。”水生说完话,打了个连绵不断的哈欠。

“你就趁早死了算了。孔子说,无欲无求,猪狗不如,你说你活着什么劲儿?”铁头数落水生,看水生不说话,他也试着严肃起来,“人家大黑牙是有脑子的人,小气是小气的,不过还是有脑子,你我都不行,要不然人家怎么是村长呢?”

“你娘说你们家厨房漏雨,我那儿还有一张油毡纸,你拿去用吧。”水生眯缝着眼看天上变出兔子形状的乌云,要下雨了,他想到那天背铁头回家,在铁头家的厨房看到了一只兔子,那只雪白的小兔子正在喝脏脸盆里的雨水。

“懒得修,没几天就秋天了,你说修它干嘛?不修。”铁头拿定了主意。水生不说话,修不修,到底是铁头的事儿,铁头说了算。

3.命运

大黑牙家的喜事办完了,大喇叭家的沙果还没摘完,结果,赶上十年不遇的冰雹天,大喇叭家的沙果全被老天爷打下来了。大喇叭的媳妇胖大婶站在院门前骂了一个多钟头,一大群人围着她,她情绪高涨,铁头从头听到尾,不知道她在骂谁,她就说她家的这笔账往后算。

糟糕的天气,水生就待在家里。一张两米的大木床贴着窗户横放着,上面整整齐齐铺满了书,整个砌成了一道书墙,书越摞越高,与窗台平齐,很快又没过窗台,直到水生把窗帘扥下来塞到了床底下。他躺在床上,抱着书睡,左手一拉灯绳,他的世界就是宁静的夜晚了。

铁头不愿待在水生家,坐不了五分钟他就觉得浑身痒痒,小时候他就听人讲,水生家的房子盖错了地方,盖在了蛇窝上,风水不好,非业破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群蛇是吃不饱的贪吃蛇,折寿毁家,谁摊上谁倒大霉。

后来,在水生十五岁那年,传闻一点点被坐实了。开始是水生的娘跟着小叔子跑掉了,撇下水生还有水生的爹,后来水生的爹也离家出走,丢下水生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再后来水生自己活成现在这模样,传闻也就彻底成了无法撼动的真相了。

铁头对此深信不疑,从不掩饰他对水生住着的房子的嫌恶,想起来就撺掇水生,“别人供神,你供书,屁事不顶。那群蛇不识字的,再说你啃这么多书,得啥好处了?我也没觉得你多有本事,就算屋下藏金,那就更不是好事了。赶紧把房子推了,找块地重盖一个。”

“上哪儿找地儿?我哪有钱?”水生始终是这两句,回回都这么回复。

“我今天看见那个小媳妇去小卖店了,打了一把红色的小雨伞,诱惑,特别诱惑。”铁头坐在水生家门口的矮凳上,一边嚼着泡泡糖,一边油腔滑调地说道。

“一会儿走的时候,把油毡纸带上吧。”水生又提起旧话题。

“不带,已经漏了,修不修能咋样。”铁头的决定不容置疑。

“天晴了,借我用一下摩托车。”水生把书扣在胸前,用遥远的眼神望着铁头。

“借呀,给我加满油,我能不借么。”水生吹了一个大泡泡,顶到鼻尖上,那泡就破了,糊了半张脸。

4.爱好

放晴的那天,骑着铁头的摩托车,水生去了镇上的农业银行,他去取钱。每月的2号,水生的小叔都会给他电汇一千块钱。是他小叔汇来的生活费,钱花了大半年以后水生才知道。水生他娘让他管小叔叫“爹”,说他小叔才是他亲爹。水生不信,不听,也不叫,但他决定继续收小叔的钱。

从农业银行出来,水生去拉面馆吃了一碗拉面,然后去了新华书店,买了十几本打折甩卖的书。之后他又去了加油站,给铁头的摩托车加油,忘了带油壶,跟加油站的老板娘借,老板娘调戏水生,不说借,也不说不借,这女人一直喜欢对水生动手动脚。所有这些貌似浪费时间的片段都为一场邂逅做足了铺垫。

从小镇的主路下到弯道,这条人烟稀少的砂石路是通往水生他们村子的大路,五米宽,有十里路那么远,两边是玉米地,在整段路的拦腰处有一棵歪脖子老树,徒步赶路的人喜欢在那儿歇脚。

大黑牙家的儿媳妇,一个人正坐在地上歇息,高跟鞋脱下来晾在一边,纤细的手来来回回捏着脚板。远远地,她瞧见一辆摩托车。她立马穿好鞋子,站起身,白色大摆褶皱长裙被风一吹像一朵跳舞的棉花糖,她向水生挥手,想要搭个顺风车。

水生的摩托车没理由停下来,原本开出了十几米远,他在心里思量过,才又折了回来。

小凤说,“我是大黑牙家的儿媳妇,叫小凤,能捎我一程吗?”

