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翻】Thou Shell of Death (3)

Beck 2018-06-11 20:02:28

第三章:圣诞节的故事

感谢Q老师给予的大量指正!Q老师的第二章在这里:https://www.douban.com/note/671784647/


出场人物(动物):

奈哲尔·斯特兰奇韦:侦探

伊丽莎白·马林沃斯夫人:奈哲尔的姑母

赫伯特·马林沃斯爵爷:奈哲尔的姑父

阿瑟·贝拉米:奥布赖恩的家仆

弗格斯·奥布赖恩:传奇飞行员,退役军人,马林沃斯家道尔别墅的房客;

格兰特太太:奥布赖恩家的厨师

乔治娅·卡文迪什:奥布赖恩圣诞派对的客人之一,探险家,曾为奥布赖恩所救

爱德华·卡文迪什:奥布赖恩圣诞派对的客人之一,乔治娅的哥哥

诺特·斯洛曼:奥布赖恩圣诞派对的客人之一

菲利普·斯塔林:奥布赖恩圣诞派对的客人之一

露西拉·思罗尔:奥布赖恩圣诞派对的客人之一

杰里迈亚·佩格勒姆:道尔庄园的园丁

阿贾克斯:乔治娅养的猎犬


“咚咚咚!”奈哲尔被一阵雷鸣般的敲门声惊醒。

奈哲尔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天呐,看来还是出事了!”紧接着脑海里便闪过一副看似平常却暗藏危机的恐怖图景:哨兵在自己的岗位上打着盹,就像自己现在这样。他舔了舔嘴唇,叫道:“进来!”只见阿瑟·贝拉米的脸出现在了门边。本来阿瑟的脸上是挂着微笑的,当他瞥见奈哲尔脸上的气色时,马上转变成了一种关切的表情。“噢,斯特兰奇韦先生,您的脸白得像张纸,看起来气色不佳啊。上校说九点开始早餐, 不过您也许更愿意在楼上用 。”

“啊,我没事,阿瑟先生,”奈哲尔有点颤抖地答道“我没生病,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阿瑟轻轻拍着他那像薄饼一样被打扁的鼻子,然后便开始像个学究一样滔滔不绝起来:“您昨晚准是喝了太多上校给的白兰地了,然后又随着灯光起舞,你的胃液可能凝结成块,至于后果?心律不齐,精神恍惚,也就意味着晚上的噩梦,斯特兰奇韦先生。”

奈哲尔可没有功夫为他这番大道理去做什么科学依据上的争辩,因为这时有一阵歌声从窗外飘了进来,是那种宽洪的男中音:

“背靠着深红色的斯莱尼河【1】——”

阿瑟·贝拉米把头缩了回去,然后也伴着歌声,开始推销他自己那四不像的尖酸假低音调子了。在这种事情上,奈哲尔可从来不甘落后,他马上也哼出一首调子来,算作伴奏,不过也着实够沙哑的。山丘那边的村子里,一两只狗可能也通过自己的狂吠加入了进来,而在柴特谷,马林沃斯老爷应该也正躺在卧室的床上,两只手指轻轻敲着鸭绒被,脸上还是那副仿佛看破一切的轻蔑神情吧。

当表演结束,阿瑟离开后,奈哲尔望向窗外,只见弗格斯·奥布赖恩正站在下面的花园里面,他的怀里抱着一叠冬青树枝,头则伸向一只顺着草地蹒跚而来的篱雀。很快,一对画眉,一只乌鸫和一只知更鸟也簇拥了过来,它们用自己丰满的羽翼抵御着严寒,只为博得一把他大衣口袋里的面包屑。好一派田园美景啊,奈哲尔想着,之前萦绕在心头的梦魇似乎已经消散,但是飞行员转身时,奈哲尔瞧见了大衣另一侧口袋上那个左轮手枪造成的隆起,他顿时又被拉回到了黑暗而的现实中:他们的处境仍然危险。这时,奥布赖恩抬起了头,看见了站在窗边的奈哲尔。

