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时隔五年的对话——图学、建筑语法、异质性、新本格、文心雕龙……

HY 2018-05-31 18:07:28

月黑风高

HY:来,搞起。

对方已取消。

LC:?

LC:在?

连接失败。

HY:好了。

LC:哎呀……好久没见了。

HY:上次忘了说,新婚快乐,当爹快乐。对了,是男生还是女生?

LC:嘿嘿,现在看起来是个男生。去照了B超,发现那里有个小鸠鸠哈哈。

HY:恭喜!我去,我以为会有什么高科技测定染色体是XY之类的。

LC:没有,我们只是顺带去做检查的时候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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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HY:对,先说正事。所以你已经看了那几篇东西了哈。

LC:我很快地看了一下,感觉你现在已经走到另外一个层面了哈哈。

HY:是好的还是坏的?

LC:先不管。我说一下我的理解哈,感觉这套东西的关键是,sector-block-component。

HY:真的很溜啊!不愧是好哥们儿啊!

LC:你先别夸我啊。我其实并不是很理解,比如sector和block都是虚线是吧,就是个框,感觉很二维化。

HY:对,但这三个概念中最关键的我觉得其实是component。因为构件其实是建筑语法当中就已经出现了的。

LC:对,α、β、γ都是构件。

HY:是,我觉得区别就在这里了,建筑语法里面的构件,是一个一个的,而这里的,是一群一群的……一片一片的。

LC:就是阵列。

HY:对的,也可以是层化,或者干脆就是散乱的。而sector,就是一个虚线的框,去框出你需要的构件。而同时,sector也是对城市外部的反应,有点像霍尔的那个“锚固”的意思。

LC:等等,这里不太对了。

HY:就类似于OMA一贯的做法,就是外部的一圈皮是对城市的态度,而内部又有一个自身的功能逻辑。这样内外其实就是两个层面的事情,可以分开处理。

LC:但是sector是构件的框的话,那其实是由构件决定的,可以说是内部的事情。

HY:哦,忘了说了。那是综合体的情况,因为综合体其实很复杂,所以最外面一层是sector,你可以说是一圈皮,或者覆盖,shelter的概念,而里面不同的功能组块变成了不同的blocks,这些blocks可以说是subsectors,它们是直接去框住构件的。

LC:就像一些空间碎片。

HY:对,像一些袋子。但也不一定是块状的,条状什么的也完全可以的。当时做的那建筑很复杂,所以有了block这个过度的中间概念,但如果只是一个小建筑,我觉得就sector-component就足够了。

LC:了解。

逻辑原子主义影响下的“建筑语法”,YM、HY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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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感觉你是想说建筑变成了环境雕塑,而建筑语法时期,是机械。

HY:差不多,建筑语法时期我们很容易确定原子,但是却非常难以定义原子之间的关系,我们就试图用构件之间位置的移动去定义他们的关系。

LC:但那很麻烦,而且越复杂就越没法得到一个明确的定义。

HY:对啊,所以现在,我干脆放弃了定义,而直接当作结果。也就是说,我叠置了两个平面,OK,这个结果就在这里了,随便你管它叫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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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那构件和原子又是什么关系?构件就是原子吧,一个一个的。

HY:我觉得区别就在这里,现在的构件是一群一群的、一片一片的。所以才把构件说成是肌理。不只结构,比如柱子、墙,可以是肌理,而一片阵列的、类似结构的家具,同样也是肌理。之所以说是肌理,也就是为了把制图、当代艺术联系起来,因为肌理总的来说还是个图学概念。比如柯布从毕加索的画里面读出的那种立体派的组织方式,康的集中式的原子和保罗·克利的那些原子,都是可以联系起来,而且这种联系,从设计的角度来说,是非常真实的。

LC:但这只是图而已吧,感觉很图象化。现实中怎么建造呢?

HY:对,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我之前走到这一步就停了。图学到建造之间始终有一道坎。但现在我觉得,其实建造也没什么真实感。

LC:但是建造有结构要求啊?

