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建筑是否应该“能动”?

HY 2018-06-21 01:27:02

建筑本身就是个很笨的东西。——刘家琨

富春山居图 局部,黄公望(元)

让徐小虎“感动得大哭”的山水画笔法

当斜线元素在王澍的建筑里依仗着山水画的合法性肆意奔腾笔走龙蛇之时,刘家琨却正在纠结最简单的形式。我非常能理解那种状态,那是一种不甘心建筑仅仅成为美术(图象)的纠结。如同康许多年前的表述,“建筑能告诉来访者自己是如何做成的”,刘家琨也试图表述那种建构和形式的清晰和简明。可同时,他们也放弃不了复杂度,于是就出现了康在Dominican Motherhouse中的奇特的倾斜,建筑试图呼应山地的地形特征,也体现出康晚年不甘被历史抛弃试图追上时代洪流的努力。然后经过种种推敲,不无讽刺地,倾斜的各种方形仍被精密地控制在了一个U形的框架中。同样,成都当代美术馆的平面显然也是先自由地散落各个展厅,再连接起外轮廓的斜线使之有种“动感”,颇具“手工参数化”的特色。

Dominican Motherhouse, 1st Floor Plan,Aug 5 1968, 倾斜的各种方形仍被精密地控制在了一个U形的框架中

Facade Study, ca. Aug 1968,康追求整体构成和细部的“两头精确”,导致建筑布局趋向极端静止

Wall Construction Core, ca. Aug - Oct. 1968, 康追求整体构成和细部的“两头精确”,导致建筑布局趋向极端静止

Wall Construction Core, ca. Aug - Oct. 1968,康追求整体构成和细部的“两头精确”,导致建筑布局趋向极端静止

成都当代美术馆平面

DNA Apartments,HY,试图实现整体和细部的同时精确,但又不舍弃复杂度

早期的我在绘图中,往往喜欢追求“两头”的精确,即,整体和细部的同时精确,但又不舍弃复杂度(“动态”)。当整体过于复杂、充满动态时,细部构件常常就不是整数(这让人很闹心),而反之,细部的明确将会使得整体趋向静止,也就是康的建筑经常碰到的情况。建筑历史上常见的状态就是,在技术革命之初,建筑风格是歌颂直线和规整的,而技术革命稳定之后,形式不再直接依附新技术,就会出现种种欲求不满的矫揉造作。如埃森曼所言,“当今是个洛可可时代”,这也解释了为何埃森曼由欧氏几何转向地形拓扑,抛弃了乔姆斯基而拥抱德勒兹——为了跟上“时代精神”。

康曾经受通用电气公司委托,作为建筑学的专家,被科学家们请去发表关于宇宙飞船的看法。科学家们摆出精致的未来飞船(50年后)的模型。康却说,未来的飞船肯定不是这样,否则你们早就可以把它造出来了。科学家们非常恼怒,因为康站着说话不腰疼,戳破了一个试图混淆应然和实然、科幻与真实的谎言。

同样地,对于建筑的“动感”而言,也有一个科幻和真实的区别。那么问题就来了:建筑是否应该“能动”?

物理的动态:建筑与交通工具

现代主义早期,柯布西耶给出了著名的比喻“住宅即机器”。实际上他这里机器主要就是交通工具,飞机轮船。水平带状长窗的来源就是飞机和船上连续的窗。本土某建筑系因为曾跟船舶学院共处一室,被人戏问“你们是在船上做建筑吗”。于是问题就来了,船体的空间算是建筑吗?作为一个童年航模的爱好者,我肯定回答是的,凡是能够在空间上给建筑学启发的,都可以是建筑。交通工具同样也是空间,只不过这个空间是可移动的。交通工具的原型是马车。但有趣的是,交通工具的空间明显分为两部分,建筑空间和动力系统。以马车为例,马车的棚本质是没有什么动感的,动感都是作为发动机的马来制造的。试图把建筑学类比为交通工具即是试图制造一种物理的动态。

