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莲花》读后感)

玖拾 2010-04-13 22:37:35
      已很久未曾一个人端坐下来静默地读完一本书了。如今不过是想重温这无声的妙曼。选择了安妮的《莲花》,因她与它都是我的钟爱。
     
     南音。是今年春节期间去鼓浪屿的收获。在那一方狭小却精致的舞台上,我听到一段闽南所独到的陌生乐曲。犹为天籁。
    
     以南音为名。是对《莲花》的札记或随笔。
      
     谨以此献给过去的我和未来的我。



对[序 柒种]

    我未曾听说过墨脱。因我的浅薄和无知。相传它是莲花隐藏的圣地。

    它艰辛。险阻。却犹有人为它飞蛾扑火。或许我们不懂,不懂为它涉险后的瑰丽。所以我们都是傻瓜。只有那些敢于求索的人才能品味到甘苦后的甜。

    哪怕只是昙花一瞬的美丽。哪怕明天是天崩地坼,地动山摇。



对[第一场 梦中花园]

<壹>

    我热爱安妮,在于她细微的描写和淡丽的文字。如此多年来断续地阅读,使我看见她的文字逐步向虔诚转变。某些时候,似乎更多地带有一种宗教的召唤。

    清凉微光。飞鸟掠翼。蠕动的蚕桑。拉萨夜雨。强悍睡眠。高原症。炫烂朝霞。喧嚣夜色。潮润水洼。暴烈的大地。这些近乎呢喃的话语令我着迷。如同书中所写,它们是被庇佑的暗示。

    “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她摘录了一段十九世纪欧洲探险者古波察神甫对拉萨的描绘”。我想起我少年时期也曾有过这样的癖好。摘抄各种精致温情的句子,似心爱的玉器一般,用漂亮的字穿梭于一本本厚重的笔记本上。笔尖触及白色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竟包裹上了温厚的摩娑感。

    也由此会思考一些更为深远的问题。

    自省,节制,珍藏,勇气和死亡。在很长一段潮湿的时光里,它们是我主题的全部。

<贰>

    在这一节里,由男人的视线所及,我们或许得知女主角的名字叫做庆昭。一个读起来温润圆满的名。像静静散发淡淡光芒的月。

    痴长二十岁,我至今没有独自旅行的经历。常常令我沮丧生命的不完整。

    我其实憎恶集体旅行或者跟随当地的旅行社。却时常妥协于亲属的安排下。使我厌恶到一个爆发的极点。

    我喜热闹同时又矛盾地憎恶这种令人空虚的喧闹。我内心的设标为十六分之一,或许更少。当过客靠得太近,我会防卫般地关闭城墙。留守驻扎。

    父母常指责我的不随和。也许。我更希望未来有一天成长为内心强大的人。张扬自我。

    “清晨能够看到年轻单身女子,披散漆黑长发,一边抽烟一边端坐着脸盆,有过花园的石板地,去公众浴室洗澡”。生命多过客,而强大到足以支撑我走完全程的自我,我希望我是。



    南方男子的脸,眼睛先容颜一步苍老。我们不妨猜测他可能是一个行者。于万千世界里沉浮,历经。然后铸就出他独特的心智。

    我个人一直偏爱清俊削瘦的男子,眼神狭长,隐忍而包容。只是我理想中的男子。真实遇见的机会微乎其微。

    多年以前遇到过。不过早以尘封成过往。只剩轮廓模糊且温柔。



    这个世界,许多人停停走走,汇集在一起又散开。这本就是一个奇迹。

<叁>

    布鞋是我儿时的记忆。由外婆一针一线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纳出的千层底儿。黑布白底。朴素大方得接近土气。稍大一点后,我就开始拒绝穿这种鞋。至此,鞋柜里多出了各式各样的鞋。有跑步鞋、板鞋、帆布鞋、靴子。它们价格昂贵而轻巧。再没有哪双拥有布鞋承载的情感那般厚重。

    我至今记得当年外婆脸上隐忍的失望和我永远也无法说出口的歉意。

    刺绣布鞋,苔藓绿麻织围巾,干净的银镯。我以为,只有清瘦而古典的女子为合适的美。

    “她喝冰水。或者要一小壶青稞酒倒在未洗干净的玻璃杯子里喝。白色的酒液。低俯下头,嗅到某种难以被捕捉的清香。仿佛正蹑足走过一片花朵怒放的偏僻树林,带着不可置信的诚实”。我极少碰酒。却喝过一种市面上卖六七百的白酒,万分香醇浓郁。没有旁人对白酒描述的辛辣热烈。是一种用金钱堆砌的醇美质感。

    不过却一直不喜欢酒。它代表迷幻。像,毒药。



    叫庆昭的女子独自在拉萨做着一个人的事。吃饭,品茶,伫立广场,观望人群。无声得仿若剪纸。

    却在我心底,是最美。



<肆>

    故事开始逐渐延展。如同春日的嫩芽抽出母体。

    “在晚上,如果失眠,他会在走廊的木椅子上坐很长时间,看着天空被月亮照亮云团,在风中缓慢移动。仿佛他之前曾经被耗费掉的大量时光,如今都得到充沛的回报”。这样一份静止,在月亮和云团等周遭的烘托下,更显现出一种超越凡尘的气质。回报的时光,是思念的积淀。

    

    出行客有许多。如果仅是依据外在的精美或品牌,这是对出行的亵渎。连神也不会庇佑你。

    既之打定主意去观望旅途,那么外在的一切都显得渺小和不起眼,内在承载的阅历和思想的慧根才是我所看中的。

    很高兴他们显然不是。他们去墨脱,沿途有塌方、泥石流、山体崩塌。涉及到了死亡。

    “死亡是真相,突破虚假繁荣。它终究会让你明白,别人怎么看你,或者你自己如何探测生活,都不重要。重要的

你必须要用一种真实的方式,度过在手指缝之间如雨水一样无法停止下落的时间。你要知道自己将会如何生活”。这是一段我犹为喜欢的文字。我所以为,人这一生,若能随时随地回头看看自己曾经走过的风景,及时把握住抓在自己手中的每个日子,则死亡也变得不那么可怕。而是一种圆满的归宿。如同叶落回归尘土般。

    自然万象的轮回。



    桑耶寺。山南,雅鲁藏布江北岸。属西藏最早的一座寺庙。

    我很想去看看。

<伍>

    整整三页的白纸黑字,缓慢而平静地叙述之前作为工作偏执狂的女子庆昭,在生命脉象被打破之后的点滴和零碎。

    “她说,我们其实并没有权力选择自己的人生。这是无望的事”。只有曾经很接近死亡的人才能够得出这样的认知。

    庆昭,无疑比之旁人有着更深刻的生命体验。

<陆>

    “我的父亲,喝完早上的稀饭,在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的血管破裂,血充溢脑袋,瞬间就无法移动。穿的衣服里,塞着记事本,里面罗列他这一天和后一天要做的所有工作,密密麻麻的事情,包括他的目标、计划、不满和自责。这一切挣扎和企图全部作废”。读到这里,心脏倏地一紧,温柔地疼痛起来。

    假使有一天,我的父亲突然遭遇生命的变故,我又将会如何抉择?