HY:嗯,但建筑的结构和结构的结构相比,弱得多。我觉得桥或者工程上的结构才是结构,那种结构当中每一根构件都是有用的,因为有自重和强度的双重限制吧。而建筑当中,结构经常有冗余。

LC:但是建筑当中,结构也是必须合理的啊……

HY:不急,来一个思想实验。比如你有一个柱网,但是你不想柱距都一样,于是你就有a和b两种柱距(a>b)。

LC:平面上就像一宽一窄的层。

HY:对的。现在a层的梁高是a/10,b层的梁高是b/10。

LC:对,比较省的话。

HY:但是你如果把梁露出来,或者不露也行,但总是会取a/10的梁高吧,这样就有了一个整齐的虚的ceiling。所以b层的梁高其实就冗余了。

LC:那真这么说的话,梁的形状就不该是个矩形,而应该是中间薄两边厚的,就像受力分析的那些图一样。

HY:对啊,所以在建筑的层面,我觉得结构都不是很严格的。像伊东的那些搞法,图学层面的考虑远多于结构的考虑吧。比如多摩的图书馆。

LC:多摩主要是薄片墙之间互相支撑可以抵抗剪力吧。

HY:对,但我指的是那种曲线啊、弧度啊,那种任意感。在柯布的年代,柯布其实也很爱异质性的,自由平面嘛。但柯布是基于均质柱网这种规整体系,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乱画。但现在就可以乱画,并且这个乱画还可以直接就成了结构。

LC:还可以说是结构和空间统一了。

HY:只要没触到极限,农村的砖墙房子也是结构空间统一的。

Tama,Toyo I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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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所以图学怎么到建造呢?

HY:其实我现在也不清楚,因为细部之类的,我是外行。我以前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样子的细部,就是根本不知道怎么选择,感觉怎么样都可以,你懂吗?

LC:是,我也是这样。所以现在是知道了?

HY:但是有个老师,Alper有一次提醒了我,他以为我喜欢极简主义,他就叫我去看那些极简主义的细部是怎么做的。

LC:极简主义是怎么做的?

HY:大概就是怎么把多余的细节藏起来或者整合起来,外面看上去很完整。但这样却反过来提醒了我,或许图学那一套方式做出来的建筑就应该长得跟那些抽象的符号一样,这样我就有了判断的原则,比如藏什么、怎么藏、怎么整合之类的。

LC:是这个道理,但是你那些图很复杂,或者说,比较乱。

HY:是,但那是宏观尺度的乱,其实小尺度的时候,我倒是倾向于尽量简单。

LC:我记得刚大二的时候,冯炜说,小房子尽量复杂,大房子做简洁一些。跟你说的相反哈哈。

HY:对,但我觉得他是基于西扎那种做法,西扎那种做法恰恰是直接创造形式的异质性,小了好做,太大了反倒不允许他那么随意了。

LC:你这种图很容易让别人误解,觉得你喜欢乱。

HY:我喜欢内部的乱,或者说集中的乱,那种爆发力。但是太分散的多样性我不喜欢。是很容易误解,Francesco有次看到我的电脑桌面就一黑板,一个红色的桌面图标,就说,哦,原来你是个minimalist,看你的图完全看不出来……

集中的爆发力,但每一部分也可以是极简的,Group of Sectors by Const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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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突然之间我明白你说的“媒体建筑体”的意思了。等于你把那个图学的符号作为本体,物质建造的砖啊之类的当成结果。

HY:对,与其说结果不如说一种表现。因为我觉得这当中没有一种因果或者时间发生的顺序,基本是你在Rhino里或者图纸上画一个符号的时候,现实中就有那些物质了。

LC:感觉这好唯心主义,因为现实中其实没有啊。

HY:那就换一个方式来说吧,你觉得为什么曼哈顿或者瓦莱塔半岛全是方格网?

LC:这是规划的结果。

HY:但这种规划就是人为的,可以说方格网比那些半岛的自然状态更接近人的认知。

LC:但照你这么说,工业量产的模式,也都是图学的了,砖都是一块一块的。

HY:额,你这么一问确实不太严密。那我再换一个说法,比如现在城市里的建筑,你都是通过地图,通过滴滴打车、美团、淘宝这些去了解的,比如你去一个地方跟朋友吃饭,去之前你都不知道那房子长什么样,但你就已经知道你要在里面吃饭、唱歌、大保健,等等。

LC:额……

被app定义的城市建筑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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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所以新本格又是什么情况,是想说绫辻行人馆系列里面那些建筑吗?