“只能坐到村口。”水生谈了条件。

小凤同意了,她端坐着,但自然地环住了水生的腰,把脸别到一侧,她身上的香粉味也跟着飘动。水生心跳得厉害,他害怕极了,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他必须加大油门,只听见轰地一声,摩托车向火箭炮一样窜了出去。

在村口把小凤放下,水生仿佛放下了千斤重的东西,心里一下轻松了,他若无其事地骑回了家,村里人没人知道大黑牙家的儿媳妇坐过水生的摩托车。

铁头来取车,他跨坐在摩托车上,油箱加满了,这让他心情大好,他眉飞色舞地讲村子里的八卦,抱怨得不太多,他多半是在哂笑。

“昨晚儿,有人摸黑暗算了小黑牙,挨了几拳,被踹了几脚,正在镇医院躺着呢。”嘿嘿,铁头笑着说。

水生没言语,但他恍然明白了,那女人大概是在医院伺候小黑牙来着。

“晚上都得到大长房集合,大黑牙放话了,必须找出那个黑手。你去吗?”铁头问水生。

“不去。”水生答。

“牛逼,咱村除了大黑牙,大喇叭,你水生最牛逼。”铁头一边说还一边摇头晃脑,那表示他心里是不认可的。

水生不说话,冷笑了一声,他坐在窗户下,用刻刀在羊嘎拉哈上雕刻婴儿,这些婴儿躺在骨肚上,清一色笑模样,这是他二十岁的时候找到的爱好。他娘陪嫁过来的衣柜里有一层五十公分高的格子,里面放着二百多个羊嘎拉哈婴孩儿,有男有女,都是他的作品。

“说是小黑牙身上有几个鞋印,你说靠这个能破案吗?”铁头的语气里充满了疑问。

“能破,也轮不到大黑牙来破,大盖帽是干啥吃的?”水生说。

“你是只想着自己,看热闹不嫌事大!这是咱村里的大事儿,不能报警,不能外扬。还有三个月要评先进,咱村没偷没抢,这一年挺不容易的。我要是大黑牙,也会顾全大局。”铁头试图点化水生。

水生又不说话了。

“有人说这事是大喇叭的儿子干的,你信不?”铁头无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问。

“有这个可能吧,每个人都有可能。”水生敷衍道。

“老孙头今早在隔壁村卖豆腐,听那帮人说的。我不信,他们两家好得很,我觉得咱村人必须感情用事必须坚定必须团结,让他们知道制造矛盾没有用,让看热闹的人瞧瞧。”铁头说到激动处,唾沫飞溅出来。

5.比较-幸福

当晚,捉黑手的会议开得很成功,收集了全村成年男子的鞋码,包括水生的,没有引发任何不和谐。收集完毕,大家伙在一起看了一场露天电影,放的是《当幸福来敲门》。看电影的时候,铁头跟几个热血青年骑在墙头喝啤酒。

“无家可归,这他妈是人过的日子吗?真苦。”热血青年A看到威尔.史密斯带着儿子躲在车站厕所里过夜,他的心情是沉重的。

“都他妈是扯淡,过得那么苦逼,有啥可吹的?还是我们这儿好,我们得知足。”热血青年B猛灌了一口啤酒,仿佛是在与自己和解。

铁头拿着酒瓶子悠悠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品,他的眼睛闪躲着,时不时地望向另一处,大黑牙家的新媳妇站在人群外,一手挎着三四十岁的胖女人,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东张西望,她似乎也在找人。