“快把窗户关上进去,”奥布赖恩喊道“不然你会得感冒死的。”他显得有点惊慌失措了。

一方面像个老处女一样喜欢打理房间,如圣弗朗西斯那样疼爱动物,又是一名无畏的飞行员;另一方面,温柔、鲁莽、挑剔、粗俗、无情等等品质共存——外界对这位传奇人物自相矛盾的认知不免让奈哲尔有些头晕。但奥布赖恩的内心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至今应该无人真正企及他内心深处吧?而他,奈哲尔·斯特兰奇韦,则被委以重任去保证奥布赖恩保护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人无须臾之忧:他们怎么不派人去保护善变的水银、飞得飞快的蜻蜓或者大风天里摇摇晃晃难以把握的影子呢?

上午,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花在别墅的装饰上了。奥布赖恩很显然陶醉于此,他忽而从一个房间奔到另一个房间,忙着用冬青,槲寄生或是其他一些常青植物给这些房间做点缀;忽而又在楼梯上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更为滑稽的是,为了避开房子里摆设的那些手工艺品,他不得不高举着双手,活像个交响乐指挥。奈哲尔则寸步不离其左右,比起奥布赖恩,则显得收敛许多。他专注于在脑海里构建起房屋的布局:别墅大体上呈“T”字型,主屋横在上方,佣人们的生活区则构成下方那一短竖。在第一层的中央部位,有一座朝南的休息室,昨晚他们也曾在那驻足。休息室的右边便是餐厅,另外配有还有一个小书房,不过似乎并不常用。左手边则全为一座大客厅所占,客厅面朝东南两面,如需觅柳寻花,只要透过靠花园的那扇落地窗可以饱览外面的美景了,奥布赖恩的木屋便隐于其中。西北面则有一个台球室,恰好建在T字的一个角上,台球室的上层则为两个浴室所占。第二层一共有七间卧室。奈哲尔大致了解了房间的分配:他和奥布赖恩走上楼,沿着过道由西向东,七个房间排在同一侧上,一上楼右手的两个房间便是露西拉·斯雷尔和乔治娅·卡文迪许的,对面是浴室,然后是爱德华·卡文迪许和奈哲尔自己的房间,最后是诺特·斯洛曼和菲利普·思达特灵的房间,当他们走到过道尽头的大门时,奈哲尔发现一个问题:“还有一个房间空着呢。”

“额,可以这么说,”奥布赖恩答道,一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好像一个刚准备好了恶作剧的高中生,期盼着别人中套,“这是我的房间。”

“但我以为你会睡在外面那个小木屋里面。”

“是的。但我还是习惯清苦的军旅生活,在柔软的鸭绒上我反而难以入眠。但是,”他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道,“今明两晚我睡这儿,圣诞夜和圣诞夜之后我会先假装睡在这里,但半夜我会从窗台上跳下去,然后把自己反锁在我的小屋里面。想象一下,那个愚蠢的刺客悄悄摸进这个房间,然后对着床就是一通乱刺。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我这个死人竟然在他面前淡定地喝着粥,一定会目瞪口呆,哈哈哈。”飞行员往后站了站,摩挲着双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样一来,晚上我应该是安全的,但白天——”他的嘴唇突然抿成一条直线,暗示着他内心的坚毅,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衣口袋:“我能照顾好自己,除非他们在食物里面下毒,当然,阿瑟也在看着呢,如果他们敢,我肯定会赏他们几颗子弹的。”

“实际上,我除了观察和祈祷,基本做不了什么,我很抱歉。”

“这就够了,我的孩子,”奥布赖恩握住奈哲尔的手肘,“我们得着重强调‘观察’这个词。”

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一个满头银发,表情严肃的女人站在门槛上。

“您的菜单,今晚您想吃些什么,奥布赖恩先生?”