HY:不是啊,他那些建筑在我们这些学建筑的眼里都是很无聊的,都很保守。

LC:对啊,都是很传统的构成。

HY:新本格,我觉得是因为,本格,或者说古典侦探小说,本身是西方的,或者说西欧本源的吧,是战争年代中产阶级吃饱了没事干拿来消遣的。

LC:就跟做数独一样,其实没什么太多的技巧。

HY:有点区别,但是也差不多。反正就是强调逻辑的,强调解谜。

LC:是很理性的。

HY:但是本格派很快就黔驴技穷了,因为侦探小说那种“案件-解谜”的模式,太容易被穷尽了,于是西方就有了硬汉派,来反本格。在日本也是类似的过程,本格之后有了社会派。但是90年代新本格又在日本回来了。

LC:就是岛田庄司那一批?

HY:岛田稍微早点,但是也差不多。绫辻行人更激进一点,虽然他的书我经常读不下去。

LC:用叙诡太多了。

HY:哈哈,倒不是这个。叙诡我觉得是利用媒介本身的特点,反而是优点,就像埃森曼、库哈斯早期利用图本身搞的那些把戏一样。

LC:叙诡确实很难影视化。比如身份的叙诡,那两个演员是同一个人演的观众一看就直接泄底了。

HY:对,这就恰恰让叙诡变成了专属于文字的东西。像克里斯蒂的年代,叙诡其实是违规的,因为像范·达因那一堆人,多少都是有点科学主义的。范·达因可能恰恰位于我们建筑语法的阶段。

LC:哈,所以叙诡现在反而是利用媒介做文章了,做只有文字本身才能做到的事。

HY:对,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新本格是媒体时代的东西。媒介本身跳出来了。同时新本格还具有日本特色。

LC:什么特色,岛田流吗?

HY:对,就是那种华丽的奇诡。因为我觉得本质上,日本人是根本不理性的,也不推崇理性。侦探小说里面的那种对谜的好奇,到了日本就变成了怪谈。其实他们本来也着迷于怪谈。这就有点像斯宾格勒说的那种“文化假晶”的感觉。外壳是推理,里面装的其实是怪谈。

LC:西方的侦探小说也有对神秘的那种着迷吧。

HY:是,但总体而言侦探小说还是被工业革命、科学主义这类东西催生的,跟现代逻辑、分析哲学是同步的。当然日本原本也有自己的怪谈文学,你可以说推理小说是更系统的、更宏大的怪谈。

LC:就是一个复杂的舞台剧的感觉。

HY:对,一场奇诡怪谈的饕餮盛宴。尤其是,新本格的结局也不再是本格那种科学解谜了,基本是不惊人不罢休的状态,什么都敢写,越夸张越好。

LC:所以其实日本已经比西方走得更极端了。

HY:对,因为西方是比较顺溜的,科学本来就是符合他们的倾向吧,但日本是一种碰撞物,是矛盾综合的结果,所以来得比西方本来的更夸张、更惊人。

LC:你让我想起威廉吉布森眼中的赛博朋克,其实就是涩谷。

绫辻行人馆系列,拼贴自原书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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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所谓的“东亚”是个什么鬼?如果是古典的东亚,在我的观念里,那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HY:我觉得至少地理决定的某类特征是所谓“东亚”的基本保证。但实际点说,我们要一个历史的源头,要一种东亚,至于那是不是真的,压根就不重要。就如二里头姓夏还是姓商,只是由许宏们去考虑的问题。而对于我们来说,要的其实是一个虚拟的本体,就如同文艺复兴要把本源倒贴到希腊的屁股上一样,我们对于希腊的印象全是由文艺复兴刻画的。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LC:所以其实东亚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HY:那也重要……但要有东亚,这个更重要。

LC:类似维特根斯坦说的,世界是怎么样不神奇,关键是世界存在,这很神奇。所以……其实王澍们对园林的那些看法,肯定也不是真正的园林了吧。

HY:真正的,或者假的,我觉得是历史学家的事情。从他把园林理解为罗兰·巴特“零度写作”那种无功能的纯粹文本的时候,西方语境就已经进来了。但我觉得这恰恰才是有价值的。如果一个人在那里搞什么“真实园林”,而其它语境根本跟你无法互文,那就药丸。

LC:这么说王澍们的“园林研究”其实类似新本格,都是文化假晶。

HY:对的吧,只是他们还不够狠,时间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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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文心雕龙》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你说你不喜欢语文。

HY:我并没有不喜欢语文,只是我们的语文教育从来都没点到点子上吧。我觉得是西方幻象的破灭吧。因为从小读福尔摩斯、分析哲学,就会有一种西方崇拜吧。包括我之前,日本的推理都不读的。

LC:然后发现是距离产生美,走近了发现不美了吗?

