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散文里“美而淫”的段子,看完泪眼婆娑——《东坡志林》读书笔记

袁小茶 2018-06-10 19:29:48

笑着笑着,我就看哭了。 年少不懂苏轼,再回眸眼泪婆娑。

笑着笑着,我就看哭了。

年少不懂苏轼,再回眸眼泪婆娑。

——题记

这其实是我周末看《东坡志林》的一篇读书笔记,1981年中华书局的本子,繁体竖排很薄的一个小册子,给了句读大大提高了阅读效率,就茶就点心当闲篇儿看。《东坡志林》本来就没多少字,也没什么正经难度,相当于苏轼当倒霉蛋时候自己写的荤段子集——什么星座啊,朋友间的调侃啊,送别啊,喝酒喝茶吹牛X啊等等怪异故事。

你听《东坡志林》可能觉得耳生,但其实它离我们非常近——小学课本学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题西林壁》),中学课本学的“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游沙湖》)、“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记承天寺夜游》)……

无数“阅读全文并背诵”的苏轼名篇,其实都出自这本段子集《东坡志林》。它讲的不是什么家国天下、庙堂之高的大事,不是洋洋万字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而是二三百字的笔记体——随笔一记,相当于现在朋友圈状态的文章长度。而就是这些捎带手写的“朋友圈”啊,卸下了圣人的外衣,还原了一有血有肉也会有眼泪屎尿屁的苏轼,看得人难过了。

一 “为胡妇生子”,荤段子从不掩饰自己好淫

苏轼是真风流,从不假猥琐——特别可爱的直男本色,从不掩饰自己好淫。他写《养生难在去欲》,说“昨日太守杨君采、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坐中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皆不足道,难在去欲。」张云:「苏子卿齧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为记之。”

翻译过来什么意思呢?文中的“安国寺”,就是黄州的安国寺,现在还有遗址。那是苏轼当倒霉蛋被贬黄州(就是和写大名鼎鼎天下第三行书《黄州寒食帖》差不多时间)。大概就是说,昨天和太守杨君采、通判张公规这两个好基友一起去安国寺玩耍(咳咳,敲小黑板啊,安国寺可是苏轼参禅论道的地方,《苏诗集》里“安国寺寻春”等等诗就是铁证)。然后就是在这么一个清心寡欲的地方,大家谈论了一个特别清心寡欲的话题——“坐中论调气养生之事”。结论是什么呢?苏轼同志发言说,“皆不足道,难在去欲”,也就是说,养生这件事儿啊,最难的就是“去欲”。

这时候,张公规就讲了一个隐晦的荤段子——“苏子卿齧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苏子卿就是汉代“苏武牧羊”的那个苏武,“齧(nie)”同“啮”,咬的意思,也就是饿得把毡毯都吃了充饥,找不到水抓把雪嚼了吃的地步了,“蹈背出血”就是被踢的背都出血了,就这么一个“生死之际”了,还“不免为胡妇生子”(跟胡妇XXXX)。“胡妇”不仅仅指胡人的女性,而且在汉文化里往往指代异域风情的漂亮姑娘——李白“细雨春风花落时,挥鞭直就胡姬饮”,就是跟貌美的胡姬一起喝酒玩耍的例子。所以,张公规的意思是说,当年苏武牧羊,都又冷又饿的苦寒之地齧雪啖毡了,都没戒了跟漂亮姑娘XXXX,何况现在的温柔乡洞房里呢?(“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戒不掉色很正常嘛。

苏轼觉得非常有理,就把张公规的荤段子记了下来,发了个朋友圈。(“余爱其语有理,故为记之。”)

二 半吊子“星座专家”,迷信自己是“摩羯座”的美男子

再比如,苏轼也迷信星座,而且还是半吊子的星座专家给自己解命。他写《退之平生多得谤誉》,说,“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僕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退之”就是韩退之(韩愈),苏轼说自己读到韩愈的诗,韩愈写自己“我生之辰,月宿南斗”,斜杠才子兼半吊子星座专家的苏轼就开始给自己解命了,说韩愈说自己的生辰是“月宿南斗”,这是摩羯宫位啊!而我就是个摩羯命(“僕乃以磨蝎为命”),大概是摩羯座的男人“平生多得谤誉”吧,所以我跟韩愈是摩羯座男人的同病相怜啊。(我去,这是啥星座理论~~)

这里注意,“僕乃以磨蝎为命”的“僕”没有简化字,不能写成简体字“仆”。这里的“僕”应该是男子“我”字的谦称(现在日语“僕”(ぼく(bo ku))还保留着男子自称“我”,自谦的意思)。

还有一点,这篇《退之平生多得谤誉》是放在“命分”类的,说明苏轼认为这篇短文应该归于信命的一类。对了,别以为中国古人没有星座啊,康有为当时就考证过中国的黄道十二宫和星座的对应关系,敦煌莫高窟五代时期壁画第61窟的甬道上,现在还有着黄道十二宫图。

敦煌莫高窟61窟甬道 黄道十二宫图里的“摩羯座”

