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喻是危险的

亚比煞 2018-06-29 11:21:55

这几天密集的读了一些现代诗,里尔克的,艾略特的,在其中看到丰富的意象的堆叠,典型如艾略特的《西缅之歌》:

主啊,盆中的罗马风信子正当繁盛
冬日的太阳在雪峰上爬行
强韧的霜季早已心有所持
轻若落在手臂上的一片羽毛。

这类诗歌的趣味,其实大多在于对这些意象背后隐喻的解读,就像梵高的向日葵,我们都知道他画的不仅仅只是向日葵。他只是在比喻。至于比喻的到底是什么,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比喻是美丽的,在比喻里,我们的想象得以展开,我们的情怀得以投射,比喻带来诗意,世间万物在比喻中都获得某种神秘的联系。

但是,我却很想扫兴的说一句:比喻是危险的。

是的,昆德拉曾经说过:“比喻是危险的,人是不能和比喻闹着玩的。”

他指的,是托马斯爱上特蕾莎的那个时刻。特蕾莎只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逢,就独自一人,身无分文的来投奔托马斯。那天夜晚,她发了高烧,躺在床上,呼吸急促。托马斯看着她,心中涌现出一个比喻:

“她象个孩子,被人放在树脂涂覆的草筐里顺水漂来,而他在床榻之岸顺手捞起了她。”

就是这么一个比喻,让托马斯从此爱上了她。其实读下去,你还会发现他们的爱情中缠绕着无数的比喻和梦境,而梦境其实是一种更为深刻的隐喻,这些比喻让他们的命运从此深刻的缠绕在一起。

但是,昆德拉其实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已经忍不住的发出了提醒”比喻是危险的”,不知是想提醒书中人呢,还是想提醒读者,甚至干脆就是在提醒自己,当然最后我们都知道,没有人在乎这句提醒,我们都一样,都在比喻的海洋里沉没下去,越飘越远,有一天回头时,已经找不到岸在哪里。

哪一段爱情里会没有比喻呢?没有比喻,又怎么会有爱情呢?五光十色的比喻就像肥皂泡,遮蔽了情人们的双眼,让你把自己带入千百个或悲情,或悲壮,或梦幻的故事之中,带入你看过的所有小说,戏剧,对于未来的完美想象之中,你在一个人身上投射了无数的渴望,从此再也看不清你所爱上的这个人,看不见他真实的样貌。

而最怕是幻灭来临的时刻,当比喻的泡泡一颗颗碎裂,你终于看清了站在眼前人的真实面貌,就像辛德瑞拉的故事写的那样,当十二点钟声敲响,马车变回南瓜,骏马不过是老鼠,而灰姑娘华服尽褪,重新变的灰头土脸。

比喻带来诗和远方,比喻带来英雄主义,比喻带来桃花源,比喻带来乌托邦。当然比喻不都只是带来不切实际的乐观,它也同样带来不分好歹的悲观。就像张爱玲那个著名的比喻: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这一比不要紧,也许把很多女人推上了对爱情绝望的死胡同,从此只相信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于是开始在爱情里欲擒故纵,患得患失。打翻了一条船的比喻,让所有的男人通通落水,我们在比喻里学会了预测,也学会了预设,这些肥皂泡挥之不去,再也没办法正常的把握一段感情。

当然,比喻的危险不止是在爱情上,它其实渗透在我们生活的每个缝隙里。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比喻能够帮助我们更好的理解事物,更好的推测事物可能的走向,而比喻在我们理解事物上造成的障碍,却远远被低估了。

作为一个热爱文字的人,一个长期把文本和现实对照的人来说,我现在更倾向于认为,比喻其实是一种巫术,一种迷魂术,能够熟练掌握这种巫术的人是非常可怕的,他在不知不觉中就可以偷换概念,可以‘嘭‘的一声,就在你的眼前,把苹果变成兔子。

有这样感觉的大概不止我一人,村上春树在《刺杀骑士团长》里写的更清楚,他借长面人之口告诫“我”:

“您进入隐喻通道,那实在太危险了。作为血肉之身的人进入那里,只要走错一条路,势必走到匪夷所思的地方去,那里到处有双重隐喻隐而不见。”
“双重隐喻?”
长面人打了个寒颤:“双重隐喻潜伏在里面的黑暗中,绝对是地痞无赖,危险的物种。”

的确,隐喻就像一条虚空中的通道,当我们走进其中,生活里的每一个东西,都不再是它本身,而成为一个个堆叠的意象:婚戒,毛衣,花瓶,树木,海洋……当我们把一切与一切相等起来的时候,我们到底是更准确的触碰到了生活的本质,还是更深的遭受了生活的欺骗呢?

当然,我没有要完全否定比喻的意思,仅仅是需要不断的提醒自己,比喻是危险的。没有人能离开比喻而活着,我们生来以比喻为食,我们对它的需要比白米饭更甚。我们希望快速的判断和归类事物,我们渴望把握规律,这一切都注定了我们将依赖相似性,本能的把比喻纳入怀中。

我们不能没有比喻,但是,总可以时不时的把比喻的墨镜从眼前拿开那么一小会。比喻的确让我们看到了世界万物之间的联系,看到了相似性,但必须明白的是,相似绝不等于相同。若这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当然也就不能在未知的恐慌中,随便抓来一个东西就安在谁身上。给自己一点未知的危险,一些更深的破碎和敞开,在某些诗意离去的时刻,也许就能因此获得更大的诗意。

亚比煞
作者亚比煞
75日记 33相册

全部回应 37 条

添加回应

亚比煞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