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翻] Thou Shell of Death (2)

Q. 2018-05-31 23:55:55

Thou Shell of Death (2) By Nicholas Blake

《汝,死亡之躯壳》 第二章

翻译: Qiu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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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https://www.douban.com/doulist/49369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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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出场人物表:

奈哲尔·斯特兰奇韦:侦探 伊丽莎白·马林沃斯夫人:奈哲尔的姑母 赫伯特·马林沃斯爵爷:奈哲尔的姑父 考克斯:马林沃斯爵爷的司机 阿瑟·贝拉米:奥布赖恩的家仆 弗格斯·奥布赖恩:传奇飞行员,退役军人,马林沃斯家道尔别墅的房客;奥布赖恩为典型的爱尔兰裔姓氏 格兰特太太:奥布赖恩家的厨师 乔治娅·卡文迪什:奥布赖恩圣诞派对的客人之一,探险家,曾为奥布赖恩所救 爱德华·卡文迪什:奥布赖恩圣诞派对的客人之一,乔治娅的哥哥 诺特·斯洛曼:奥布赖恩圣诞派对的客人之一 菲利普·斯塔林:奥布赖恩圣诞派对的客人之一 露西拉·思罗尔:奥布赖恩圣诞派对的客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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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飞行员的故事

计划赶不上变化,奈哲尔最终未能乘坐11点45分的火车出行。21日晚上,马林沃斯爵爷的管家打电话给他,说主人夫妇因故在城里耽搁了,明天才会赶赴柴特谷。他们打算开车去,而且很乐意捎上斯特兰奇韦先生一程,可以在次日9点整来接他。拒绝一位勋爵的邀约未免太失礼了,但想到要在促狭的车内连续四五个小时听马林沃斯爵爷缅怀往事,奈哲尔顿觉头疼。

第二天早上,时钟刚刚奏响九点,一辆戴姆勒汽车便停在了奈哲尔家门口。对于他的姑父和姑母来说,但凡超过20英里的长途旅行都算得上是一次危机四伏的冒险,丝毫马虎不得。尽管这辆豪华轿车的密封性极佳,干净得像医院病房一样,马林沃斯夫人还是习惯性地带了一条厚厚的面纱,穿了好几层衬裙,甚至还拿了一瓶嗅盐以备不时之需。她的丈夫则身着一件巨大的格子长外套,戴着布帽子和防风眼镜,好像国王爱德华七世和恐怖分子的结合体——而且是街上嬉闹的小孩子们匆忙装扮成的那种,完全没有仔细雕琢。他们的行李已经由爵爷的贴身男仆和夫人的贴身女仆带着乘火车南下,但车内原本宽敞的空间仍塞满了足够进行一次极地探险的装备。奈哲尔钻进车里的时候小腿磕到了一只硕大的午餐篮,不由得哀嚎了一声,又不得不穿过许多热水壶才勉强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等他终于安顿好,马林沃斯爵爷看了看手表,打开一张军用地图,拿起传声筒,然后用一种威灵顿将军下令整军前进的气魄说道:“考克斯,出发!”

整个旅途中,马林沃斯爵爷始终维持着一种非正式的闲谈氛围。小轿车穿过市郊的时候,他表达了对此地建筑物的负面看法,并将之归罪于二十世纪工业文明欠缺精雕细琢的精神,但他同时也慷慨地承认此地居民无疑是社会运转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且他们在各自的阶层中都是值得尊敬的人物。驶入村野之后,他时而呼唤旅伴观赏“雅致的小景”或“宏伟的山河”,时而细数他们所经郡县上有头有脸的家族的奇闻逸事。他的妻子则对那些家族的宗谱如数家珍,与他一唱一和。每当遇到岔路,马林沃斯爵爷便要仔细研究一番地图,然后通知司机正确的方向。而考克斯则会严肃地点头采纳,仿佛这是他第一次驾驶这段行程。但实际上,此番大概是第五十次吧。旅途的沉闷和那一丝不真实感令奈哲尔有些昏昏欲睡。他的头垂了下去。他突然惊醒。他的头又垂到了一边。最终,他不争气地陷入了沉眠。