那场冰雹过后,天莫名其妙地湛蓝了一个多月,这是少有的好天气。水生对此深有感触,他躺在地垫上看书,他也在细心地看着老天的脸色。

铁头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水生的运动鞋,是上次他从水生家取走拿去验鞋码的。

“查出来了吗?”水生问铁头。

“就快有结果了,据说啊,我是说据说,据说是咱村的。”铁头叹了口气。

“挺好。”水生说。

“我就觉得难过,咋能是咱村自己人干的呢?还暗箭伤人?真他妈不可理解。这种败类就不配留在咱村里,你看,那些女的看不起咱们秋阳镇,可是她们都高看咱们村,大黑牙的儿媳妇怎么娶到的?为啥?这里头是有学问的。”铁头的情绪低落,但他倾述的欲望极其强烈。

“啥学问?”水生了解铁头,给他的话头穿了根线,让他一吐为快。

“就拿你打个比方吧,村里人为啥瞧不起你,为啥无视你。除了你家是个蛇窝,最重要的原因在这儿,你没靠山,你有爹有娘,但相当于没爹没娘,你认不认可吧?嗯?”铁头在等水生回答。

水生不言语。

铁头继续说:“你一大江里的一泡尿,有你不多,没你不少。就这样,你还清高,对村里的事不闻不问,爱谁谁,村里有你没你一个样,要你何用?是,你偶尔也有点积极性,那你也是跟大伙反着干,你说谁能高看你?我们高看你了,不就小看自己了吗?你说是不是?”

“还有呢?”水生适时地帮铁头把话头的引线拉了拉。

“所以说,你得有靠山,还得听话,自己也得主动点儿,就像我一样,你看人家叫我“铁常在”,都是在抬举我,村里啥事能把我落下?我说的话有一句是闷屁吗?没有!大黑牙,大喇叭,他们都高看我。”铁头说着说着,郁闷的心情渐进明朗。

水生感觉出铁头跑题了,铁头不是在数落水生就是在赞颂他自己,始终没说到村子的学问上,但水生还是不想多嘴,他把手上的书合上,坐了起来,他想着,快五点了,过一会儿他得回家了。

6.摩托车

铁头起身走开了,他边提裤子边走,他说要去找别的伙伴玩,走到吴寡妇家的院墙外,他翻墙跑到菜园子里偷了一个西红柿,身手敏捷地又翻回到了墙外,在衣角上擦巴擦巴咬了一大口。

吴寡妇眼尖手快,腿脚还利索,她抓起鸡毛掸子跑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指着铁头,她站在门口吓唬:“小兔崽子,昨晚上刚打的农药,吃完了,将来生不出孩子,别怪你吴奶奶。”

铁头开始是泼皮无赖样,吐着舌头向吴寡妇挑衅,但他听到断子绝孙的诅咒,立马没有了好脸,嗖地,一把扔出去,把吃到一半的西红柿扔回了到吴寡妇家的菜园子里。扔完,看吴寡妇气涨了脸,他撒腿就跑。

水生收拾好地垫,穿好鞋,拎着塑料袋也走了。

路过大黑牙家,水生看见小凤正站在园子里的储水台前洗头,他只瞥了一眼,再不敢多看了。一连几天,水生从此路过,都能看见她,一天是摘豆角,一天是在收晾干的衣服,另外有一天她只是站在门前看电线杆上落着的燕子。

水生的印象里有那个女人,但都不是具象的,偶然间他意识到她或许对他也有不一样的想法,他对那女人的印象便完全不一样了。而且,靠他的想象力,与那阵香粉的芳香,那个女人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找到下黑手的人了,为了这事儿,铁头晚饭后特意跑到水生家,跟水生分享了他的愤怒。这是不常有的情况,天黑后,铁头几乎不进水生家的门,他无法逾越他所忌讳的东西。

“怎么可能是苗喜干的?我咋就不信呢?去年去水库洗澡,跟我没大没小,我当着那么多人扒了他裤子,他不敢吱一声,上岸就给我买了一盒烟。这种人,他敢动小黑牙,我咋就不信呢?”铁头拨乱了水生床头上的书,拿起来摔摔打打的。

水生不露声色地走过去,拿走了铁头手里的书,“谁说他干的?”水生似乎也不大相信。

“他自己招了,说得一点不差,跟小黑牙的描述一模一样。真是邪了门儿了。”铁头对这样的结果非常不满意。

“鞋码能对上吗?”水生帮他捋头绪。

“对不对得上,我哪儿知道去?一会儿说鞋码是40的,一会儿说是43的,逮谁就是谁的码呗。我就是觉得苗喜没这么大的本事,那是个窝囊废,比你都窝囊,他要是能干这种事,那我就能把小黑牙的小媳妇抱我床上去。”铁头愤怒的来源终于有点眉目了,他介意苗喜突然成了村子里的话题人物。