奥布赖恩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她一番。奈哲尔观察了她一会,她瘦长的双手紧紧相握在围裙上面,抿上的双唇薄如蝉翼。当她走了之后,奈哲尔说:

“那一定是格兰特女士吧,她在门外待了多久?我感觉她不怎么喜欢你啊。”

“啊哈,她没什么问题,只是偶尔有些偏执罢了,并不是什么危险人物。我相信你过于紧张了。”他揶揄地点了点头。

中午,他们暂停了手头的工作。奈哲尔出了门,开始在别墅周围闲逛。他发现房子后面有一个后院,里面还建了马厩和车库。车库里面停了一辆拉贡达,而马厩里面却只有一堆垃圾,还有一个正聚精会神盯着铁锹把的老头,他仿佛一尊永恒的雕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奈哲尔确信这就是园丁杰里迈亚·佩格勒姆先生。他一直是道尔庄园的园丁,也为教堂弹奏过风琴,他在此处已经度过了整整五十年的风风雨雨,如今业已垂垂老矣。奈哲尔觉得杰里迈亚·佩格勒姆先生早就过了谋杀的年纪了,于是转身离开。突然,他感觉衣袖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了,他一回头,正好与老园丁四目相对,老园丁那湿兮兮的眼睛竟充满了生机,而他接下来的话语则让奈哲尔不寒而栗:“听说你正在保护奥布赖恩先生,天啊!圣诞将至,情况对他愈发不利了。他来这里之后不久,我就和我老婆说:‘天呐,这位新来道尔别墅的绅士即将不久于人世,快了,快了。’刺骨的东风在查特科姆肆虐,对于我们两口子来说,这段日子可谓是战战兢兢。就我所见,那位先生是个好人,彬彬有礼,但他看起来病得可不轻。这寒风终会摧残他的,在劫难逃,在劫难逃啊······权当我是胡说八道吧——如果他坐那辆车不出什么意外【2】。

奈哲尔漫步穿过菜园,向房子东边绕去,冬日的寒风无疑是刺骨的,奈哲尔来到那座木屋下暂避一会。他透过小卧室的窗户向里张望,他的所见告诉他,有些本来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了。但就在他细想此事之前,他的注意力就被大门那边一阵刺耳的出租车刹车声给吸引了过去。一个矮胖的男人从车上蹦了下来,看起来穿着考究,一尘不染:那应该是他无疑了,不会看错的,虽然奈哲尔的视力并不好。

“如果你不给这个所谓的‘车’上些新弹簧的话,我肯定会把你告上交通部去。”小个子男人没好气地说。这时,奈哲尔向他挥手致意。

“你好哇,菲利普!”

菲利普·斯塔林,这位诸圣学院【3】的教师,英格兰学界考证荷马时期文明艺术的权威专家,看到了奈哲尔,惊讶地喊道:“老天,这不是奈哲尔吗?”他马上蹒跚地穿过草地走来,开心地摇了摇奈哲尔的双肩,然后就进入了喋喋不休的模式,“你在这里干什么,老伙计?噢,我忘了,你是这里一个贵族老爷的亲戚是吧?梅利什么——摩斯?马什梅洛?马尔——皮特?马林斯派克?是哪个来着?别告诉我,让我好好想想!对了——马林沃斯。我至今还没见过他哩,你一定得帮我引荐一下。”

奈哲尔乘机堵住了他的话匣子。“不,实际上,我现在是和奥布莱恩先生住一起。对了,我能问一下,又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就是我对上流社会的追求,老伙计。我差不多和整个贵族圈都打过交道,所以现在应酬不断-他们大部分都是些酒囊饭袋。然而,我挺欣赏这位飞行员先生的。他是个好人,虽然我和他只有一面之交,是教堂学院那边的一次晚宴,当时我没怎么放得开——你知道的,他们弄的尽是些当地杂货店的开架葡萄酒,那玩意儿一点也不够味——所以保不准我判断有误。”

“所以,就因为你与他在那次晚宴上打了个照面,他就把您给请来参加如此私密的聚会?”