    生命无常。真的是一句箴言。

    我忆起四年以前,父亲曾因肠子上长出一块多余的肉球而选择去上海就医。其实那时候他已经疼痛得受不了。

    我一直不愿去探求这种病因的学名。只是固执地认定这样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我内心的恐惧。有种自欺欺人的病态。

    那段时期里,我发觉平日健康明朗的父亲迅速的消瘦。青色的胡渣布满日见瘦削的下巴。

    ……

    我度过了这一生中最为焦虑的四十八小时。直至两日后母亲从上海打来长途告知一切顺利。

    那一刻,我感动得几乎哭了。



    于我而言,父母永远是我最温柔的肋骨。

   

    “她说,我曾买过一只玉镯。我一直希望能够得到一只能够陪自己到老到死的镯子”。前些日子,刚刚换上母亲赠与我的玉镯。是母亲佩戴过六年的旧东西,周身已被母亲的气血润泽得纯美透亮。

    我珍重它,一如珍重我的母亲。



<柒>

    善生。纪善生。

    少年丧父。有个郁郁寡欢不如意的母亲。一直被苦苦压抑的自我。没有过放纵。

    这该是如何令人心疼的孩子。于格外敏感的境遇里没有松懈的成长。终至成为一个面目清秀的忧郁男子。

    骨子里终究是那个年少丧父、倍感疲倦只愿睡去的小男孩。

    岁月成长了,眉眼撑开了。却停留在原处。

    “一定有一些事情,是人所不能自主。他已经明白。他与母亲,送别一个一定要离开的,且这送别因不断被拖延而失去了情感的韧性,无法保持适当的充沛激情。而这已被界定的时刻,一定会到来。”离开和送别,早已植入世间每一户人家的情感规律,每一秒都有因着生老病死而挣扎离开人世的生灵。最终留得黑发或白发人送别。

    我无法知晓,离开对于每一个人而言,是一道轮回,还是解脱。

<捌>

    庆昭领善生去看桑耶寺的壁画。“那些壁画等了一千三百多年,只为与有缘人一期一会”。而之前,庆昭已独自来回了十五趟。

    如果说开篇只是笼统地概述了庆昭只是一个穿印度麻上衣、绣花鞋的女子,这里对庆昭则有了更为细腻深邃的刻画。

    “阳光穿透云层,热辣辣击打下来,像直接的棍子打在脸上,留下灼热痕迹。她的脸已经被晒得黝黑、干燥,毛孔粗大,颧骨上渐渐出现和当地妇女一样的高原红晒伤斑”。却无损她由内折射的圣洁光辉。使她在凡人俗世中耀眼如同钻石。



    壁画算僧人们宗教仪轨的一种。“阐述他们对宇宙和人生的观点”。它们沉淀千年,历经数千回流转。只为回眸历史。



    庆昭决定陪善生去墨脱。为他,又或是为自己。



    梦中的花园,被谁悄悄地打开。



<玖>

    这是一段令我迷惘的一章节。我无法确定,这里的她究竟是庆昭还是下文提到的苏内河。如果以她白裙、光脚的风格判断,似乎认作是苏内河更为确切。



    “来。来。善生。跟着我来”。黑暗中,纪善生跟着她圆柱形直光投放到地面的斑驳光晕,一步步艰难地探入一个完全不知归途的世界。

    细致入微的心理刻画和动作、神态的描写,令整章故事的扑朔迷离及瑰丽感更加饱满。像我们平常见的,一枚发育成熟的青枣。还带着众多细小的纹路和脉络。

    具备了难能可贵的美感。



    “潮汐在月亮的牵引之下,重复起落轨迹,不断汹涌上前,在岩石上拍打出浪花,又缓慢倒退,留出一片冲刷之后起伏不定的沙滩。低沉的回声。似乎还在撞击之后的情欲欢愉中轻轻呼吸”。对海、对潮汐的记忆追溯到我七、八岁的光景。不过还是个幼稚园的小孩子。漂亮老师带我们一群小朋友去看海。

    并非是十分美好的回忆。咸湿浅薄的海水漫过我的脚踝。清淡微凉。上边还漂浮着颜色鲜亮的甲虫或其它不知名的生物的遗体。周围雀跃的小伙伴,兴高采烈地忙着捉淤泥里的透明的小螃蟹。褐赭色的泥水沾满他圆圆的小脸。



    他与她在黑暗中静得可以细数彼此呼吸的钝重感。

    剧烈跳动的心脏。被萤火虫照亮的皮肤。清凉有力的雨点。

    最后是他与她沉默地进入冰凉清冽的河流。



对[第二场 黑暗回声]

<壹>

    “她转过身,努力伸长了手臂,来回选择,最后在黑板左上角一个偏僻位置里,写下笨拙幼稚的三个字:苏内河”。至此,这个被唤为苏内河的女孩子、自他十三岁始终唯一的朋友,登上了故事的舞台。

    苏内河。从母姓。不服从任何生活的表面。喜探寻“难以轻易寻觅和观望的事物”。不漂亮。瘦且拘谨。“右脸颊上有一颗大而浑圆的黑痣”。皮肤黑亮。有放肆的纯真。

    数理化奇烂无比。语文、历史、生物、地理的成绩却出人意料的好。“从不讨好任何人”。却异常体力充沛。而后,她引导出十三岁的纪善生蠢蠢欲动的内心。

    孤僻优秀的纪善生是苏内河秘密的朋友。或者说,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秘密朋友。“他们的世界清净自在。一直坐到黄昏,看完湖面上血红的日落,才一起骑车回家”。



<贰>

    少年的母亲反感苏内河。这个女孩“心根本收不住”。像被解开缰绳的野马。

    幸而不妨碍少年之间的来往。少年间的交往,干净、清澈,美好得仿佛幻境池里的莲花。两个孤独的个体彼此亲近,似要汲取对方的一点温情。

    “窗外照射进来的洁白月光,笼罩着一对不知时日长久的少年”。

    

    春日下的少女苏内河,“年少青春活力充沛”,正在渐渐诱捕出纪善生另一面蠢蠢的灵魂。

<叁>

    迷人的段落大片大片地扑扇而来。一个换为儒雅的小小村落,生气勃勃地生长,喧嚣又热闹。“春天山坡开满紫色的木兰和洁白梨花。山上有茂盛的枇杷树、柑橘树,满山的杜鹃、 海棠和野兰花。夏天有浓香扑鼻的栀子、茉莉,一大池塘的红色荷花。蜻蜓多得会飞进家里的庭院,停栖在晒衣架上休息”。

    内河讲述着她从小生长的神奇的地方,充沛丰厚的经历令善生妒忌。

    而也只有儒雅,才铸就出内河自由放肆的格调。

<肆>

    “他只知道他将依旧并且始终地需要她。她是截然不同的介质、出现在他的对面,让他看到从自己身上延伸出来的另一个自我”。

    人类其实甚是奇妙。世界上庸人很多。我们所需要的,不过是于芸芸众生中依然拥有一份完整的自我。善生需要内河,是善生自身就隐藏着放肆的灵魂,而内河不过是个引导者。

    许多次,我希望自己可以活得自在些、更自在些。不用顾忌旁人的目光,照我所想地去生活。但终究需要巨大的勇气。

    在这一点上,我也妒忌苏内河从一而终的真性情。


〈伍〉

    “她买了一整套《约翰·克里斯朵夫》、《苏格拉底群岛自然史》、《基督的人生观》、《贝壳的自然史》、《荣格心理学》、《原子学说》…”。我喜欢内河广泛的阅读面,就似一座蕴藉丰富的丛林,能够挖掘出令人啧啧称奇的矿藏。

我只觉得年少的感情是格外细腻敏感的。它似乎能够触及到我们的神经末梢,触及到我们头发皮肤蒸腾出的热气。从而令时光隧道变得悠远而鲜活。

    内河对善生的一段话令我记忆犹新:“我一直想得到这个人:不管我做了任何事情都会依就爱我,不会离开我。有时候我故意激努别人,疏远别人,发脾气。没有缘故地哭。我是不容易被讨好的孩子,喜欢摆出恶劣的姿态使别人为难,以此认证自己对感情的向往”。我想每个女孩都曾有这样的想像:拥有隐忍包容的男子,一个家。但终究不等同于现实。我不否认日前的生活充斥空虚与寂寥,同时无法容忍将就的爱情。