“他既然招了,怎么处理的?”水生想听结果。

“处理个屁。说了家丑不可外扬,还能怎么处理。说是小黑牙踢回去几脚,就原谅了苗喜。苗喜可占了大便宜,出尽了风头。背着大黑牙,多得是不要脸的在那儿捧他臭脚,你没看苗喜那得意的样子,恶心死我了。”铁头一脸的嫌恶。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水生决定最后再问一句。

“苗喜说自己喝醉了,晚上看不见,以为撞见狗熊了。真他妈能瞎掰。”铁头气愤到了极点。

水生倒了一杯泡好的胖大海,拿给铁头喝,铁头咕咚咕咚喝完,就走了。

水生有几天没看见铁头了,在大长房的山墙处再次遇见铁头时,水生发现铁头情绪低落,整个人也瘦了一圈。

“我摩托车丢了,听说了吗?”铁头有气无力地说。

水生坐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铁头,他问:“能找回来吗?”

“早让人拿去卖了,我咒他出门就撞死。”铁头恶狠狠地说。

水生没说话。

“不是苗喜干的,就是白大军干的,他俩给我等着。”铁头暗自发狠。

“你怎么知道的?”水生问。

“前一天打牌,他俩都在,我损了苗喜几句,叫他别太嘚瑟了,他就悻悻地走了。后来白大军藏牌出老千,让我给了他一巴掌,他拿小黑牙吓唬我,我就又给了他一巴掌。结果第二天,摩托车就被偷了。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两中一个,没跑。”

“你没去找他们问吗?”水生又问。

“问了,大喇叭儿子说我太欺负苗喜,他保证苗喜不敢偷摩托车,我得给大喇叭儿子面子,你说是不是。”铁头接着说,“去白大军家,他不在,他媳妇跟小黑牙的媳妇正在串门帘,我没好意思说。水生,你说我是不是在你家中邪了,我咋老想着小黑牙他媳妇呢,白天夜里都想,欲罢不能。”

对“欲罢不能”这事儿,水生没有什么好意见。但水生觉得偷摩托车的另有其人,他想给铁头一些拓宽思路的意见,想想,他还是沉默了。

7.面包车

铁头的摩托车被救灾出去后,他又遭遇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堵心的事儿。先是开村民会议的时候,第一次被大黑牙点名批评,到现在他都弄不懂,他当时不是以普通村民的身份发言的,是站在大黑牙的立场上帮大黑牙说话的,没想到他热脸贴了冷屁股。

再说老会计家的小孙子满月那天,铁头随了份子却忘了签他的大名,结果老会计误会了,他一刻都没忍,在吃满月酒的酒桌上一顿挤兑,把铁头挤兑够呛,铁头觉得莫名其妙,又不得不忍气吞声。好在两个星期后,有人点化他,他找机会去老会计那儿谈心要回了自己的清白。

铁头跟他娘说,您帮我扎个小人吧,最近晦气得很。铁头他娘撇撇嘴回道:“少去水生家,不比扎小人强?!”铁头斜了他娘一眼,撞门出去了。

没有铁头的摩托车,每个月去镇上取钱,水生只能走路去,他觉得有点不方便。水生对铁头说,“我这有一千块,你拿去买个电动摩托车吧。”

“这点钱哪够啊?”说是说,铁头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后来他没买电动摩托车,把钱拿去炸金花,全部输掉了。

水生知道后什么也没说,他不打算质问水生,人家当初就没问他要钱,铁头的道理是“给了,不要白不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但他暗暗地心疼了一天,那一整天都有点不对劲儿,得空就在脑子里演算,10块钱一本的书,他能买100本;20块钱一本的书,他能买50本呢。

又到了去取款的日子,水生早早出门了,他想到大路上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搭上个顺风车,他在路口站了半个多钟头,两手揣在裤兜里,垂着头驼着背来回地踱步,他背完了十几首齐己的诗,从《春草》到《夏雨》再到《秋江》,最后《落日》。

显然,最初设想的摩托车只能是个设想了。水生决定边走边等,不曾想来了一辆马车,水生喜悦地爬上了车板坐到了马车上。小凤站在西房的窗前,她一直静静地看着远处移动着的落寞的身影,直到那影子被马车带走。