十二点钟,他被唤起来享用一顿午间便餐。可一旦再次上路,他立刻又睡着了,因此错过了汉普郡恩德比家的传奇故事。这个家族最后一任族长在五十岁的年纪隐居到了自家地界上的一栋高塔里,几乎从不露面,只有在查理一世的祭日上会从塔顶往下撒锃亮的金币给佃农。奈哲尔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大路,正沿着萨默塞特的乡间小道行驶。道路两侧的篱笆几乎划到了车身上。很快,他们向左转,穿过了一个巨大的石门。蜿蜒如蛇的车道催人欲睡,引着他们驶入深谷,又攀上山坡。前面,小路分叉,直走的路通向柴特谷庄园,右转则是道尔别墅。考克斯奉命先将奈哲尔送至道尔那边。下车的时候,奈哲尔发现这里比他上次造访时多了一栋奇怪的建筑。右手边,五十码左右,那花园的尽头本应是别墅大门,可如今二者之间却多了一座军事风格小木屋。他不禁好奇奥布赖恩究竟怎样说服的马林沃思爵爷准许他在园子里盖一个如此不雅致的东西。等人来应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忘记通知奥布赖恩行程的改变,这边的人大概还以为他会在下午茶时分到达。

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壮硕男子出现在门口。他身着整洁的蓝色套装,无论是鼻子的大小还是形状都像极了一小块法式薄煎饼。大概是由于马林沃思家的车子已经驶远,这位先生眼睛一碰着奈哲尔和他的行李箱,便叫了起来:

“不!我们不需要吸尘器,也不缺丝袜、洗洁精或者萝卜种子。”

见他要关门,奈哲尔赶忙一个箭步向前,解释道:“别!我是斯特兰奇韦。有人从伦敦开车载我过来,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们。”

“噢,先生,真不好意思!斯特兰奇韦先生,快进来。我叫贝拉米,不过大家都喊我阿瑟。上校眼下出去了,一会儿下午茶的时候就回来。我这就带您去房间,然后我看您不如去花园儿里溜达溜达,伸伸腿。”说完,他又带着期冀的神色补充道:“要不您也可以带上手套,打个几回合?长途旅行后放松一下,特别合适。不知道您喜不喜欢拳击?”

奈哲尔赶忙婉拒了。阿瑟看起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露出了一个粗旷的笑容。“没事儿,”他说,“本来就是有人爱动拳头,有人爱动脑子嘛。”

他拍了拍自己脸上扁扁的小鼻子。“别紧张,斯特兰奇韦先生,我知道您是来干嘛的。不用担心,先生,我老妈经常说我是姓牡蛎的,嘴可严了。”

奈哲尔跟在牡蛎先生后面走上楼,很快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顿了下来。这是一间漆成奶油色的卧室,内饰简单,然而原色的橡木家具令人感到十分舒适,墙上还挂了一幅画。奈哲尔一只手里夹着香烟,另一手上拎着裤子,眯着眼睛凑上前。这是一幅年轻女孩的肖像,竟出自大名鼎鼎的印象派画家奥古斯都·约翰之笔。归置行李花了奈哲尔颇长一段时间,他本人也承认自己似乎天生就很八卦,总是控制不住好奇心想将别人生活的细枝末节也一探究竟。比如,眼下他正一一拉开柜橱里的所有抽屉,这样做与其说是为了放置自己的私人物品,倒更像是希望发现上一位访客是否无意中留下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然而,抽屉都是空的。他注意到梳妆台上的瓶子里插着一束圣诞玫瑰,床头柜上有一个盒子。盒子打开来,里面装满了翻糖饼干。他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了三块饼干,暗自思索:“这里想必有一位非常能干的管家太太。”他又漫无目的地踱到壁炉前,手指划过架子上的一排书脊:《阿拉伯的荒漠》、卡夫卡的《城堡》、《罗马帝国衰亡史》、诗人约翰·多恩的《布道》、多萝西·塞耶斯的最新作品和叶慈的诗集《钟楼》。他拿起最后那本,发现是首版首印,上面还有诗人的亲笔题词——“给我的朋友,弗格斯·奥布赖恩”。奈哲尔对此地主人的固有印象开始动摇,这哪里像他心目中那个胆大包天、鲁莽轻率的飞行员?