“我觉得可能是我的个人魅力使然吧。相信我,这次我可是有入场券,不是不请自来。你不应该怀疑我吗?你现在是代表这边的秘密警察吗?是有什么金银财宝要保护吗?”

“某个人。”奈哲尔很想向他细说,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斯塔林那种夸夸其谈的个性有点让他放心不下,要知道,好几届毕业生的糗事都让他给毫无保留地披露了出去,搞得学生们叫苦不迭,奈哲尔也是受害者之一,早就对他这张大嘴起了戒心。

“额,半对半不对吧,”他说“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菲利普老兄,这次可千万别让其他客人知道我是个侦探什么的,这对我很重要。”

“可以,老伙计,可以。我觉得我是可以守口如瓶的,再沉默的人和我相比也是个话痨。你知道,如果我不是当了教书匠,我可能已经和你一样是个侦探了,我对我们生活中的阴暗面还是很有探究精神的,不过像我这样天天待在教职工办公室的人,早已司空见惯了,都不需要和那些职业罪犯打交道。对了,你听说了那件事吗?詹姆斯教授在偷老威格斯出给优等生的试卷时被人发现了,你知道详情吗?”

他们进了屋子,菲利普·斯塔林仍在喋喋不休地谈着最近的一些流言蜚语,奈哲尔为表示礼貌,只得装作聚精会神地在听,实际上内心却是敷衍了事。午餐时,尊贵的飞行员先生和这位权威的学者则一起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葛妮·泰嘉宝与伊丽莎白·伯格纳的魅力所在,可谓趣味相投。两个人都是聊天的好手,奥布莱恩天性活泼,斯塔林受过良好的教育,知识渊博。奈哲尔在一旁饶有趣味地听着,好像一场音乐会,高潮部分那细腻柔美的音调却可能随着某位观众的突然叫喊戛然而止,他对自己低咕了两句诗:

"谁杀死了知更鸟?"

“是我”,约翰·赖特说,

“我将为她献花圈。

我杀死了知更鸟。”

午饭过后,奥布赖恩坐上自己的拉贡达扬尘而去,前往车站迎接露西拉·思罗尔和诺特·斯洛曼。他们抵达之后,奈哲尔才发现斯诺曼是个不好处的人,他那双陶瓷蓝的眼睛似乎透着一种高冷,语气中的不耐烦则表明他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却完全不屑于与旁人交流。露西拉·思罗尔则完全符合奥布赖恩赋予的“专业小甜心”这个称号,她下车的样子,就如克利奥帕特拉从她那金碧辉煌的宝座上走下来一样。即使是萨默塞特郡的寒风也会为她的媚骨所倾倒,在她身边停下脚步。在女性中,她属于高挑型的,也是那些纳粹分子所痴迷的金发碧眼、体态丰满型的美女。“安东尼的秘宝啊!”在她轻移莲步,走向大门时,奈哲尔又哼了一句。

菲利普·斯塔林听到了这句话,“胡说,”他说,“每个周末,要在布莱顿‘捡’到这样两个人,只要一便士足矣,没什么意思。”

“但你必须得承认,她可真是个尤物,看上去仪态万方,菲利普。”

“哈,你是说走个路就像只得了心绞痛的美洲豹?这也能叫仪态万方?”教授的答复带着一种奈哲尔始料未及的敌意:“你的口味未免也保守了,奈哲尔。”

他们缓步走进休息室。诺特·斯洛曼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旅途中发生的那些亢长而又滑稽的故事。 对于他,菲利普.斯塔林直接选择了忽视,而让奈哲尔大吃一惊的是,他竟然直接走向了露西拉,并拍了拍后者的肩膀,说道:“啊哈,大姐,还在支持那些右翼政党呐?”