作为交通工具原型的马车,建筑空间+动力系统

Archigram的Walking City也是“建筑就是交通工具”这个比喻,个人觉得并不先锋(我只是大言不惭一下)。Peter Cook最神的是把动植物那种生物学形态引入了建筑,直到今天,Greg Lynn之类美其名曰的数字化在美学层面仍旧脱不开生物比喻的窠臼,并未前进半步(我又大言不惭了一下)。

Walking City

Theo Jansen的Strandbeest

Strandbeest的运动原理,我也晕了,感兴趣直接去看视频吧

另外,建筑学中关于动态的交通构件,坡面、坡道、楼梯、电梯等等,也是物理动态的标志,在柯布、库哈斯那里被大量使用,不赘。

坡面、坡道、楼梯、电梯等“交通构件”

心理的动态:稳定构图与如画构图

如同柯林·罗们区分的“物理透明性”和“现象透明性”,抑或侦推文学中的“机械密室”和“心理密室”,有了“物理的动态”,那么我们就自然而然想到“心理的动态”。“心理的动态”不同于“物理的动态”,前者已经安然接受了建筑一旦建成就不能动这个事实,所以着眼点全在于怎么让位置经营本身就具有动态。

远到帕拉迪奥,近到路易斯·康,都热衷那种静态的古典集中平面。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柯布热衷的现代主义平面的picturesque一般的动态效果。以柯布的Villa Stein为例,有多个层次的动态可以讨论。就Planning和Sectioning而言,考虑到重力,平面有两个自由度,而剖面只有一个。就Superimposition和Juxtaposition而言,叠置体现在平面和立面,即立体主义式的透明性;而并置则主要体现在平面内部,即自由平面内的异质性。显然,叠置和并置并非同一个层级上的相对概念,正如平面是剖面的目录,从某种意义上平面高于剖面。“Planning is the catalogue of Sectionings while Sectionings are exceptions.”

Villa Stein各层平面层叠出的异质性

早期现代艺术中,立体主义、构成主义和风格派对建筑形式的影响很大。如果说柯布的建筑中弥漫着立体主义和风格派的影响,那80年代末解构主义建筑其实就是构成主义的复兴。康德有关于线(形式)和色(材质)的区分,如果说彼得·卒姆托看重色而忽略线的话,那么彼得·埃森曼就刚好相反。解构主义建筑按照这个二元对立来区分的话,埃森曼、哈迪德主要是倾向营造线(形式)的动态,多用叠置;而库哈斯、蓝天组则倾向色(语义)的动态,多用并置。

Eisenman和Hadid倾向营造线(形式)的动态

OMA和Coop Himmelb(l)au倾向色(语义)的动态(说实话后者简直不忍直视)

通过轨道交通把城市各处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整体的叙事

记得很早以前看过库哈斯一个竞赛的方案,通过地铁把城市各处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整体的叙事。建筑是单一世界,而城市则是单一世界的集合,是二阶集合,是平行世界。对于平行世界的体验永远无法像单一世界那么符合格式塔,不是几何晶体而是斑斓地毯。库哈斯的这种动态其实类似电影的蒙太奇,是在时间轴上进行的拼贴。而罗西的类比城市是将不同文脉的城市片段并置到同一个空间中,罗西称之为“记忆”。但这却不是单个人的记忆,而是一种想象的位面,某种“集体记忆”,由此扯上了荣格和列维-斯特劳斯的相关理论。“集体记忆”也是一种类似平行世界的二阶集合,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因为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都只是一阶集合。虽然“类比城市”中的片段都有各自的文脉和历史,但是当它们撞到一起,就成了反历史的了,是历史片段的手法主义。在这个意义上后现代主义和现代主义没有结构性区别(多少都是瞎拼),只是材料的区别(前者有特定文脉,后者直接是技术决定的默认形式)。