少顷,他步入了花园。道尔别墅是一栋长方形的两层小楼,墙壁雪白,宽宽的屋檐微微低垂。老的道尔别墅曾经毁于火灾,这栋建筑则是一百五十余年前在原址上重又兴建的。它很像是那种老式的教区牧师家的空阔大宅,仿佛一家之主特意让建筑师为家族的人丁兴旺留足了空间。小楼正面有条与楼体一样长的游廊,面朝南方,延伸到建筑的东面。散步时,奈哲尔又看到了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小木屋屋顶,随后是木屋的窗户,玻璃上正反射着十二月那巨大的暗红色的太阳。他穿过草坪,从一扇窗户往里看去。木屋里面好像是个工作间,摆着一张硕大无朋的案桌,上面四散着书与纸张。屋里还有几排书柜、一个煤油炉、保险箱和几把折叠椅。一双毛毡拖鞋躺在地板上。这样的风格与他刚刚见到的客房大相径庭——一个是低调的奢华,另一个却是粗旷随性的实用主义。奈哲尔那小猫一样贪得无厌的好奇心一时间占了上风。他推了推屋门,发现竟然没有锁,便走了进去。他漫无目的地嗅了一会儿,然后被左手边的一扇屋门吸引了过去。这个房间太大了,以至于他没有意识到这堵墙竟然只是隔断。他走进门内,来到了一个小隔间。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行军床、一条蒲席和一个五斗橱。奈哲尔正要出去,却发现五斗橱顶上摆放着一张照片。他走了过去。那是一位年轻女性身着骑马服的英姿。照片已经泛黄,仿佛有了年头,但女孩的脸庞仍然清晰可见——黑头发,没有戴帽子,嘴角挂着甜美而不谙世事的直率笑容,双眼中却萦绕着一丝忧愁。那是一张纤瘦而顽皮的脸,无疑是曼妙的,但同时也流露出慷慨的天性,传递出危险的气息。

就在奈哲尔研究这张照片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装饰画罢了。很高兴你能来。”奈哲尔蓦地转过身。那声音很轻,几乎有些阴柔,却又奇妙地听起来很浑厚。声音的主人正站在门口,伸出了一只手,嘴角弯成幽默的弧度。奈哲尔尴尬地走过去,吞吞吐吐地说:

“这……这真不好意思。我真不该没有经过主人允许就随便动屋里的东西。都怪我这好奇心,真是坏习惯。要是有人邀请我去白金汉宫,我恐怕也会忍不住翻看女王的私人信件。”

“啊,没关系,没关系。毕竟你来这里就是干这个的。这事怪我,不该在这个关头出去。我不知道你会来得这么早,阿瑟有没有带你四处看看?尤其是你的房间。”

奈哲尔解释了自己早到的原因。“阿瑟真是太热情了,”他补充道,“他甚至邀请我一起打拳击。”

奥布赖恩大笑起来。“别担心,这说明他喜欢你。越是他在乎的人,他就越想揍几拳。不管揍不揍得成,至少他心里是这么渴望的。这是他唯一懂得的表达感情的方式。以前,他每天早上都要揍我一顿,直到我病到再也经不起打。”

奥布赖恩看起来确实像个病人。二人并肩在草坪上漫步的时候,奈哲尔仔细观察着。他还没有从闯空门被抓了现行的负罪感中解脱出来,而这位飞行员的真实形象又彻底击碎了他之前心目中对于这位英雄人物外貌的幻想。他本以为这应该是个很鹰派的人,肌肉会把衣服撑得鼓鼓的,肯定要比正常人高。可现实中,他看到的是一个小个子男人,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仿佛他昨天夜里身材突然间缩水了许多。他还看到一张苍白之至的脸,看到满头乌发,一道伤疤自太阳穴延伸到下巴,被隐隐遮在干净整洁的黑色胡须后面。还有那双大而秀气的手,与他的音色是同一种味道。除了那扎眼的黑胡须和灰败的面色,这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与浪漫二字完全不沾边。但那双眼睛——深蓝色,不,接近紫罗兰色的眼睛,就好像春日里变幻无常的天空。它们上一秒还是晴朗而欢愉的,下一秒便阴云密布,郁郁寡欢到近乎呆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快,快看他!”奥布赖恩指着草坪上一只知更鸟,小家伙正在二人面前一蹦一跳,“他停顿的动作比你眼睛的反应速度要快。他停得太猛了,以至于人的眼睛根本来不及刹车,所以你的视线焦点只好停在他下一步的位置上。你有注意到吗?”

奈哲尔从未注意过这一点,却发现飞行员在兴奋的时候爱尔兰口音会更加明显。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古舟子咏》中的几句诗词:

只有兼爱人类和鸟兽的人 他的祈祷才能灵验
谁爱得最深,谁的祈祷最好 万物既伟大又渺小

这本是形容隐士的,但这位飞行员已然过上了隐士般的生活。奈哲尔突然感到这个人可以带给他一种全新的认识世界的方法。而且,没错,这个正在与他并肩漫步在草坪上的人确实非池中之物。

就在这时,两声枪响从邻近的树丛中传来。奥布赖恩的前臂和手部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他神经质地飞速拧过头向后看去。然后,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这习惯算是刻在我骨头里了。”他说,“在飞行中,这意味着有人盯上了你,那真是种特别可怕的感觉。你知道他肯定就在跟你屁股后面,却总也控制不住想回头看。”

“听起来像是路基特家林子里传来的声音。我对这一带还算熟悉,小时候每年秋天都来姑母家住。你在这边打猎吗?”