    我终究还是理性大于情感的女子。何况我还有诸多尚未完成的心愿留予我一步步地做完。

〈陆〉

    镜头又切转回庆昭和善生。异常简单的行囊,一本自助旅行书。

    他们准备了三双军胶鞋应对即将步入的墨脱。她说,这是旅行的本质:你的自愿,然后站起来启动脚步出发。如此而已。

    我始终幻想自己能够飞翔。旅行是最好的飞行方式。离开了城市熟悉的表象,我们的足迹可以遍布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闻嗅到任意一种野花的芳香。

    我亦始终热衷于观望世间的姿态。“门外尚未散尽的茫茫晨雾。天色一点一点变亮。慢慢地,就开始有大狗进来。开始有早起上学的幼小孩子在门口奔跑而过。街道开始恢复了声响、人影和色彩……”。这是让人心情柔软的一段,于平凡的芸芸众生中获取温情的力量。也令我回想起多年以前在《少年文艺》上读到的一篇文章----《大饼对油条说》。清淡的温柔。

<柒>

    一首苏内河写于七年前的诗歌。《出发》。读过几遍后竟有种说不出的喜欢。姑且就原文摘抄下供众人看看吧。

    “……

    无可置疑,我的爱人

    这一刻你必须信任我



    黑暗覆盖之前

    世界变成火海,灰尘和石像之前

    当我们出发的时候,请带上枪支

    在肉体屈服在空虚之前,把它自决

    带上光年,用以计算你将被忘却的时间

    带上已经死去的父亲

    带上偶像和崇拜者,被玷污的真理

    带上失去踪迹的英雄和他的木乃伊

    因为妄图的权柄不在我们手里



    带上眼泪和失望,这是力量所在

    带上光,并且相信它的终结

    ……”


 

〈捌〉

    如果疼痛是青春的必经之歌,那内河的青春之痛比常人痛上百倍、千倍。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倒映在庆昭与善生前往远方的铁轨上。三十六岁的成年男子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期。“她的脸像一片月光之下的水印,轻轻颤动,额头上渗出细密汗水”。少女内河与少年善生,在暗蓝的黑夜中,不能停止地喃喃低语,拥抱。

    内河仿佛一向寡淡如此。“她并不喜欢暴露出自己的恐惧。她在年少的时候,就展示出一种无所畏惧的镇定性格。这是另一种对自己做出承担的方式”。因此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那个文明尚未开化的年代,未婚先孕,可想会引起多大的轰动。人们仿佛探究出多大的隐私,洋洋得意地看向这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及一大滩涩浓的血水。

身边可以陪伴的唯有善生这样清新又恐惧的少年。

    这是庆昭和善生“流连在干净繁华的人群聚集地的最后一晚”。他们就着白酒和饺子庆祝了珍贵的中秋。而后遭遇了滂沱的雨水。

    我很想知道,面对即将上路的旅途,或许还会遇见山体崩塌、滑坡、泥石流之前,他们的内心又会经历一个怎样复杂的情绪转变。

 

<拾>

    内河的感情像火焰。飞蛾扑火的决绝,令人动容。却无法与那个纯朴的时代吻合。

    “她说,善生,我追寻感情。我渴望得到感情。想用自己的方式对待这个世界”。所以当她遇见那个油腻邋遢的美术老师,即刻就被自己内心捏造出的虚幻假像迷惑,不顾一切地抓住这样肥胖的感情浮木。结局不过是一起沉沦。

    在世俗眼里,内河是个羞耻肮脏的妖孽,而不得志的男老师不过是一时犯错的男人。

    师生恋这般角色似并不少见,而不论处于何时何地,在中国这片领土上始终都是一个禁忌。而忆起几年前去西安玩赏,同行的是一对国际友人的完美结合:上海妻子与美国丈夫。只见那女子娇小可爱,具有东方女子的美。她说她是在美国留学时,遇到当时任职她电脑老师的丈夫。如今,看到他们的爱情修成正果,不甚欣慰。花好月圆。


 

<拾壹>

    一期少年与少女的对峙。欢乎彼此对友情的看待。

    “他说,你做事情的时候,从未曾想过别人的感受吗?自己想怎么痛快就怎么去做。这不是你为所欲为的世界。你要遵守规则”。

    她说,“我只是要你帮助我。善生。你是我惟一的朋友”。

    ……

    这里我想脱离文本,讲述我的白衣年代。

    我曾写过,端木与款款是我此生最重的人。然而此前还有,却因诸多因素最终分道扬镳。

其实少有人可以看透我。或许我表象可以阳光、青春、活泼,骨子里依然愿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求不多,一切安好。

    不可以否我曾与M女有过一段美好时光。作为我昔时的友人,她自然是美丽而前卫的。彼时我依然接受的是家庭授予我的极为传统的教育,短发,休闲服。纯净,单纯。却从M女手舞足蹈的描绘里,仿佛进入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绚烂世界。可惜彼此亲近的距离日后成了扼杀友谊的真凶。后来我厌倦了她的八面玲珑、奢侈和对待友情的不认真,与她展开了一段很长时间的冷战,并逐此且行渐渐远。终于给双方留下一段冷然的背影。

    对于人类的情感我从未有过太多的期待。交友亦是。合则聚不合则散,不做它想。也不喜欢逼迫自己去结识很多人。一直觉得拥有一个稳定安然的小圈子于我已足够。

〈拾贰〉

    我想我们年轻时总是轻易去喜欢一个自己构想出来的假像。如内河。再次逃离囚索她的舅舅家去会见情郎时,看见的却是一个“一时想不起他是谁”的虚弱落魄的男子。

    这一段混沌的时光构成苏内河必须穿越的隧道。无法自拔。然后等待时间风化。

    信。

    我个人还是较为偏好手写的。信或者手稿。因此即便是这篇估计会很长的《南音》,它们依就是有底稿可寻的。

    

    善生在微弱的灯下看残损的信。没有睡意。“他在暗中走到窗边,打开玻璃窗,看到楼下路灯光下潮湿的街道空无一人。远处有淡而灰暗的山峦影子”。

    孤寂的人影。信笺翻动的声音。隐隐透露出旅途的曙光。


[对第三场 深红道路]

<壹>

    “半途上来年轻的妇人,穿碎花棉上衣和藏袍,头发蓬乱干燥,辫子扎着丝线,手腕上戴着廉价而鲜艳的塑胶镯子。她们似乎长时间没有梳头洗澡,脸形却极为端正秀丽。一股混合着奶酪和脂肪酸味的浓厚体味充满了车厢”。有些长的一段,却留予读者偌大的遐想空间。公交巴士其实似一个微缩版的supermarket,会遇见许多人、许多事。我喜欢看些气质纯正的少数民族的少女。她们大都穿戴传统服饰,皮肤黝黑,眼神纯净透明。少了份都会女子的算计和精明,多了让人亲近的天真。

    我在云南玉龙雪山曾看见过类似那种“景色逐渐翠绿潮湿”“天边云层浓厚,雾气缭绕”。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山的名字的话。外出旅行我其实很不喜欢记住那些所谓的地名、山名、古迹、名胜,反倒会去挖掘些极为细小的事物来弥补我的好奇心。譬如古老的门牌号码,譬如人们在鼓浪屿听得昏昏欲睡的乐曲的名字。我喜欢与世俗唱单调。很喜欢。

    因而极喜欢书中的庆昭。“她与集体、机构、团体、类别……一切群体身份保持着距离。对友情世故和社会周转规则的冷淡和漠视,使她有时候看起来很孤立”。

    会被社会边缘化的人类。却庆幸不失去难以存留的性情。

<贰>

    善生又忆起与内河的种种:十三岁去海岛的旅行。由着内河孩子气的引导。

    只是一场孩子间的探求。



    前几日与友人闲聊。说到行程。她们说,只要与欢喜的同伴一起,目的地又有什么关系呢?