吃完拉面,从新华书店出来,水生的帆布袋里又塞了十几本书,塞得满满的。为了绕过加油站,水生选择了一条不常走的路,走着走着进到人民公园在里面待了小半天。傍晚时,水生决定回村子,他站在岔路口久久地凝视着前方,不知为什么,他长出了一口气。

有汽车的喇叭声,水生慵懒地侧头看了看,小面包车停在他身旁。

小黑牙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招呼水生:“上来。”

水生不小心余光瞧见了后座上的女人,是小凤,他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不用,走回去就行,没多远。”

“废什么话,叫你上就上。”小黑牙说话就这样,好话也能说得十分难听,他开口,多不出三句,准没有了耐性,村里人都知道,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水生尴尬地笑了笑,这笑是笑给小凤的,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掩饰他当时的心情。水生小心翼翼地坐到小凤的旁边,两腿并得紧紧的,他发现小凤把头扭到车窗处偷笑,水生想到她的笑容,他也憋着笑在心里偷乐,他觉得那一刻他与她是在用“笑”交谈,是心有灵犀的。

“水生,我问你,村里人说,你有个蛇仙每天给你煮饭洗衣服暖被窝,是不是真的?”小黑牙故意捉弄水生。

“不是一个,是365个,每天都不重样。”水生一本正经地说道。

“嘿,你可真行。”小黑牙被PK下来,呵呵笑着又补道:“会说话,你这些书没白看,我爹就喜欢你这样有学问的。”

“你们这是去哪儿了?”水生思来想去,还是问了。

小凤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小黑牙扭头朝她看了一眼说道:“这不怀不上吗?给她查身体去了?”

水生登时后悔自己多嘴了,他窘迫难堪地点了点头,没能说出什么话。

8. 童花头

一转眼冬天了,水生暂别了大长房的山墙,他开始去晒场上报到,那有一排晒干菜用的石板子,他就躺在上面,戴着一副太阳镜。有时为了正午最烈最浓的太阳光,他在饭盒里装上四个煮鸡蛋,就在晒场上把午饭解决了。

小凤一直在门口留情,有人是她心里的日头,她的心跟着他的影子东升西落。她的这种寄托变本加厉,始于与水生同坐面包车回村的那一天。

后来有天,她被小黑牙打了,她说来那个了,小黑牙不信,他骂骂咧咧地要她脱裤子给她看。她把刚拆封的卫生巾丢到小黑牙跟前,小黑牙气急败坏地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甩到了床上。小凤护着脑袋蜷缩着,小黑牙一股脑地倒出他的愤懑:“一个月我才睡你几次?今天不能睡,明天不能睡,你他妈到底有啥毛病。”

小凤还嘴:“有毛病的是你,不是我。”她说的是小黑牙的生育能力出了问题。被击中要害,小黑牙疯了似地揍他媳妇,没有大黑牙的一声咳嗦,那一天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水生对此一无所知,村里发生了什么他都不知道,更别说关起门来的人家的事。但他收到了小凤给他邮寄过来的第一封信,地址栏上写了一个神秘的地址,是小凤从杂志上抄来的,收电费的电工李把信送到水生手里,他是少言寡语的人,这场惊心动魄的接头秘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小凤的信写得不长不短,水生认认真真地读,没挑出一个错别字,水生觉得不可思议。信里说,她是小凤,小学五年级时与水生做过半学期的同学,前段时间坐过他的摩托车,在面包车里也见过彼此,她只字不提小黑牙。她还说她终于买了个摩托罗拉的手机,她的手机号是xxx,请水生联系她,并用短信“小凤,我是你小学同学孙美玲”来回复。

水生放下信,缓了小半天儿他才恢复冷静,他不记得小学同学有个叫小凤的,他当然知道写信给自己的是小黑牙刚娶过门的新媳妇。他寻思,他必须去买个手机,过去他是孤家寡人,没人惦记他,他也不用联系谁,有没有手机都无所谓,然而,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他真的可以买手机吗?水生被这个问题折磨得寝食难安。