看来露西拉·思罗尔要挺身反击了,奈哲尔想。只见她拧了拧斯塔林的脸,慢里条斯地调侃道:“哇哦,这不是菲利普先生吗?你那些可爱的弟子们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你走了,他们过得好多了。”

这时,奥布赖恩打断了两人的互侃,他之前一直用一种调笑的神情看着这两位的表演,现在则站起身来,轮流介绍起各位宾客。奈哲尔发现露西拉意味深长地打量了自己一阵,似乎在计算他钱包里面有几便士,亦或是在揣度他身上的某些品质。然后,她半转过身,略带些挑衅意味的眼神轻轻扫过他身上,余下一丝余波。她对斯洛曼说:“我觉得弗格斯看起来不是很好啊,你说呢?早知道我应该好好照看他的,亲爱的弗格斯。”她挽起弗格斯的手,动作有些专横,但更多的是温柔。诺特·斯洛曼看起来有一丝不悦,他不喜欢斯塔林冒冒失失地打断他刚才的单口相声,也不喜欢这位教授在相互点头时那种敷衍了事的态度。奈哲尔察觉到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一股憎恶感正在生成——或者说是一种敌意,这两位健谈者,一位是互动式的交流,另一位似乎更倾向自己的独白。

“斯塔林?”诺特·斯洛曼问道,“我在哪见过这个名字吗?”

“我觉得没有,”教授回道,“你应该没读过《古典文学概论》吧?”

最后一位抵达的客人也被带去了自己的房间,奈哲尔和斯塔林仍留在休息室里。

“我想不到你居然认识那女孩。”奈哲尔说。

“那个思罗尔?哈,我明白了。她以前也是牛津的。”

菲利普·斯塔林这家伙真的是够古怪,一点也不八卦嘛,奈哲尔想,这么好的一个素材在这儿,怎么也得搞出个花边新闻啊。他至少希望斯塔林告诉他,露西拉是副校长的亲生女儿嘞。

下午茶之前,一阵叮叮当当声传入奈哲尔的耳中,他望向窗外,看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一辆双座汽车正在驶来,而车上每个部位几乎都绑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驾驶是位女士,一只绿色的鹦鹉正停在她肩上,副驾驶座上则坐着一只壮硕的猎犬,一个中年男子正拘谨地挤在座位上没被猎犬占据的地方,身上穿着时髦的粗花呢大衣。车子哗啦一声停了下来,好像哪个零件中途飞了出去,完全偏离了方向,根本不像是人为的刹车。那位女士一跳下车,便立即动手给那些行李解绑,动作就像个男人一样迅猛。阿瑟·贝拉米立马上前去帮忙。

“啊哈,阿瑟,你这个老混蛋,”女士调笑道,“还没挂呢?。”

阿瑟咧嘴笑了笑:“好像是这样啊,卡文迪什小姐。您又开始拿我寻我开心了。这是阿贾克斯是吧。这位是您的哥哥吧?很高兴见到您,卡文迪什先生。”

乔治娅·卡文迪什跑进了屋子,一头扑倒在奥布赖恩的怀抱里,她那张俏皮的脸蛋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奈哲尔看此情景,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笑,心想这位小姐的确配得上已有的赞誉。

圣诞节,晚上七点半。整整两天,奈哲尔都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屋子里所有的人。小甜心露西拉,活泼奔放的卡文迪什,还有她那自傲,考究又显老的哥哥;诺特·斯洛曼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像是装出来的友好感;菲利普·斯塔林和弗格斯·奥布赖恩——他们每个人奈哲尔都已经反复观察过了,但仍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他时而忧心忡忡,时而又处于一种不安之中,这种不安随着斯蒂芬节(圣诞次日)的临近而愈发地加深了。很显然,对于这些宾客,奈哲尔的确有一些个人的臆想,但这并不能提供太多帮助。奈哲尔一直在寻找一种迹象,那就是:一个人不可能在谋杀之前还可以和谋杀对象共居一室,而且表现自然,他认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到目前为止,据他观察,没有哪一位客人在奥布赖恩面前有什么异于平常的举动。要么这个人精于情绪控制,可以丝毫不露马脚,要么他不在这群宾客之中,亦或这整件事就是一场无聊的恶作剧。

马林沃斯爵爷和夫人也接受了邀请,今晚要来道尔别墅赴宴,奈哲尔早早就下了楼去迎接他们。他走到客厅的门前时,似乎听到里面有一阵低促的交谈声。说话的声音略带一丝磁性,低沉,与正常的声音有些不同。其中一种声音的主人显然有些不耐烦:

“······不,今晚不行。”

“但是,弗格斯,亲爱的,我希望那样。不会出事的,为什么我不能——?”