    旅行,终究游历的是一份舒心与畅快。而不是外界的客观存在。

    而我,已准备好四月的启程。


〈叁〉

        十八岁的纪善生凭借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他以全省第二名的高考成绩,得以换来进去北京的资格。野心勃勃的人如过河之鲫一样汇集于那个城市。它将是他的营地和战场,是他过渡的桥,越过固守的河流,是对岸的大路,去往心中广袤疆域”。

        这是善生的少年影子。苦苦压抑直至逃离。



        我一直矛盾于现状。背井离乡至一个不算陌生的城市。跳脱出曾经圈囿我的家庭,展开一段相对自由的生活。与友情相伴,与爱情无关。

        曾发誓开展新的生活,临行前却发现被禁锢了十几年的个性是很难被改善的。不喜欢去解释、固执、不亲近、认定是正确的就一定不愿退让。因此依然孤单,心怎么都填不满。



        被迫提早成熟的善生在严格的自律自控中度过他寡言卓著的大学岁月。没有任何逾矩行为。因为识得真相。

    

        我对时下的年轻人充满迷惑。他们过早地支取未来的时光,然后以懊恼取代曾经的欢愉。

        我始终接受的是极为传统的家庭教育。对于感情的真相洁癖而执着。

<肆>

        青冈医院是精神病医院。内河在那里。“身边坐着一排目光呆滞、神情僵硬的病人。这些有精神疾患的病人,将长久地停留在各自的黑色洞穴之中”。

        我曾经看见过一个患者从疯狂到绝望的全部姿态。不过是个年轻女人,与常人无异的装扮,头发干燥蓬乱。却在被送往医院大门的一刹那开始癫狂。凄唳地嚎叫,不断扭动挣扎的身躯和绝望的眼神。直至匆忙赶来的医生以一阵镇定剂安抚了她。慢慢阖上了兽一样的眼,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尽,如同一个被人胡乱丢弃的破布娃娃。不过终究是一个悲情的女人。被廉价销售到这里成为某个陌生男人延续香火的工具。无关情爱。三两年生完孩子后彻底疯掉。让人不知是感慨命运的不公还是无奈的现状。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像晚春一定会凋谢的花瓣……岌岌可危,徒劳无功。最终走投无路。再无生还的机会”。对于这段话我不想过多评价它的对与否。只觉得清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是我自觉最安全的距离。


 

〈伍〉

        这是我最为欣赏的章节。由关注人类过渡到更多地关注自然本身。个人认为抛却了人为构建的虚拟城市,返璞归真地置身于广袤的自然万象,才有机会重新考量一番生命的迹象。狭义的渺小与广义的宽忍。



        “天色阴沉,乌云凛冽。笼罩在雨雾中的整座陡峭山崖,一直延伸到雷声轰隆的天际。上山的路,接近乱石荒滩。有时巨大的石块层层叠起,在上面需小心地择路而走。盘旋而上,不能停歇”。即便是再如何险峻峭拔,依然是背夫们每日通往谋生的必修课程。沉稳矫健的背影将永远定格在细密的烟雨中。



        庆昭与善生在极高的海拔之上,与洋洋洒洒的瀑布群,两厢沉默。

 

〈陆〉

        揭示了现代人性的空虚与惘惑。“琐碎事务像强有力的鞭子抽打着陀螺,想停下来都不能。直接扑向外部世界,与它们对抗揪斗,似乎其乐无穷。但是这一切不能使我平息内心的疑问。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而做。我并不满足。它们只是令我的脑子暂时运行着琐碎的指令,而停止掉思考”。碎碎念念一长串的话语由内河娓娓道来,其中有委屈、有辛酸,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奈何。

        我们始终逃跳不脱社会现实的规则。内心充满欲望的沟壑。因此存有本能的追求,对物质以及人类自身。进而逐渐缺失对精神层面的时刻关注和敏锐的洞察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至在碌碌无为的忙碌中挣扎着老去。

        可怕的真相。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内河与男讲师的爱恨情仇,终究只是他们分别只爱自己的仓皇借口。



 

<柒>

        我愈发喜爱庆昭。“她完全能够苦中作乐,又懂得照顾他人。稀少而珍贵的品质,在旅途中日益表现得明显”。似一块蒙尘的璞玉,愈靠近愈雕琢出她的美。

        我向来仰慕大气的女子。不是北方人的爽迈,是近于中性的随心所欲。庆昭刚刚好。



        故事发展愈来愈耐人寻味。拉格。四川夫妇经营的简陋的小旅馆。过往背夫的落脚点。庆昭与善生栖息在此。彼此交谈,揣度心意。

        她说,“我从未尝试过与另外一个人保持这样长久的关系。爱人、朋友、同事或者伙伴。无法相信与别人保持这样长久的关系。现在的关系都是快速充饥,大家只能吃快餐,没有耐心等待着一道一道上菜。如何探测彼此心意,并确定他一直在此等候。这需要太漫长的时间来检验”。

        许是受安妮影响甚深,国中伊始我便是乐观的悲观者。却拥有与端木同学的一段长达十二载的友情。从两个黄毛小儿,成长到两个双十华年的少女。我们知道彼此的种种细小枝梢,是永恒。

        奇妙的人类感情。有微弱的奇迹发生。


 

〈捌〉

        我不知道当我面临一个四肢尚未健全的人究竟留有怎样的情感。起码,彼时我是恐惧的。

        父母在政府机关工作,因此从小我成长的环境是极宽阔的。认识好些叔叔阿姨伯伯婶婶的。会遇着好些或大或小的同辈的孩子,相约彼此去各自父母办公的地方串门是极平常的事情。

        我与当中的麓关系极好。长我一岁。生得极为古典乖巧。她母亲是一位凤姓女子,眉目慈善。负责平日里文报收发。

我记得当年她极爱用略显粗糙的手掌抚摸我们柔嫩的发丝和脸颊。甚至可以感知她指腹的螺纹紧贴皮肤的微刺的触感。

直到某一天麓神秘地告诉我她母亲手指的残缺,右手无名指兀的少掉一节,仿佛被砍掉的树冠,光秃秃地矗立在丛林中。伤口处光洁平滑,有默契地向中心蜷缩至一朵花的模样。只是当时尚年幼的我却因此产生极大的恐惧。不再让她触碰我的肌肤,最后甚至连办公室的门都不愿踏入。

        成年后回忆觉得竟是十分可笑。如庆昭坦言:“后来我直到,必须接受生命里注定残缺和难以如愿的部分。要接受那些被禁忌的不能见到光明的东西”。



        对于纪善生,本是喜爱动物的人。内心柔软,善良温顺。却最终因种种客观因素不得不放弃它。也至此丢掉了他一部分的情与爱。亦诠释了书中所描述的,“在这个世间,有一些无法抵达的地方。无法靠近的人。无法完成的事情。无法占有的感情。无法修复的缺陷”。

        如此而已。


 

〈玖〉

        “人的生活为何无法自控,内河。他对她的质问,仿佛带着对自己的质疑和羞耻”。内河与善生本就分属两个不同的陌生领域。“她的行事原则一向以自我为中心,做她喜欢的事情,为此付出一切代价,有甘愿的勇气。他比她多的是他的自保。在事物之间出去自如,不曾沾染任何悲喜尘埃”。

        他们是两个个性完全不同的人,善生的内敛和内河的热烈。会有各自的视野与立场。所以注定无法互相救赎。



        第三章至此告一段落。书中主人翁的际遇愈发曲折迷离。仿佛成了说不出的悲伤故事,赚取无数读者的唏嘘和嗟叹。



        命运齿轮转动。他们又该何去何从,一切都还是未知。

[对第四场 荆棘王冠]