“小凤,小凤,小凤”真是个亲切的名字,让人觉得熟悉,又让人感动,水生这样想。他倚着床头的墙壁,闻了又闻信纸的味道,他把小凤的信当成了小凤。

信压在床垫子下面,一来那里是藏东西的好地方,二来看信方便,躺在床上伸手一掏就能拿到。不知不觉水生养成了习惯,每晚入睡前他都要拿出小凤的信读一读。小凤时常出现在水生的梦里,她也出现在铁头的梦里,与铁头梦里的样子完全不同,水生梦里的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她不需要肉身,单单一串串在麦浪里奔跑的笑声,它就能让水生一觉甜到醒来。

大概过了七八天,铁头陪着水生去市里买了一部摩托罗拉,铁头执意要水生买东信牌子的手机,他的就是东信的。水生早打定了主意,小凤用的是摩托罗拉,他也要用摩托罗拉,那样他们之间的距离便又近了一些。

“操,不用国货,不支持国货,你小子吃里扒外这劲儿真让我受不了。洋鬼子的东西有那么好吗?”铁头不屑地露出鄙夷之色。

水生笑笑,没搭这茬,他故意说别的:“我娘非得让我买手机,说是联系起来方便,其实我一点都不想买,买来也不知道做什么用。”

“你娘给你买,不买白不买。你说,你老娘有钱养你,就算跑了又咋样。你看我娘,啥都帮不上,还整天叨叨我把摩托车搞丢了,说说说,就知道说,她倒是跟你娘似的,给我丢过来万把块啊,别说她给我爹戴绿帽子,她就是跟你跑了,我都不在乎。”铁头咳出一口痰随口吐在了地上。

“你够了啊!”水生板起脸沉沉地吼住。铁头看出水生的脸色难看至极,咂摸着嘴巴,把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

买了手机的水生,又犹犹豫豫等了四五天,心理建设做好后,他才给小凤发去他们约定好的那条短信。小凤是在晚上回复的,她说小黑牙去大喇叭家打牌了。他们来来回回聊了三四十条的短信,没有什么过分的东西,他俩心里都想更进一步,但行动上都留了一手。半夜憋尿,水生摸黑去解手,回来把灯绳拽开,他又把短信息逐条回味了很多遍。

水生在回忆里翻找,五年级的时候他们班似乎转来过一个女同学,梳着童花头,手冻得像馒头一样都裂开了,放学老有顽劣的孩子劫道,欺负那个童花头。水生英雄救美过,但也就救了一次,是一时冲动,事实上童花头被欺负的命运没有被改变,后来童花头直接退学不读书了。水生无法想象,那个丑小鸭一样的童花头就是小凤,他觉得哪里都不像,怎么可能是一个人,他甚至固执地认为,小凤一定是把别人的故事安在了自己头上。

9.反常

冬天,除了晒太阳打盹,村子里的人还喜欢去小卖店炸金花。打牌打得衣兜比脸还干净,铁头终于被迫下了牌桌,赢了钱的喜上眉梢,铁头骂那些牌友小人得志,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小卖店。泛白泛灰的天色,衬得他的心情如料峭的东风,他觉得心口闷得慌,去晒场上找水生倾述倾述。水生不在晒场,石板子上有一条逼真的玩具蛇,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丢下的,铁头拿起来把玩,他坐在晒场上愣了一会儿,到底把他娘的忠告抛到脑后,去了水生家。

铁头闷得发狂,他决定捉弄水生取乐,手里拿着那条蛇,蹑手蹑脚地进了水生家的院子,平日他是人未到声先至,这回他要把水生吓得屁滚尿流。他做贼似地轻拉房门,竟然没拉开,他以为自己用力不足,使劲拽,还是没拉开。水生家的门是从里反锁着的,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铁头的好奇心一下子被点燃了。

他蹲在窗下,头慢慢地冒出来,窗台上摞成半人高的书挡住了视线,铁头试图用他的火眼穿过书与书的缝隙,但显然是行不通的。他突然想起水生家有个废油桶,他环顾四周找到了那只桶。站在桶上他摇摇晃晃,扶着窗台猫着腰,费了点劲儿,好在结果是有的,他看见小凤枕着水生的胳膊躺在他怀里,她像只小绵羊,只露出温顺的眉眼,被角掖在脖颈处,铁头想看的都藏在被里头。水生半倚着受潮发霉的白墙,光着上身,右手在小凤的头发上游移。

铁头气坏了,也嫉妒坏了,午后的太阳光照得他头上暴突的青筋清晰可见,他保持住最后的自制力,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水生的家,那只废油桶就那么放在了水生家的窗户下。

铁头不再来找水生了,这一个月铁头过得极其痛苦,他无法释怀,完全不能原谅他所受到的伤害,小凤可是小黑牙的媳妇,是村长家的儿媳妇啊,怎么真有人敢睡她呢?难道不应该是想想而已吗?再说,在这个村子里,有希望睡到小凤的只有他呀,除了他,谁敢说自己有这种资质?怎么那人就成了水生呢?