奥布赖恩的眼中蒙上一层阴翳,但很快又闪亮了。“不。为什么要打猎?我并不讨厌鸟儿。不过,倒是可能有人要猎杀我,对不对?你看了那些信吧?好了,我可不愿意破坏你享用下午茶的雅兴,咱们稍后再谈这个。快来,这边……”

晚餐时分,阿瑟·贝拉米承担了侍者的重任。大块头的他出人意料地动作灵巧、反应迅速,仿佛马戏团里训练有素的大象。但他也不是那种默默工作、毫无存在感的仆从,整个晚餐时段大家都能听到他对于一道道菜品毫不吝惜地赞美,以及对村里居民私生活的辛辣评论,包括教区牧师在内无一幸免。之后,奈哲尔和主人移步客厅,来上一杯白兰地。

“你的管家太太真心不错,”奈哲尔环视着整洁有序的客厅,感叹道。他对于一个完美客厅的所有想象仿佛都在这里实现了,加之他客房内的圣诞玫瑰和饼干罐……

“管家?”奥布赖恩问,“我没有管家。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为背后有位细心的女性操持着这一切。”

“不好意思,那是我。我喜欢到处鼓捣些鲜花之类的,这把胡子底下其实有颗老处女的心,所以容不下另外一个管家太太了,竞争太厉害。家里大部分杂务都是阿瑟在做。”

“你没有别的家仆吗?难道那顿美味的晚餐也是出自阿瑟之手?”

奥布赖恩咧嘴一笑。“瞧瞧,侦探已经开始行动了!不,我有个厨子,格兰特太太,是你姑母推荐的。除了疣子长得多了点,她简直完美。如果我们有访客,还有个村里的邋遢姑娘早上会来帮忙打扫。不过从她的外表来看,这孩子带进来的灰尘恐怕比她扫出去的要多。园丁也是当地人。恐怕你得从别处下手找嫌疑人了。”

“你没有再收到别的信了吧?”

“没有。我估计这小子在为圣诞大餐养精蓄锐呢。”

“告诉我,你究竟多大程度上相信信上的话?”

乌云飘进了奥布赖恩的双眼。他的手指拧成了一个奇怪的、像是女孩子常做的手势。“我不知道,说实在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之前也收到过那种东西,不止一次。但这小子的语气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困惑地抬头看着奈哲尔,“要知道,如果我自己想杀了谁,十有八九会写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来。大部分威胁信会写出露骨的仇恨,因为写信的家伙往往本身是懦夫,也毫无幽默感。记住这个特征,毫无幽默感。只有最自信、最大胆的人才开得起玩笑。比如,只有我们天主教徒敢拿自己的信仰开玩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对,我读最后一封信的时候也想到了这点。”奈哲尔把酒杯放到地板上,走过去倚靠在壁炉旁。奥布赖恩苍白的脸和黑胡子笼罩在台灯的光晕里,突兀地漂浮在黑暗中,仿佛硬币上的国王大头像。奈哲尔忽然想到:他看起来多么脆弱,却又多么冷静,似乎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就像一位诗人正在死神的注视下撰写着自己的墓志铭。奥布赖恩疏离的表情也仿佛来自一个自知死期将至的人,他已经自己缝好尸衣,订好棺材,安排好葬礼上的大小事宜,然后无动于衷地静候着死亡的降临,似乎在整个过程中这只是其中最无关紧要的一个环节。奈哲尔摇摇头,赶走这些不着边际的遐想,回归正题。

“你和我叔叔提起过有些不值得落在纸上的疑点。”

一阵漫长的沉默。最后,奥布赖恩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那样写,”他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对你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啊,是了,有一件事。你记不记得第三封信上说要等圣诞派对之后才杀我?我是在收到那封信之前一周安排的派对,办派对的理由我一会儿再告诉你,但问题在于,这是我第一次举办家庭派对。我喜欢独处,用格兰特太太的话说就是不爱和别人瞎掺和。而这个威胁我的人怎么知道我要办派对呢?难道是我邀请的客人之一?”