“我说不行就不行。现在,做个乖女孩,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别问为什么,那样只会浪费生命。”

“哦,你真无情,真无情——”那是露西拉的声音,平日语气中的那种冷淡和慢条斯理全然没了踪影,想要辨认出是她,可得费上一番功夫。在露西拉推门而出并经过他之前,奈哲尔只来得及从门那里迈上个几步,但露西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这次你并不亏,奈哲尔想:怪不得奥布赖恩不想你晚上去他卧室,他打算睡在木屋里,可不希望你晚上白跑一趟。

······

圣诞晚宴正进行到一半。桌子的首座上,奥布赖恩苍白的脸上新长出了不少黑胡茬,活像个亚述国王;他仿佛高高在上,一直逗笑似地奉承着马林沃斯夫人,直到夫人也开始叽叽喳喳地笑个没完,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

“好的,奥布赖恩先生,我封你为世上最讨厌的马屁精。”

“哦,这我可不敢当,马林沃斯夫人看起来还是像她第一次参加舞会时那般美丽呀,是吧,乔治娅?”

乔治娅·卡文迪什脖子上带着一条绿翡翠项链,那只凤头鹦鹉正停在她肩上,她扬起那张俏皮的脸蛋,对着奥布赖恩嫣然一笑,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桌子的另一头,马林沃斯爵爷正一个劲地给露西拉·思罗尔讲述爱德华七世时代的那些奇闻轶事,后者穿着一条白色的低胸连衣裙,显得优雅大方,却明显对枯燥的历史毫不感冒,但奈哲尔也没有发觉她的情感上有什么要爆发的迹象。她对马林沃斯爵爷的回应只有冷冰冰的几句话。奈哲尔发现她的眼神总是飘向奥布赖恩那边,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露西拉·思罗尔身上时,奈哲尔察觉到了她眼中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另一边,乔治娅的哥哥正与菲利普·斯塔林相谈甚欢,这应该是奈哲尔第一次听到爱德华说出可能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敏锐能干的人。当他和菲利普说话时,奈哲尔发现他的眼睛时不时看向露西拉,考虑到她今晚的盛世美颜,这本无可厚非,但他的表现似乎有些过于谨慎了,他注视她时就像一个扑克牌玩家在偷看自己的底牌时那样小心缄默。奈哲尔同时也发现,露西拉本人也察觉到了周围的这些目光,但她完全视而不见。诺特·斯洛曼似乎在向马林沃斯爵爷竞争,以博得露西拉的垂青。他那淡蓝色的眼珠透着些许局促与笨拙,不停地望向她的嘴巴与肩膀,甚至可以说带有一定的侵略性了。很明显,他成功地靠蛮力吸引来了美人的注意,他故意提高声调,轻而易举地把马林沃斯爵爷那微弱的声音压了下去,然后也开始一桩一桩地细说那些陈年往事。不可置否的是,他自有他那套所谓的野性的魅力,也带有那种利己主义者才有的粗鄙个性。