水生也感觉出了异样,铁头是他在村子里唯一一个相对交流频繁的朋友,一两个月不照面,这种情形不常有,当然也有。他去过铁头家几次,不巧都赶上饭点儿,铁头他娘一边吸溜着米汤一边冷漠地打发水生,“不在家。”她显得很不耐烦,水生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

农历年过后,小凤回了一趟娘家,在娘家待了一个多星期。小凤不在的时候,大黑牙专门请水生来家里吃了一顿饭。在水生看来,那顿饭十分诡异,吃得很别扭,小黑牙没上桌,坐在旁边看电视,他黑着脸,抖腿抖得停不下来,偶尔扔几粒炸花生米到嘴里,有时还会扔不准,掉到地上,他的行为就像叛逆的小孩子。

大黑牙越喝越失态,搂着水生的脖子称兄道弟,开始胡言乱语,他说水生是祖宗,被小黑牙他娘狠拍了几下后脑勺。水生苦涩地笑,他心里怕极了,他怕自己害了小凤。小黑牙的腿一直麻木地抖动着,水生偷看小黑牙,看了很多次。

显然,水生不愿再记起自己是如何逃离大黑牙家的,他确信自己已经把这个过程忘得一干二净了。但他纠结于一段虚实难辨的记忆,仿佛虚无缥缈,又仿佛触手可及,他想,那晚他见过铁头,他醉倒在路上,无力爬起,铁头就在一边冷眼旁观,铁头说:“前两天我跟大黑牙喝了酒,我说,你得请水生喝酒。。。。。。”

水生为了破解他的梦,他又去了铁头家,铁头不在,铁头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熟睡。

10.爱情

从娘家回来后的小凤,她对水生的依恋越来越明显,也极易敏感,各种情绪动不动就骤然爆发,她开始动一些不切实际的心思了,已经有了与水生长相厮守的念头。

她质问水生,“小黑牙说你过来喝过酒,怎么提都不提一句?”

水生只对小凤轻描淡写地回道“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天都喝多了,从你们家出来,我吐了一路,苦胆都吐出来了。

“不是我家,是他们家。”小凤立即反驳道。

“嗯。”水生应了一声。

小凤趴在被窝里,脸背着水生沉默了许久。

突然说道:“我有了。”

“我知道。”水生的眼睛在书上游荡,一只手在小凤的裸背上摩挲。

“我真有了,是你的。”小凤又强调了一遍。

水生的书落到胸口上,他的手有气无力,他瞪着惊恐的眼睛注视着小凤。

“咱俩第一次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已经有了吗?”水生的声音颤巍巍的,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从未感受到过的危险。

“那是骗你的,大夫说小黑牙没那能力,他有病。”小凤平静地说。

水生的手离开了小凤平滑的裸背,他双手捂住脸,低垂着头,不再说话了。

与以往不同,这一天,小凤是流过泪后离开水生家的。外面漆黑一片,水生出去探察了一番,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人影,觉得万无一失了,才去叫出小凤。小凤打了个寒颤,空气凉得有点反常,水生的手温柔地抚了抚小凤的脸。小凤向前走去,水生站在原地,他目送小凤离开,他觉得小凤的步子看起来十分沉重,他的心也因此不断地下坠。

回到家,小凤绕过北房,轻手轻脚地去开西房的门,猝然地看到大黑牙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她倒抽了一口气,极不情愿地喊了一声“爹。”

“事儿办好了,就不该再出去了,你是小黑牙的媳妇,肚里的是小黑牙的崽子,这一点,你啥时候都不能忘。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从水生家出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小凤没说话,径直向卧房走去。小黑牙正坐在卧房里玩电脑,屋内烟雾缭绕,两个QQ号发出此起彼伏的提示音,屏幕上弹开了十几个对话框,小黑牙乐不可支地沉浸在网络世界里。