三 半吊子“佛系时尚养生专家”,饿得吃不上饭了说这叫“辟谷养生”

苏轼有没有吃不上饭的时候呢?有的。虽然宋太祖有遗训“不得杀戮异议大夫”,确实北宋一百多年五位姓赵的皇帝没砍过一个文人的脑袋,苏轼侥幸逃过一死,但并没说士大夫可以免于党政挨整。苏轼被整、不断被贬官到蛮荒之地的时候,其实吃不上饭的情况是绝对有的。

首先呢,也怪苏轼自己,当了二十多年官,在北宋这么一个高薪养廉的文官制度下,居然是个月光族,用他的话叫“俸入所得,随手辄尽”(也就是说,挣的工资随手就花了,根本不存钱)所以到了黄州的时候,仅仅一年,身上那点家当就全花光了。按照当时黄州的物价水平,“一斗米大约二十文钱,一匹绢大概一千二百文钱,再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花销,一个月下来也得四千多文钱。对于苏轼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祝勇·《纸上的故宫》·2017版P67)。

吃不上饭的时候怎么办呢?人在饿肚子的时候往往容易思考人生。他在《辟谷说》写,“洛下有洞穴,深不可测。有人堕其中不能出,饥甚,见龟虵无数,每旦辄引首东望,吸初日光咽之,其人亦随其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复饥,身轻力强。后卒还家,不食,不知其所终。此晋武帝时事。辟谷之法以百数,此为上,妙法止于此。能服玉泉,使鈆汞具体,去僲不远矣。此法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何则?虚一而静者,世无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贵,吾方有绝粮之忧,欲与过子共行此法,故书以授之。四月十九日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翻译过来啥意思?你看前半段写的可逼格可装X可仙儿可佛系道系不食人间烟火了,先是把晋武帝时候的古书摆出来,说有人“辟谷”(也就是不吃饭,现在很多瑜伽班还兴这套),“吸初日光咽之”(也就是靠晒太阳活着),不仅没有嗝屁咽气,居然还“身轻力强”。然后苏轼就把老子理论都搬出来了,说自己也辟谷吧,这叫“虚一而静者”。那到底为啥呢?不是因为老子说得好,是因为“元符二年,儋耳米贵,吾方有绝粮之忧”。要知道,“元符二年”就是1099年,当时苏轼已经64岁被贬儋州了。结果“儋耳米贵”,一个64岁的老头儿,一个才华能排进中国文人综合人气TOP5 的苏东坡,居然在花甲之年饿肚子“有绝粮之忧”,家里没米了,就说自己学晋武帝名士“辟谷”,学老子“虚一而静”吧。

想起了杜甫死的时候,也是饿死的。——撑死的和饿死的无异,太久没吃饭了,喝酒吃牛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一代诗史在灿烂烂的大唐饿死。一个“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大唐,容不下杜工部的草堂一枚。

草堂一枚天下浅。从唐走到宋,东坡矣矣,天下也浅。浅到装不满64岁苏轼的一碗糙米饭。

四 怀念“入鬼录”好友,讲个笑话啊,笑着笑着就哭了

苏轼在晚年谪居海南时,写过一篇很短的《黎檬子》,原本是个年轻时的笑话,可看着看着就把人看哭了。说,“吾故人黎錞,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喜之。然为人质木迟缓,刘贡父戏之为「黎檬子」,以谓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几落马。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然二君皆入鬼录。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刘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苟随者也。”

翻译过来就是,老年的苏轼回忆,自己有过故人叫黎錞,因为“治《春秋》有家法”,北宋第一大伯乐欧阳修(欧阳文忠公)特别喜欢他。但是这个家伙“质木迟缓”,有点读书读傻了木讷气,所以被另一个好基友刘贡父戏称“黎檬子”(也就是调侃他的品格木讷懵逼的样子,可以理解为“檬子”也有点“萌”的意思)。后来才知道,这世上还真有一种叫“檬子”的水果啊。有一天我跟檬子一起骑马外出,听见市场上有人高声叫卖“卖檬子啦!卖檬子啦!”(“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鬻”当“卖”讲,就是成语“卖官鬻爵”的那个“鬻”。)苏轼的笑点低,反应是“大笑,几落马”,就是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这本书苏轼和两个好基友年少时候的一段笑料。可是苏公笔锋一转,说自己现在老了这句海南,房前屋后都是这种叫“檬子”的水果,霜实累累,但是年少时的好基友檬子和刘贡父已经去见了阎王爷(“然二君皆入鬼录”),只剩下我一个糟老头子,看着海南遍地檬子,檬子在,而“檬子”不再也。

叹一声。

突然就读懂了初中语文课文《记承天寺夜游》里的尾句,“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当时不觉得如何,现在突然有了一种心酸——人生的哪个晚上没月亮?哪个地方看不到竹子柏树?只不过再不见天地之间你我两个闲人罢了。

竹柏依旧,知己不再。

回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这么敲下去,《东坡志林》的段子一期是写不下了,手酸了叹息一声,做饭去吧。

下期接着记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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