“或者是那些客人的朋友。”

“对,这倒是缩小了嫌疑人的范围。可我敢不相信我的客人会做这种事,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但眼下我谁也信不过了。我不想死在生死簿上的时间前头。”他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令他一时间更像是英勇无畏的传奇空军战士,而不是有颗老处女之心的乡间隐士。“所以,收到第二封信之后,我就跟自己说:‘弗格斯,你是个有钱人,还是个有遗嘱的有钱人,而且你的继承人们都知道自己的权益。’拿着那封信,我决定把这些继承人都聚到一块儿,共度平安夜。这样,我就能盯着他们。我可不想让危险人物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遗嘱就锁在我的保险箱里。”

“你是说,明天的客人全都是你的继承人!”

“不是,其中一部分而已。但我不想告诉你谁是谁不是,怎么样,斯特兰奇韦?否则对他们来说不公平。这些人完全可能像天使的屁股蛋子一样无辜。不过有时候就是这样,连你最好的朋友都能为了五万英镑要你的命。”

奥布赖恩发表这番蛮不讲理的宣言时挑衅地看着奈哲尔,双眼闪闪发光。

“所以,你是想让我对所有人保持警惕,”奈哲尔说,“当一只披着羊皮的警卫犬。可是,如果不知道该警惕谁,我会很难做。”

飞行员那张刀疤脸上亮起胜利的笑容。“要命,我才不会这样为难其他人呢,只有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有充分的理由不告诉你我的遗嘱受益人有谁。我听了太多关于你的故事,也亲眼看到了你本人的样子,我相信如果连你都完成不了这个任务,也没有别人能成功了。你有渊博的知识、犀利的分析、灵敏的直觉和丰富的想象力。好了,不要否认!你就是有。”

这是奈哲尔此生第一次被如此奉承——是那种只有爱尔兰人才能说出口的甜言蜜语,温暖、任性、像孩子一样直接。而他的反应则是纯粹英格兰式的——死盯着地板,匆忙换一个话题。

“你能想到其他可能的动机吗?”

“还有我正在研究的图纸。你知道吗,最近的研究证明拦截机类的飞行器无法真正有效地应对大规模空袭。现在的轰炸机可以从更高的飞行高度投弹—一万英尺以上。如此一来,无论拦截机爬升多快也无法在发生实际损害之前到达那样的高度。这就是说,要想在未来的战争中保护大城市和战略据点,必须由飞机持续性地在各个飞行高度上组成防护网。这意味着什么,你说说看?”小个子飞行员从椅子上站起身,迈到奈哲尔面前,用食指反复戳着他的胸膛。“这意味着,未来的防御计划必然要求飞机可以在空中长时间停留。不仅要飞得快,同时还要续航久,能够做直升机式的垂直攀升。归根结底,这需要更少的油耗,否则以现在的耗油率根本没有足够的燃油可以让成建制的战斗机群在空中坚持超过两周。这就是我的研究方向:一种改进型的旋翼机,拥有尽可能低的油耗。”

奥布赖恩把自己抛回椅子里,手指伸进胡须中摩挲着。“不消我说,这事必须绝对保密。但我听到了风声,非官方渠道得来,说有那么些境外势力对我的研究蠢蠢欲动,雇了英国人来打探。我的研究还没有完善到能让他们应用的程度,即使偷去也没有大用,但他们可能觉得让我在研究完成之前就死掉比较稳妥。”

“你的图纸在这里吗?”

“图纸在这个世界上最防偷防盗的地方—我的脑子里。我对图形和数据的记忆力极佳,所以把大部分草图和计算公式都烧了,以防他们窃取到重要内容。”奥布赖恩叹了口气。他的面庞在灯光下显得疲惫而挣扎,嘴角深深地耷拉在两侧,露出像是古希腊悲剧面具上所凝固的痛苦神色。“说到底,这是种不光彩的游戏,”他继续道,“轰炸,要么被炸,放毒气,要么被毒害,丛林法则披着国家安全的虚伪外衣招摇过市。我们的人格还没有健全到有资格掌控我们智慧的造物。中世纪教会压制科学进步并非固步自封,无非是父亲从幼子手中夺走一盒火柴罢了。啊,我这可不是自欺欺人,曾经我也是那种享受空中乱斗的人。还记得有一次我一边高声唱着歌,一边把一个可怜鬼打得冒着烟掉下半空。”他的眼神逐渐飘忽,“但我是有苦衷的。我有苦衷。我已经陷得太深了。”他收拢了自己的心绪,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带着奇怪的紧张神情看向奈哲尔,似乎在掂量他理解了多少。