<壹>

        疾病中的庆昭,依旧气定神闲、寡言少语。每日重复固定地为自己煎熬中药。

        “草药蒸腾出略带辛辣的香味,时间一久,便渗透到空气和物质的每一个分子间隙之中。有时在皮肤、指甲和头发也能嗅到这种无孔不入的气味。衣服上也是。洗不干净”。国小四五年级,我开始近视。母亲听闻传言,在一个极偏狭的暗巷里找到一家据说是祖传疗救近视的瞎老先生。瞎老先生姓谁名谁我早已淡忘。只是那间阴暗败落的瓦房及那一屋子浓重的药味令我记忆犹存。照瞎老先生的说法,我须得在耳垂的穴位上贴上一小块包裹菜籽的胶布。坐姿端正。不得看电视。每日保持一小时左右眺望绿色远景的时钟。同时他亦嘱咐母亲去药店抓取许多味中药,塞进枕头做成一只药枕。叫我每天枕睡。因而那一时段,我的发丝发梢发根以及全身都不满无孔不入的浓重的药味。微苦。辛涩。最后全部混入干燥的空气和岁月。

        华年不再,往事如烟。不久后瞎老先生安然入土,未曾再见。我也未再坚持。由着近视延续今日。



<贰>

        结合之前的章节。这是庆昭疾病时的一组连续的状态。

        我们无可否认,“同病房里两个已做完手术的女子,来探望的同事或朋友源源不断,双亲家眷陪伴左右。利用苦痛的时机哀叹撒娇是一种特权”。这亦是一种缓解病楚的方式。藉由别人的光与热。却永远不会是庆昭所想。

        庆昭“枕头边放着《老子》和《六祖坛经》,只是长时间地阅读,神情自若”。她那样静,仿佛不沾染尘埃,与周遭的静态物品一起沉静。她拥有她的一套思想体系,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她是行走在精神内核中的领跑者,冷静地观看世间白昼更替、四季轮回。



        “他说,没有家人和朋友来探望你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北京。我没有此刻想见到的朋友。”

         言语虽如此,可是我想任何一个外表看似坚强的女子,终究需要一个可以依赖的肩膀。或许只是可以听听她自言自语的人。

        宋的出现。成为一个新的契机。




<叁>

              庆昭与善生。步行在拉格到汗密的旅途中。途径麻黄区。随时会有被蚂蝗吸附汲取他们体内新鲜血液的危险。

庆昭“她很久没有看到自己的血。血流得非常多。仿佛一种更新”。

              仿佛一种更新。我想我有点理解这样的感觉。国中时我每至冬日,血管会变得异常脆弱,会羞耻地流出鼻血。长时间、持续的,浸染一大片清透的池水。因而清晨安稳的秩序会因这触目惊心的殷红止步。我一面贫血,一面不甚情愿太早去止住那血。留着羞耻延续。

              这几乎是年少的我的小小任性。



              “她比他走得快。站在昏暗的森林深处等待他赶上来。双脚浸泡在水流之中失去知觉。即使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意志力仍支配着僵硬和虚弱的躯体机械前行。若停下来,浑身湿透的衣服会渗透出逼人寒气。必须依靠行走来提供身体的热量”。

              我以为这是信仰的支撑力。在人类极度疲惫困乏的状况下,能够撑起内心的信念。以此为标志,支配着他接下来的行动力。庆昭这样努力,几乎到了顽固的地步。



              大病初愈的庆昭,逃离了宋的善意,留下宋带来的一小束白色的栀子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肆>

        有些荒谬、有些天真的言论:“利益关系永远强悍过一切情感关系”。亦说成是“只有利益,是彼此最稳固最坚定的支持。它也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崩溃,如果这种利益的结果不再成立。在此前提之前,它就是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不用对此放置任何多愁善感的猜测、衡量、玩味,试图印证和论断。它的客观性和特定条件性,注定它不会像情感关系一样容易被任性质疑和推翻”。很长一段话,无比睿智地道出这个万象世界的运行观测。

              一个获利的世界,一个受益的人间。人类仿佛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日夜孜孜不断地围绕着利与益打转。他们睁着赤红的瞳孔,獠牙青面,衣着蹒跚。是魔,是妖。一日日吞噬掉最初的良知。我惊惧这种关系的成立。因我重视骨血里的情感胜于利益。

              我始终信任经由岁月打磨过的感情。像琥珀。时间愈久愈散发珍奇的光芒。



<伍>

              她一个人租房子住。不留恋居所。然后决定投奔自然。

这一次,她选择了拉萨。



              一个单身女子的出行,带有清晰危险的美。似乎成了寂寞的最高表达形式。超过任何云层之上的连绵起伏的山脉。



              庆昭“深夜十二点抵达旅馆。但是她在黑夜中抵达的只是一个陈旧的招待所。除了圆形门洞找出来的浓密树影,有久违的东方园林的美感”。



              年轻人用旅途抵抗虚无。不失为一种生活的态度。



<陆>

              善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无爱。早早与年长他三岁的荷年成婚。因此顺理成章地进入女方家族企业的高层。

              善生,速战速决地完成了他的婚姻,此后将心意投注入事业。



              内河曾对他说过。“人的一生会带有很多难以启齿的秘密死去”。“她知道他是一个有伤疤的人。她的远游和漂泊,使他觉得自由。他宁可独身带着众多的秘密死去。宁可如此。他服从孤独和自身的历史”。

              孤独和自身的历史。伴随无声的秘密。构筑成我们坚硬的内核。途径血管流动的血液和心脏强健有力的搏动。



              善生不知道,那个时候内河在哪里。




<柒>

              苏内河与纪善生的生活轨迹。

              “她有两三年时间,长久游荡和居住在东南亚那些宗教气息浓烈的贫穷国家里,混迹于小旅馆和街头巷坊”。内河其实更像一只蝴蝶,可以随处栖息在气质奔放的地方。



              我们无法界定他人生活的准则。它仅仅是他人对命运轨迹的把握与丈量。更接近真实地在我们的生命中鲜活清晰地存在。如同写给善生信件上的最后一句:

              “请原谅我。原谅我们。也许我们都将获得释然”。



              此刻,另一面。专注于事业的纪善生功业有成,朝九晚五,秩序安稳。在虚假繁荣中感到寥落。他向来理智,所以终究过得安然顺妥。直至成为旁人眼中的精英人士。却到头来“他从一个年轻男子进入中年,看着自己的肉体和眼神开始苍老疲惫”。



              他始终以为年老后他们会再在一起,彼此包容理解。

              殊途同归。不过这又是后话了。


<捌>

    抵达汗密。客观条件简陋而艰苦。却丝毫不影响庆昭与善生的迅猛行进。

    “她说,我觉得走路使人变得单纯而且强壮。穿行在峡谷高山之中,使人觉得自己仿佛是未戴着王冠的国王。如果我们抵达山谷,再次出山,希望即使走入茫茫人海,也会如同穿过无人之境”。

    这是行走赋予人的精神内力。一路克服荆棘险滩,无惧死亡。整个肉身由内向外地脱胎换骨直至卫冕加冠。只有在行进中,才能够保持头脑的清醒;只有在行进中,我们才是真实地存在着。

    

    庆昭又言“很多人都不写作,他们只是放弃了一种深入人心的可能性,也许他们觉得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不用对此发出疑问。写作与此相反,它始终要带着疑问和对抗进行”。

    写作本身就是一个孤立事件。隔绝与外界的深入沟通,仅维持一个浅显的交谈。受它影响,写作者置身于一个虚拟的云端,从而自身更注重人物心灵的无限放大。始终保持精力的充沛与思想的单纯。是被社会边缘化的游走人员。

    我想说,我不愿放弃写作。我们都会有自己想要直面的生活。我希望我依然拥有写作的单纯。

 

 <玖>

    善生与荷年的婚姻。婚礼,甚至婚后的种种。

    此刻内河也已决定与刚刚相识两周的法籍摄影师男友伊夫成婚,并搬去巴黎开展新的生活。

    

    这一章安妮以冷静、理智、坦然的口吻浓妆淡抹地描述男女主人翁各自的生活印记。有序、平淡,却不难忽视掩埋在清淡笔触之下千丝万缕的感情羁绊。

 

 