Analogue City,Aldo Rossi

罗西经典类比:笔、茶壶、灯塔或剧场

Table Manners,Sarah Wigglesworth and Jeremy Till

在Sarah Wigglesworth和Jeremy Till的Table Manners中,用餐的痕迹被叠置到了一起,所以最终的图表达的不是一个现实的场面,而是痕迹的堆积,或者说,字面意义上的“记忆”。记忆所处的空间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绝对的心理空间,与赛博空间具有某种亲缘关系,至少两者都并非物理空间。

于是回过头来看新巴比伦,其中的micro-structure,即各种movable components,是可以在建筑内部改变位置的,同样,建筑的界面颜色、环境温度、光线和通风都是可以人为变化的,这跟库哈斯乘地铁游城市还不一样,此时人是不动的,建筑自身可以发生变化。Jos de Mul在Database Architecture一文中,已经把新巴比伦作为这种“数据库建筑”的代表了。但康斯坦特自己,对计算机却是不怎么信任的,他认为新巴比伦的核心是collective creativity,这种不可预见的创造性恰好是计算机所欠缺的。他也拆毁了自己做的那个1.5×1.5×2m的电子建筑模型。

Untitled (Model with electronics), 1969, destroyed, Constant

十八梯,HY,CZ,PQ

十八梯,HY,CZ,PQ

五种生活模式

钥匙开锁原理

达成五种生活模式的机械移动

确保机械移动可行(“缆车”可以横向竖向移动)的细部,drawn by PQ

在我们重新设计的十八梯中,五种老重庆的生活模式被做成了对应的空间形式,这些形式分布在不同组的缆车中,这些缆车通过一整套脚手架体系机械移动和激活,如同钥匙开锁的原理。随着一天时间的变化,每一个时间点都会出现一种生活模式。于是这套装置建筑成了动态的老城博物馆,是老重庆生活模式的“活化石”。

现在看来,这个方案立足于物理的动态,立意是相当之低了,但在tectonics的层面我们却相当执着,力保这个脚手架体系的构造是能够同时满足横向和竖向的移动的。但为了实现这一点,脚手架变得异常繁琐。于是我在想,在新巴比伦中,除了电灯的亮暗、界面的图像变化这些不涉及机械移动的动态之外,也就剩下康斯坦特的“门迷宫”和“梯子迷宫”这种电路开闭的简单游戏了。而真正想要构件具备多重功能,实际上就是把构件变得越来越死板,而非越来越灵活。而且,没有具体的问题,我们是很难确定构件要整合哪几种“多重功能”的。

Door Labyrinth,Constant

隔板迷宫,HY

隔板迷宫的材质,HY

隔板迷宫的区域变化,HY

而另外一种动态,则是所谓的意义零度的构件。Shutter Realm因为是一个研究性的项目,其中各种构件都被柏拉图化,去掉了具体意义:

On the component level, the platonic zero-degree forms enable multiple uses within the same shape and hybridization and differentiation of various shapes. ——Shutter as an Autonomous System

这就是罗西说的形式具有的超越功能的意义。在这种预设下,建筑是不动的,但意义,即活动和环境,是不断更换的。康和罗西对于废墟、墓地的着迷也就在此。

Field Conditions,Stan Allen

Shutter as an Autonomous System,HY

1 新的建筑讨论:康斯坦特·民居与纪念碑 https://www.douban.com/note/582745715/ 2 图学作为一种纲领 https://www.douban.com/note/586066267/ 3 作为肌理的建筑学 https://www.douban.com/note/638554908/ 4 空间虚线与层次 https://www.douban.com/note/638680177/ 5 图学概念与成品的误差 https://www.douban.com/note/638687455/ 6 轨迹、位置 https://www.douban.com/note/638818337/ 7 关于倾斜 https://www.douban.com/note/640714910/ 8 放射线 同心圆 网格 https://www.douban.com/note/641926006/ 9 负空间中的“正空间” https://www.douban.com/note/667326488/ 10 叠置平面,“消灭”剖面? http://www.douban.com/note/669878274/ 11 建筑是否应该“能动”? https://www.douban.com/note/676447364/ 12 关于尺度比例 https://www.douban.com/note/697029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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