水生跟铁头不再往来,这两个星期,小凤又跟水生断了联系。小凤的手机不见了,不翼而飞。水生从大黑牙家的门前走过,却再没看到小凤的身影,水生想尽了办法,当然,他只是在想办法,与行动上他力不从心。只需要路过几户人家就能到小凤跟前,他不能。他无数次想要按下拨号键,耳朵里便回荡着小凤的警告——别打电话。只有信息可以慰藉水生的无助,可是无论他发送什么,小凤都不回应。水生像死过一样,虚弱地躺在床上,心灰意冷地追忆着他的爱情,提不起任何兴致,书上落满了看不见的灰,水生的世界处于混沌中,从他的眼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突然,耳边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还没等水生反应过来,铁头的娘已经站在水生面前了。

“水生啊,你去大黑牙家帮铁头求个情吧,铁头说只有你能帮他。”铁头娘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铁头怎么了?”水生行如僵尸一样,猛地坐起来。

“上星期五晚上出去打牌被人举报了,别人罚钱就出来了。他这不还在里头吗?说是小黑牙那个新媳妇告我们家铁头强奸她,我就知道那个小狐狸精她是出来害人的。你说这可怎么得了?我咋就不信呢?我们家铁头最胆小最怕事,我做娘的最知道啊。”铁头娘鼻涕眼泪齐刷刷流了出来,恐惧让她看起来随和了很多。

“您别急,您先回去,我去派出所问问。”水生安慰道。

11.好!

在派出所值班的民警是水生爹的小学同学,他和和气气地招待水生喝了一杯茶。他说:“没什么事,在里头待15天就出来了,叫铁头他娘放宽心,年轻人经历点事儿,是好事儿。”

接着,他便饶有兴致地端看着水生问道:“听说你爹在深圳开了个大厂子,娶了新媳妇,是不是真的?”

水生笑得很难看,他急着站起身要逃离,他语无伦次地说:“耽误您时间了,我跟我爹很少联系,我也不知道。那行,我走了,您忙您的。”

民警跟着站起来,怜爱地拍了拍水生的后背,无限感慨地说道:“一晃这么大了,你爹就是你这么大的时候当了爹。”

水生无语!仿佛被显微镜探照过,他变得一丝不挂。无地自容的水生,失魂落魄地走出派出所时,就像是从战场的废墟里走出来的幸存者。他沿着发黑的水道走,四周是枯萎的败草,垃圾在风里残喘着,身后是从厂子里的大烟囱冒出来的浓浓的黑烟,他想要逃离他已厌倦了的战场。

依然得不到小凤的回应,即便如此,水生还是发了无数条同一内容的短信,“铁头的事儿是真的吗?”小凤没回复。

铁头在里头重塑自我的那些天,村子里看似风平浪静,但在一些人眼里却是暗涌上的假象。就像水生的人生,他在与人群隔离的孤独中守着宁静,他以为他是隐形的,然而在喧嚣的尘俗他或许就是那粒被探照的尘埃。小卖店里窃窃私语:小黑牙被戴绿帽子了,小凤打败了一窝蛇精,水生是乐山的大佛老实(石)人,确实能办大事。大喇叭的儿子倚着小卖店的门站着,他在玩新买的掌上游戏机,他很高兴这条新闻发酵得如此丰满。

铁头出来那天,是水生去接的。铁头在拘留所门前朝水生的脸,吐了一口唾沫。水生的拳头攥紧后没发出去,他看着铁头落寞的背影,慢慢地松开了。

铁头回到村子,没有回家看他的娘,那个日盼夜盼他的老妇人还站在门前巴望着。铁头直接去了大黑牙家,在大黑牙起草的保证书上签字按了手印,他承认了那天酒桌上的话都是胡话瞎话鬼话,所谓水生抱着小凤睡觉的故事都是他编的。他一边承认一边痛哭流涕。

大黑牙让小黑牙的娘绞了块热毛巾给铁头,他安慰道:“你看,咱不能说瞎话,你知道被冤枉不好受了吧。”

铁头小鸡啄米似地猛点头,十五天的反思,让铁头悟出了影响他一辈子的道理。

当天晚上,水生收到了小凤的短信,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是小凤,你带我走吧!我们私奔,就明天。”

水生回了一个字——好!

完。

小小农
作者小小农
58日记 10相册

全部回应 16 条

查看更多回应(16) 添加回应

小小农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