<拾>

    我只以为是人类未曾讲自身置身于一个危险的境遇,才会不珍惜时光赋予生命的珍贵。他们忙碌在滚滚红尘中,蝇营狗苟,无限扩大填埋在内心深处的物质想象。失却了栖息在大地的诗意的生活。

   

    前往背崩的旅途中,善生几乎丧命于突如其来的崩塌。生死命悬一瞬间。“他在乱石堆上飞迸前行,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顺着悬崖往上攀。一个年轻的当地男孩拿着长竹竿过来,让他抓住竹竿,在最后的紧要时刻,把他硬生生拉扯上去” 。

        直面生死,人类或许会萌生出另一番生命的理念。


 

[对第五场 行走钢索]

<壹>

    纪善生与苏内河的重逢。“曾经他们在北京相见争吵,不欢而散。现在见面,一切隔膜和芥蒂消失无踪迹,她依旧是离他的心最近的一个人”。

    他们均已成长。用理性和意志填塞生活的纪善生,以及用感情和生命的真实性填塞生活的苏内河。他们似两株相同的绿色植物,以不同的方式和速率汲取养分生长,最后发散出不一样的属性和光泽。

  

    我们总是准寻内心所想,不满世间的一草一木、空气和尘土。固执以我们的方式填补对生命的期待。纪善生用权力,苏内河用行走。诚然我无法完全逃脱与尘世间千丝万缕的干系,却还能拥有阅读与写作的能力供我自省。

    我,该是满足愉悦的。

 

    小众,大众。其实不是特别绝对的事物。个人偏好前者。因它更偏离边缘化。譬如陈绮贞、雷光夏。隐藏在平淡主旋律之下的是散文化的生活细节。仿佛精灵,透过我们的身心,留下一地斑斓的幻影。

 

<贰>

    行走钢索。第五场的名。有高空坠落的后怕感。

    善生与内河在河边白色老楼里展开冗长的叙说。讲述彼此。讲述繁琐。讲述轨迹。

 

    从来不是惯于循规蹈矩的人。阅读的坚持使我保持兽的灵敏。不甘平缓。热衷各类华丽的冒险气质。正如内河所言,“我对支配人的权力没有情趣。我是一个走钢索的人,路途与别人不同,手里提着一根平衡杆,进进退退,保持平衡,在悬空的钢索上摸索前行。跌下去会死。走过去去虚无。命中注定要漂泊一生,一直徘徊在世间的边缘。但这是我的支撑所在”。

 

    悲伤的章节。压抑的旋律。和对命运的无奈感。梦境的少年单薄如剪影,再也不曾回到原地。

 

    我希望,善生与内河能够有好的归宿。只是希望。

 

<叁>

    善生与荷年六年的婚姻实体解除。灰飞湮灭。荷年与两个孩子远走大洋彼岸。独留善生一人再次对抗生活的虚无。

    无疑这样速战速决地女子是敏锐明智的。在识得终究无力掌控善生的内在层面之后,果敢放手。仿佛丢掉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留得时间去治愈疲乏困惑的心房。

 

    以我而言,婚姻该是以爱情为基础。男女双方相敬如宾。用真情抵抗平淡的流年。

    是该责备荷年的短途放弃还是善生的无辜冷薄,都是一道未曾解开的迷雾。只是这是当初他们双方达成共识所选的路途。如今路断桥残,终究他们缺乏维持下去的持久耐力。

 

    有时候会突兀地喜欢上一件事物。拥有迷惑我的妖冶气质。我追寻它几分几时几日,直至再也不愿受它引导,直至我的耐心告罄。恍然间顿生出黄粱一梦之感。对一切惘然魅惑,不知所措,觉得虚空。

    这样反复。不断在不同事物中得到一次又一次印证。气力用尽,一身疲敝。



 

<肆>

    庆昭与善生这两条可操纵的绳线,在安妮笔尖的触连下迅捷持续地翻越背崩。一路上塌方、泥石流和瓢泼雨水,连续丰沛地出现。“若脚步不稳,会由陡峻的山崖滚落到山下江河之中,尸骨无存”。

    “但是,一旦走久了,人便会习惯。没有恐惧。是的,因为恐惧没有任何用处。路就在前面。需要走过去。不可能停下来。也不可能往回走。恐惧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险峻峡谷如此,深山野林如此,一切情景都是如此。我们不能够心生畏惧,因它使人软弱。顺从模糊的渴望往前追溯,我仿佛又成为彼时那个惧内又胆怯的五岁孩童。在面对苍灰色墙壁尽头悬挂的红色圣诞老人惊惶恐惧。似那鲜艳肥硕的充气娃娃会吃人一般,穿透我单薄细腻的表皮。后来竟也成了习惯,暑寒春秋,陪伴同样孤单的我直至搬离那幢小小的公寓。

 

    体力与意志力的拼比。持久的忍耐力。比之常人更强的适应性。在高强度的行进中无不逐一招显。庆昭这样早熟聪慧,知道隐忍在疼痛之下的是瑰丽与神奇。

 

 <伍>

    解除婚姻实体的善生又重新回归故里。他年轻时曾固执剧烈的母亲竟也早已在光阴的晕染下淡化了暴戾的心性。“看到这个从小由自己带大的男子,发现他的心性竟从未更改。花花世界游荡一圈回来,却仿佛只是从晚春落花树阴间穿梭而过,拍拍衣襟,没有意思动容”。

    孤单如善生,他的心性没有任何被时光打磨过的痕迹。侧躺在狭小单薄的木板床上,默默咀嚼这些年来自己带给自己的伤。一遍一遍,缓慢得如同电影放映机镜头的慢进。

 

    我一向察觉单亲家庭的儿女心理上总烙着一份残破的沟壑。或深或浅,填埋在轻薄的皮肤层下愈靠近心脏运转的地方。随呼吸的起伏噗嗤噗嗤地疼痛。善生想念他为与之蒙面的父亲。故缺乏生父参与协作生命旅途似只有通过严格的自控才能够印证存在的真实性。

 

    善生“毕业、结婚、创业、离职、离婚,一圈兜转变故之后,还是回来休憩隐居。之前的生活,完全忽略这些细微的闲情逸致,能够拥有这种生活方式,恍若时间倒流,格外珍惜”。我曾目睹一位友人母亲由中年时任意妄为、剧烈暴戾的女人,到一场突兀的疾病后平和清明的模样。想来已是悟得生命的真相,懂得平静的稀有可贵。

 

    浓丽馥郁的栀子。盛夏时分沿校园窄仄的花圃边缘开满整整一圈。采折几株插入清透明丽的玻璃罐里。似纯粹的恋情随阳光与花香一同在干燥的土地上空蒸腾。

 

    内河在颠沛壮丽的路途上依然坚持给善生写信。她在“接近新的生活并建立新的信仰”。善生于朴拙质朴的信函中汲取内在温情。面对充满烟火气色的故里和新居重新省视感受它存有的力度与生命的庄严和缓。



 

 <陆>

    “一群皮肤黝黑的孩子,背着书包,光着脚丫,远远地站在大桥的那一端,好奇而热忱地注视着他们,对他们欢呼。置身峡谷中的幼童,因为新奇被吸引”。这种景象类似年轻人刚刚步入虚假繁华的海市蜃楼,踮脚张望,心生欢喜。

 

    旅者会在行进中寻求道慰藉感。天与地的寥廓苍茫与对大自然的归属。“她躺下来,看到床边窗外面的大雨瓢泼而下,弥漫整片山野,哗哗的风声雨声彻耳不绝。但是因为一路上的艰辛颠沛,这个暂时的栖息地,依旧让人觉得无限欣慰”。

    我以为即便在体验中死去也未尝不可。

 

    从来没有细腻剖析过善生与内河的情感脉络。不是普通庸俗的情人关系。似知己、亲友,更似一面照亮彼此的镜子。有平静直白的波纹映照彼此的内心,拥有何种特殊的气质,压抑何种感性,直面何种人生。