奈哲尔的周围,大家都在杯酒言欢,交谈声此起彼伏,说话声滔滔不绝。但是渐渐地,处在声音中央的奈哲尔对周围的这种欢闹产生了一丝疑虑与不安。他感觉有一股暗流正在涌动,与其他成功的日常聚会相比,现在这种热闹的氛围并不是从聚会的开始慢慢累积起来的,而是发散自一个人。他有些烦躁地摇了摇脑袋:到了午夜零点奥布赖恩身上会发生什么?这一切只是自己的杞人忧天吗?倒是奥布赖恩,他看起来却是有些古怪了。他突然站起身来,高举酒杯,双眼瞥向奈哲尔,令后者有些猝不及防,然后喝道:“干杯!为了没来的朋友——也为了在场的敌人!”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氛围。乔治娅·卡文迪什抿上了嘴唇;他的哥哥看起来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马林沃斯老爷则轻轻地敲着桌面;露西拉和诺特·斯洛曼两人面面相觑;而菲利普斯塔林则面带尴尬,脸上挂着傻笑。沉默是暂时的,马林沃斯夫人首先打破了尴尬。“好一首滑稽的祝酒词啊,奥布赖恩先生!肯定是爱尔兰那边的老调子吧。写这玩意儿的人可真是个怪人!”马林沃斯夫人莞尔一笑,呷了一口酒;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可就在大家放下酒杯的时候,灯突然熄灭了。奈哲尔的心头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可是下一秒他便咒骂自己像个疯婆子一样疑神疑鬼。因为阿瑟·贝拉米举着一盘圣诞布丁【4】走了进来,把它放在奥布赖恩的桌旁,对着上校耳语了一番,这阵耳语的音量拿捏得可谓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我们弄了一整盒火柴才把这玩意儿点上的,天杀的,格兰特太太偷喝了白兰地,把瓶子里的酒都兑成了水。”阿瑟缓步退下,重新开了灯。奥布赖恩有些抱歉地看着马林沃斯夫人,但夫人似乎没有一点受惊的样子。

“您的这位管家还真是甜言蜜语啊!好一个演员!不,我一滴酒都不要了。我打赌我会被你给灌醉的。好吧,那就最后半杯,好吧?”她咯咯笑着,“你要知道,”她盯着他,用自己的扇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又说道:“你的脸让我想到了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赫伯特!”她拍了下桌子,“奥布赖恩先生让我想起了谁来着?”

赫伯特·马林沃斯爵爷摸了摸沙黄色的胡子,说道:“我发誓我不知道,亲爱的,可能是哪个——额——以前追求过你的倒霉蛋。我不认为我们有幸见另一个爱尔兰的奥布赖恩。您是来自爱尔兰的哪里——?”

“先王的王座所在,”奥布赖恩朗声应道,“伟大的国王布赖恩·博茹的宫殿遗址坐落之处。”

诺特·斯洛曼放声大笑,但很快便招来了奥布赖恩的怒目,便又假装咳嗽起来。乔治娅·卡文迪什耸了耸小巧的鼻子,对奥布莱恩说道:“我猜你们家族一定有关于爱尔兰女妖的传说吧,应该还有座城堡,你可从来没和我提起过这些啊。”

“女妖?那只是某种精灵什么的罢了,不是吗?那都是些烂俗的故事,千百年来一直在糊弄大众。”诺特·斯诺曼说道。可能奥布莱恩的怪绰号吧,奈哲尔想,但从他们这些滑稽的表述来看,估计没人知道这件事。

奥布莱恩马上打断了诺特:“女妖是一种精灵,在一个家族行将消亡之际,她便会四处哀嚎,痛哭流涕。所以你们之中如果有人在今晚听到了什么哀嚎声,那即意味着我的死”

“然后我们冲下楼,发现不过是阿贾克斯做了个噩梦而已。”乔治娅笑着说道,声音中却明显带有那么一丝颤抖。露西拉·思罗尔也有些不自觉地战栗。

“哦,”露西拉说,“这个聚会弄得我有些发毛了。我们的死神可能是个可怕的中产阶级,搞不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你觉得呢?这一切真是太糟糕了。”