HY: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更主要是因为我发现如果还是以那种模式走下去,我自己是走不动了,到头了,无法突破了。即使逻辑理得特别顺,我身体里还是会有另外一种饥渴在作祟。那是非理性的,但却比逻辑更真实、更迫切,就像你问的,为什么我喜欢搞那种很乱的图,我觉得那种爆发力和复杂度是很吸引我的。

LC:但是西方体系里面,埃森曼之类的也是可以很复杂吧。我都觉得埃森曼是比较烧脑的。

HY:对,所以我对他也有兴趣。但主要是,他那种东西,是没有语义的,而语义对我而言是比较重要的。

LC:语义是意义吗?

HY:我觉得是意象吧,意象是活着的语义。举个例子,我说“明”这个字,你对它的理解是通过补充完整二字词来完成的,比如明亮、明白、明天对应的bright,understand,tomorrow就全是不一样的词。

LC:这不对啊,因为英文里面一个词根也是可以联系到很多不同的意思的,例子我一时半会儿举不出。

HY:对,但是从句子的使用过程来说,你用英语,是不会出现在句子层面的词根组合的。

LC:你说得好绕。意思就是说,我用汉语的时候,我说了“明”之后,我是有很大的自由选择是说“明亮”、“明白”、“明天”是吗?

HY:就是这个意思,这个自由度就是中文的特点了,英文的单词构成都是以词根为中心扩散的。所以当你决定说出一个单词的时候,那个词就差不多定了。

LC:等于中文的那个意义的线是比较纠缠的,而英文的是离散的、清楚的。

HY:至少从语形上看是这样。

意象蔓延,collage of the works of Jorinde Voi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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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所以《文心雕龙》就成了这种意象蔓延行文模式的范本。

HY:对,而且它既是理论,同时本身又是很美的文学。所以你可以想象,刘勰在评论的时候,他自己也是在那种行文体验中的,就像一个很会设计的人去评价另外一个厉害的设计师一样。

LC:对,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本身是没什么诗性的。而看中国某些画论,能感觉到作者是很会画的。而西方绘画理论的那些,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画。

HY:罗杰·弗莱也是会画的,但他评价塞尚并不从“画画当中”那些角度去评价。

LC:但为什么非是《文心雕龙》不可呢?因为还有很多书也满足你说的那些特征,既是理论又是艺术品,之类的。

HY:没有非它不可,只是碰巧注意到了,用来表示那种状态。其实《文心雕龙》有点巧合。因为六朝恰恰是文学和玄学都特别发达的时期,用现在的话说,可以认为形式主义风头正盛。像理学之类的,就不怎么炫了,很深,但不炫。甚至有点黑格尔那种,有点丑。

LC:但韩愈开始就开始批判这种形式主义了哈哈。

HY:对,所以你问为什么非要是《文心雕龙》,很可能就是后面的没法在形式主义这个方面达到这个高度吧,一直被批判,从未被超越,说得就是这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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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所以我们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对吧?所有的东西都在经历媒介转向。

HY:其实可能也没那么新,这种关于信息的变革很可能已经发生过几次了吧,比如文字的产生本身就是,文字就是最强力的媒体,否则刘勰怎么穿越千年告诉咱这些。

LC:所以现在的变革也不算咋地了。

HY:对,但我们必须要显得很牛逼,除非我们能冬眠到千年之后,然后听新时代说,那届人类不行。

…………

…………

…………

LC:这些我还要消化一下。老婆叫我了,明天还要上班。

HY:好。那先晚安了。

LC:嗯,拜拜。

……

HY:那我挂了。

LC:好。

对方已挂断。

聊天时长,65:40。

江湖路远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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