“陷得太深了?”奈哲尔慢慢地问道。

“唔,不是吗?口口声声说着反战,却在为更大、更激烈的战争做研究。”奥布赖恩苦涩地回答。“我宁愿让天底下所有的飞机坠毁,更别提什么‘改进’了。可我已经太老了,已经固化在自己的习惯里,除了汽化器之外再也改变不了别的。这是你们这代人的职责,去改变人们的意识,实现真正的国家安全。我希望你们运气足够好,这需要好运。我太清楚战争的恐怖了,可我这身体已经累得什么也做不了。这具身体想死,我敢说。你肯定比我更了解弗洛伊德的死本能,但我能从骨子里感受到它。你还年轻,还想活下去,而且你们这代人知道自己有活下去的机会,即便这意味着要踩在我们这些老东西的尸体上前进。”

奥布赖恩说话的语气诚挚,但奈哲尔却感到他诚挚的语句下藏着截然不同的意味,那是某种很私人的情愫,在更深的地方溃烂发痒。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奈哲尔说:

“你还能想到别的杀害你的动机吗?”

奥布赖恩原本已经涣散的目光突然间变得锐利。奈哲尔感觉自己面对着一双拳击手正警惕着下一波攻击的眼睛。

“多得是,”奥布赖恩说,“但我给不了你确定的信息。我四处漂泊,树敌无数,知道总有一天报应会找上门来。我杀过很多男人,爱过很多女人,做这些事你不可能不惹上一堆烂摊子。但就算我想,我也没办法给你什么名单。”

“在我看来,匿名信所用的口吻像是与你有私人恩怨。如果你想为钱财或者某些图纸杀人,不会用那种语气写信的。”

“不会吗?这难道不是掩盖真实动机的有效手段?”奥布赖恩说。

“呃,也不是没道理。和我说说其他客人吧。”

“我可以跟你说一点,但希望你自己好好研究他们,不带任何偏见。有乔治娅·卡文迪什卡文迪什,探险家。我曾经把她从非洲一个肮脏的洞窟里捞出来过,然后成了密友。她是个了不起的女性,也配得上她的名声,你会知道的。还有她的哥哥,爱德华·卡文迪什,那种城里人,像个教堂执事——或者说祈祷的少女,我怀疑他小时候更像个男孩子。还有个家伙叫诺特·斯洛曼,在战争时代也算个人物。菲利普·思达特灵——”

“什么?万圣的那位教授吗?”奈哲尔兴奋地插嘴道。

“是他。你认识?”

“我怎么会不认识?他是我年轻时代的引路人,也几乎是唯一一个令我感到和希腊先贤心灵相通的人物。一个伟大的小个子。这一位我可以从嫌疑人名单里剔掉了。”

“太不专业了,”奥布赖恩笑道,“好了,就是这几个。不,不对,我忘了一个。露西拉·思罗尔,专业小甜心。你在她面前得小心脚下,不然她可是会把你拴住的。”

“我会尽量离大利拉(译注:《圣经》中的妖妇)远一点。那么,你有采取什么防范措施吗?或者想要我采取什么措施?”

“啊,时间还多得是,多得是呢。”奥布赖恩懒洋洋地舒展着身体,“我有把枪,也还没忘了怎么用它。我有种预感,这个追着我不放的小丑是个守信的,他会让我平平安安地消化完圣诞大餐。你听过科松大人和山羊的故事吗?”

这个晚上余下的时间都被奥布赖恩花在了高官的丑闻上面,这进一步证实了他对权威的蔑视。稍后,躺在床上的时候,奈哲尔听到前门砰地一声,有脚步往花园里的木屋走去。他的脑海被东道主所表现出的矛盾人格搅得一团乱麻,但他隐隐感觉到有一条暗线,如果他能抓住的话,就能把这一切串成合理的图案。在他困倦的思绪里,三条重点浮现成型。第一,奥布赖恩比他向约翰爵士所表露的更将威胁当真。第二,他对某些情况的阐明使得案件的其他部分更加隐晦了。第三,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这也是场奇怪的派对。如果奈哲尔能够透过木屋的窗子看到、听到这一幕,不知道会不会有所启迪:奥布赖恩带着扭曲的笑容躺在矮床上,对着冷漠的群星喃喃自语着伊丽莎白时代剧作家写下的热烈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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