 

    “善生,你会怎么去判断你是否真正地喜欢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与之分开之后,依旧喜欢他,惦念他,那么他与你的生命是血肉相关的。很多人离开我们,对我们而言,也许是从衣袖上掸落一根草茎, 不过是虚妄一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相处的时候,我们大多真相不明”。


 

<柒>

    “舅舅带信给我,说美术老师托人来转告,他得了肺癌,是晚期。没剩下几天了。想见见我”。

    那个颓唐的中年男子,与少女内河之间的点滴情缘,终究依然以极其隐秘的姿态生存着。它像一丝细密的线,平日里隐匿在暗无天日的暗房,直至一股强烈的束光拍打,全无遮拦,暴露在众人的内心。发出光芒。

    他们都是彼此内心唯一的奇遇。是一生一次的爱恋。却终究无力遮挡生命无法承受之重。烟火一样地燃烧殆尽。心底里,依然存有零星的火花。“她把他散发着药水气味的手贴在脸上轻轻摩挲,用力嗅闻着,仿佛寻觅到留在她记忆深处属于这个男子的气味。她的脸上焕发出一股幼小的柔和而明亮的光泽。时间迅速地倒退。所有的爱恋依旧潺潺涌动,欲念新鲜”。

 

    他死了。仿佛带走一件无关轻重的物品。惶然的内河此刻开始慌张,嘶叫。歇斯底里。我想,这才是作者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想要表现人物心底的伤。埋藏得不见天日,密密实实。却不想有一天又被生生地撕扯开。痛不可忍。就像一个曾经历经过创伤的人,事后却平静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其实他所有的创痛都被埋葬在了身体的最深处,任何人都无法企及。它随年轮的涌动和情感的增长共同生存,由生到死,都伴随着他。

 

    我忽然有点理解过去那些单亲或者早年失却父母的人了。表象里他们看似与他人无异,喜怒哀乐一一俱全。他们与我们一样暴露在露天的空气里,高谈阔论,畅所欲言。可是他们隐秘的内心终归有一处是伤,容纳了他们所有的悲,更放大了他们的喜乐。

 

    善生老了。内河也老了。其实所有的人都被岁月沾染上了沧桑的痕迹。

 
[对第六场 花好月圆]

<壹>

    “不管是一只困兽还是一个猎人,传入森林的心脏,就必须要与它的威严坐虚弱的较量。他抵达一处也许从未有阳光照耀进来且常年浸泡在鱼水之中的树林。在翻越高山峻岭之后,感受到这寂静和暗的震慑。重重包围。仿佛是已经在窒息中死寂,不会获得任何机会的世界。而在森林的侧边,江水湍急的声音围绕在山崖之下。穿越森林,就能看到汹涌奔腾的江河”。

    这种类似置身暗房的感觉,与黑漆神秘的空气作微薄的拼斗。曾有人花大把重金请游客做一个实验,让被试验者入住一个封闭狭隘的黑房子。没有光线和声音。尽情地感受黑暗的邪恶力量。那个时刻,我以为任何人都应是有所畏惧的。畏惧无声、畏惧没有光和热,畏惧心里那片阴暗的死角。而这时若是有一束光亮透进暗房,令绝望的人为之振奋,生的希望也便孜孜溢出。

 

    善生总时不时地忆起内河。像他们之前的每一次。他们间深刻入髓的情缘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斩断的。而循着内河曾经的足迹,善生知道他可以透过它们探寻到内河的心。

 

<贰>

    其实我最为遗憾的是我少年时分未曾轰烈地谈过一次情感。人类是灵长类动物,亦是情感类动物。而我竟未曾体会过这各种的滋味。如今的内河,哭哑了嗓子,郁结难受,也终归不过是怜悯曾经的那段年轻的时光和赋予时光里的感情。在她最需要情感的时候,邂逅了那么一个男子,相爱,又分离。充斥了她大半个活着的岁月。用经历充实人生。她始终是一个感性大于理性的女子,所以才会哭得那么难受那么哀怜。“其实我对他早没有了爱,也没有任何恨意。在医院里,只是看到过去的自己,沦陷于卑微苦难的青春,无能为力,内心有怜悯。我与他彼时不过是一对无能为力的男女。年少一段感情,要花那么长久的时间才能尝试鼓足勇气,替对方设身处地,并理解他。这样才能熄灭仇恨,用余下的时间一点一点修复和建设对爱的信任与信念。虽然这一切至为艰难”。

 

    “每个人在自己特定制造的意愿进入的幻觉中生活。而能够真正指导和支撑我们生活的意志到底是什么?”或许这该是所有人类的心声。生活的激情总是在庸庸碌碌中熄灭,仿佛刚刚燃烧的只是一支细细的烟火棒。倘若沉溺于庸俗,魂魄便走向死穴。因此我们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成全自己的感觉,即便是很微小。生活中的指引来源于千面各方,亦包含自身。我们要做的,只是抓住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想,而后行动。

 

<叁>

    善生终究无法挽留住内河。分离在即。色调昏暗的终局。

 

    时光其实是件多么神奇的宝贝,将人类的脸染上沧桑,将万物带入无尽的轮回。我知道少年的我,暴戾任性,得罪过不少的人。而彼时的我是不屑于改善与修复的。而今沉心静想,一切的因缘也不过尔尔,觉得彼时的我看得过于沉重。如果往后的日子若有缘分聚首,也不过好似相逢一笑泯恩仇吧。只有自己真正的放下,才是解脱的开始。

 

    善生与内河的特性,注定其的不圆满。


 

<肆>

     行走在通往墨脱旅途的最末端。似一切气力用尽,几近崩溃。不知庆昭过去是否历经这样一回浩大漫长而艰险的行程。数次地直面塌方、泥石流和滂沱雨水,直面生死。再强大的生命力也会在身体热量流失中耗尽。

 

    学生时期校方曾规定我们跑完八百米。随年代的迁变,脚面踩上的那一方天地也由铺满肮脏昏暗的煤灰渣,过渡到平整完好的橙色塑胶跑道。具备生命力的奔跑也逐此失去追逐的意义。仿佛本是一只尚未经驯服的兽在森冷冰凉的囚笼中丧却森林的习性。

 

    我一直尤为敬仰善生与庆昭。充满强有力的支撑力,浑身散发有如钻石样的光芒。且这光亮一路持续,直至冲破常年不见光日的黑暗林木。

    其实生命旅途需要互相扶持。有如庆昭和善生。有如章节末的一段:

    “刚一拐弯,前面豁然开朗。对面黑色山坡上出现大片闪耀灯火。明明灭灭如同繁星。灯火在山谷和山顶汇聚,像从夜空流淌下来的银河。隐约可见木头房子和树木的轮廓。有了烟火人声。仿佛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大雨中抵达的高山小镇。她听到从自己胸腔最底处处发出来的声音,充满惊喜和眼泪。善生,是墨脱。我们到啦”。

 

<伍>

    善生与内河始终保持着一个秘密。关于他们十三岁海岛之行的一次奇遇。炫目的光芒刺穿他们所能承受的肉身直达魂魄深处,发出最深沉的叹息。

    一只无比真实的绿翼蝶是内河活着的真相。“她说,善生,这不仅仅是奇观。我们必须信任生活里最为真实的内容,而不被它的表象蒙蔽。我愿意付出代价获取这证明。即使这些代价不够理性也不会有回报”。

 

    忽然间我触摸到一束光,引导夏日里整片少年的时光。使我不至于在纷繁的变迁中迷失,始终还原最实际的本真。生命奇遇如此稀有珍贵,我以为只有全心攀爬、紧握手心累积的岩石最为真切。

 

    如果可以一直以感性生活就为满足了。

    如果可以奋力剥取真实的生活核心而不用顾忌其余繁琐枝节就为幸运了。

 

    如果,始终是一种虚幻的假设。

 