“我亲爱的小姐,”马林沃斯老爷说道,言语中有一股爱德华时代的豪气:“没什么好担心的,死神只消看上您一眼,便只会对我们这些人感兴趣了——他定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他直了直身子,声音保持着洪亮:“死神的手谕可不只限于爱尔兰。我想起了我的一位老朋友,豪森沃特子爵,他们家族也有类似的传说什么的。传闻他们家族的首领快要逝世时,家堡那座破败教堂里的钟就会自己响起来。一天夜里,可怜的豪森沃特,那时候他身体还硬朗着,他突然听到了钟声,不过他耳朵不好,以为是火警,就从屋子里面飞奔了出去,连衣服也忘记穿了——还请各位女士见谅——他可以说是一丝不挂。那天晚上外面天寒地冻的,他受了风寒,进而感染了肺炎,没两天就一命呜呼了。可怜的老兄。这故事可真凄惨。但这事也告诉我们不能忽视生活中的任何一个小细节,或者说那些超自然的征兆。天地之大,无奇不有,霍拉肖【5】。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马林沃斯夫人提议女士们最好都去客厅那边。留下几位男士聚在宴会的主人旁边。

“您的咖啡,马林沃斯爵爷。要咖啡吗,奈哲尔?”他边递着杯子边说。“各位相互传一传,坚果在这里,请随意——恐怕众口难调,不能满足各位,还请见谅啊。诺特·斯洛曼先生,法夸尔家交货迟了,有些还没送来。我想您得为我们展示一下您的餐桌绝活了,您可能是这里唯一可以用牙齿咬开核桃的人了。”诺特顺从地卖弄了一下自己的绝技,其他人当然都失败了,核桃毫发无伤。奥布赖恩继续说道:“我记得您是莎士比亚的拥簇,马林沃斯爵爷。您可曾读过前伊丽莎白时代的戏剧?真是伟大,莎士比亚让数以千计的角色死在自己的笔下,但韦伯斯特干掉了上万人。我不得不说,我喜欢在剧终时看到一个堆满了棺材的舞台。好一首荡气回肠的史诗啊!春蚕到死丝方尽啊【6】。”奥布赖恩吟诵着佳句,他的眼睛仿佛正看向那无边的天际,嗓音优美而嘹亮。他似乎羞于只因这只言片语便将自己的情感暴露无遗,不一会儿便停下了自己的吟诗。马林沃斯爵爷不以为然地敲着桌子。

“的确很动听。但这不是莎士比亚,绝对不是莎士比亚。我可能有些迂腐了,但我觉得莎士比亚是无可匹敌的。”

没一会他们就加入到了女士们的游戏中。奈哲尔依稀记得他们玩了些无聊的纸牌游戏,互相讲了些毛骨悚然的鬼故事,在欢闹声中,他的睡意越来越浓——尤其是这样一场晚宴之后。有一件事他记得特别清楚——弗格斯·奥布赖恩那洪亮的说话声和爽朗的笑声,与他那古怪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什么世界之外的东西一样。十一点,马林沃斯爵爷和夫人先行告辞了。一些男士去了台球室,奈哲尔则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他太想休息了。不管是不是恶作剧,他打算今晚还是要去木屋那里看看,奥布赖恩也许能保护好自己,但毕竟人多力量大。奈哲尔心里是这么盘算的,但意识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了,木屋······零点······“你会照顾好他的吧?”临行前约翰叔叔的话语仍萦绕在耳边······人多力量大······零点······奈哲尔渐入梦乡······


注:

1:River Slaney:爱尔兰境内的一条河流。

2:原文夹杂了不少非标准的词汇,有拼写错误之类的,似乎是为了表现老园丁的口齿不清或是口音,故翻译时有的词得靠我猜了orz。

3:原文为 All Saints,但牛津似乎没有此学院,疑为作者虚构。

4:圣诞布丁,一种可以浇上白兰地,点着后端上桌的点心,更多信息可见这篇圣诞美食介绍帖:https://www.honglingjin.co.uk/22377.html

5:原文引自《哈姆雷特》:There are more things in Heaven and Earth, Horatio, than are dreamt in your philosophy.(原文只节选到Horatio为止)

6:原文为:Doth the silkworm expend her yellow labors。

文笔不好,不少地方翻不出NB大神的境界,欢迎各位指正!

Beck
作者Beck
6日记 4相册

全部回应 0 条

添加回应

Beck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