<陆>

    所有疲惫尽数消散在安稳的一夜休眠后。“他清醒过来,肌肉的酸痛完全消失,浑身获利充沛。那时天黑,并未看清楚这个小村的模样。现在只见窗外围拢层层叠叠苍绿的山峦,山顶有常年笼罩的白色云团。蓝色的天空格外清透”。

 

    见到了摩托中学。见到了索朗梅措。亦见到了关于内河的真相。

    前一章节末的七月十五,仿佛定格的箴言,预言了内河生命的终结。

    护送孩子们回家。遭遇泥石流作怪。无尽沉溺。

 

    原来善生一切都知晓。这一路艰险旅途之下,其实是他对内河生命轨迹的追寻、缅怀和重新来过。

    他,答应过她的。

 

    一直以为能够留守在深山峡谷孕育那些纯净透明、眼神湛亮的孩子的人是为了不起。抛弃城市虚幻的手影和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霓虹,转而载入风景奇异又与世隔绝的村落,这本身就是一次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抉择。

    “她教语文、英语和生物。给学校带来许多新的改进。让孩子们成立兴趣小组。组织运动会、联欢会。与外界出版社联络,让他们捐助图书,建立了小型图书馆。附近德兴、背崩的孩子,都会过来借书阅览。她是一个独特的老师,学识丰富,性格真诚。不仅仅是授予孩子们知识,她更愿意与他们一起相处。索朗梅措轻轻地说,无可置疑,她是一个好老师。她带来新鲜开放的气息。孩子们都很尊敬和喜欢她”。

    这是一个真实生活始终如一的女子。作为她唯一朋友的善生,亦是这般想象。



 

<柒>

    返回。规程。心绪却没了之前的热忱。解脱、失望、惋惜……均不足以解释个中的繁复杂琐。

    此刻的一切,唯有寄寓于天地万物自然。以景感怀,以怀叙事,以事念人。

    “清晨微光突破沉沉暮霭。仿佛在突然之间,幕布被掀开。太阳的光线渗透而出。雪山那锯般的峰峦呈现出鲜明轮廓,斜面折射出光芒,产生有生命力的变化。阴沉的蓝紫色,过渡至银灰色,然后在透亮光芒抚摸下,蔓延出一种淡淡的粉红色。直至最后,太阳破云而出。雪山峰顶呈现璀璨的血红,如同火焰燃烧。无可置疑。天地发生的细腻色彩过度充满神奇。此刻。阳光温暖明亮地洒落大地。村落的房子上飘出白色的袅袅炊烟。谷地中一面静寂的蓝色琥珀,纹丝不动,倒映着天光山影。这高山之上的湖泊,也许是地球最后一滴眼泪。雾气消散。整个山谷清朗肃穆,万物寡言,光线流动,蕴藏着宁静而深不可测的力量”。

 

<捌>

    不知为何,世人总以苛刻的眼神观望人群。媒体和镁光灯的炒作,新鲜的油墨气味的早报,恶趣味的好奇心,无一,驱使着虚伪的人类执意妄图拨开内河神秘的生命线,以他们妄为的理解来解读内河。

    善生“他能做的反应依旧和过去一样:挂掉电话,拒绝一切询问。他为她守口如瓶,一言不发”。

 

    作为善生的第二人妻子,良受,温和干净,再次填满善生对婚姻家庭的渴望。也仅仅而已。忽然觉得善生其实好像一个任性骄傲的孩子,有着世间一流的智力与耐力,却缺乏对周遭的感念,垒砌厚重的堡垒。终究像极一个讨不找糖又执意要寻早甜分的儿童。

     

    事实上,善生与内河他们都是有伤痕的人。只不过彼此用了相反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缺口。

 

<玖>

    最后一次回想,十三岁神情淡漠的少年及陌生的转学少女,用纤细修长的手臂在黑板的角落烙下苏内河三个笨拙粉白的字迹。质朴得像她的人,一如她奔放浓烈的人生。

 

    “她始终一样。他的少年与他的老去分成了两瓣。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前方就如同看着彼此。这是他们穿越数十年寂静的时间之后,用以忘却和记得的姿势”。



 

<拾>

    路途末的一个端点。庆昭与善生又“走出与世隔绝的大峡谷,返回人间”。仿佛郑重地完成了一桩郁结已久的心愿,空气上空都酝酿着一股酸涩伤情的嗅觉。

    “这个一直郁郁寡欢的克制的男子,喉咙里发出轻声的哽咽,渐渐变成这几天压抑已久的沉痛哭泣。他在出墨脱的路上,就如同他进入的时候一样,不动声色,神情镇定。没有掉落过一滴眼泪。仿佛只是遵循着他的理性所向,要抵达那个地方,实现他的诺言。只是如此而已。他内心的情感,并不向人开放”。

 

    文末的善生,终于渐渐偏离他理性的轨道,游离向情感的崩溃口。走向感性的爆发。而他与庆昭的相伴随行已于此即将划上一个完满的终局。


对[终 殊途同归]

       直到此时总共二百一十页文字的《莲花》尽数被我看完了。历时整整一个多月,算是我读书生涯中用时最长品读最细腻的一回。且在悦读中历经过心灵的大悲大喜、晦涩与光照。逐此也于潜移默化中修饰了我的内在与格调。

    我从未想要未来能够成为一个夸夸其谈、善在人前抛头露面的大人物。我喜爱小圈子的安静与平和,喜成为一个夜幕下能够察看世间百态的观望着。不流露一丝悲喜。

    “我说,以前这就想过自己会这样生活吗?”

    “她说,想说。我知道自由和平静需要先付出代价,所以有好几年努力工作,从未懈怠。获得独立的经济基础,便可以遁世。遁世需要做事。两者调和,才能获得人生的冠冕。这是一个喜马拉雅山的圣徒说的话。我一直想离开城市。也不需要任何人记得我。”

    所以现在我愿意去做一些不曾喜欢的事。因这是为将来的平静自由而获取的代价,因我知晓这是生存。

 

    庆昭、内河与善生注定是在他们当初所遵循的轨迹上不断奔走的人,其姿态像极古日的夸父追日,终其一生。我以为在历经长时间灾难的磨砺和自身意志的历练,在拥有强厚的内心之后,我们都是徒步的生存者。把睥睨留予身后矮小的灌木丛。

    如同一株尾草,茂盛顽强地存活。

 

 

[十的四月记事]

       现在是四月的南京,风依旧大,微寒,能够浮动起头顶的发丝。宿舍周边的广播一首一首地播放着黯然伤感的乐调,仿佛叫人品味一杯极苦涩的咖啡,闻嗅进氤氲气味。

    说过会在三月底完成这篇读笔的,可是到头来依旧拖拖拉拉地持续到四月上旬才结束。然后是短暂急促的英语四级考前准备和学校一堆稀稀拉拉的活动。

    也不懂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厌世。但表面上依旧过得开心豁然。只觉得一切仿若梦幻。周遭有同学恋爱又失恋,只有我转了一圈依然停留在原地,永远也无法明白那么人的真挚的爱恋。或许这注定每个人要走的不同的路段。只是我明确我未来的位置就好。

    清明回家。被父母十分热情地款待,吃了很多天的家乡海鲜。只是结结实实地感受到父母的日渐颓老。像一张原本光洁的纸板,在风吹雨淋下渐渐疲软。这非我想见到,亦非我所能遏制。只能惊觉结结实实地哀伤。

    总以为父母会是我永远的天地,却不想他们终究会老去。头发稀疏花白,牙齿掉落,肤色黯淡,愈发的似一个小顽童。那个时候,我们就顶替了父母的位置,成为了他们的天与地,阳光和雨露,为他们撑起一片新的云海。

    很久很久以前落落写过,我想成为你们的骄傲。

    目前我无法做出这样的承诺。但是,我保证,不久的未来,我,会是你们的骄傲。

 




玖拾
作者玖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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