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翻】Thou Shell of Death汝, 死亡之躯壳by Nicholas Blake(Vintage Books版)

Beck 2018-05-28 11:34:25

第一章:副警长的故事


伦敦,一个平凡的冬日下午,暮色四合,就像那数以千计的旅馆、商店和办公楼里的电梯一样,高效而又安静。霓虹灯摇曳闪烁,变幻多姿,似乎宣告着二十世纪人类文明的无边福祉,也似在倾诉此城的无上荣光,宛如佳人,艳色绝世。几点繁星在天空中冒冒失失地浮现,但很快便消逝落败,隐于那稀薄的空气之中。街上随处可见嬉戏打闹的孩童和用牛皮纸包裹的礼物,一切都暗示着圣诞节的来临。商店的橱窗里也堆满了各种各样乏善可陈的小摆设,除了那可以包容宇宙的善意,应该没有人可以忍受这些东西了——迎合各种低级趣味的日历,镀铬的雪茄剪,成套的象牙牙签,不知名的人造革小物件,五颜六色的彩纸,廉价的珠宝首饰和各类合成食品——这无疑是一场奢侈的狂欢。伴随着狂热的节日氛围与人们心中横流的物欲,钱财飞速流通。甚至连交通也愈发繁忙,主干道上车马如龙,纷纷攘攘,好像整座城市正不遗余力地在做最后的冲刺。

维瓦苏广场似乎远离了节日狂欢的洪流。长夜将至,广场上的十八世纪建筑群如同贵族老爷们一样,遗世独立,耸立在黑暗中,似乎不屑与周围华而不实的新时代为伍。远处大街小巷的喧闹声传到这里时便如同耳语一般,查不可闻,可能那些喧嚣声在这些老爷的豪华大门面前也会自惭形秽吧。广场上的花园里,梧桐树从容不迫地舒展着枝桠,以近乎完美的姿态向夜空打着招呼,就像宫廷中的贵族小姐一般,清辉玉臂寒。地上碧草如茵,衬托着古老幽境的柔和之美。就连那些拥有居住特权的宠物犬们,在和朋友打招呼或是对着路边的灯柱撒尿时,似乎也有着非凡的风度。奈哲尔·斯特兰奇韦从广场二十八号的窗口向外眺望,低声吟诵着蒲柏的双韵体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背心,惊讶地发现这件背心竟然是用西英格兰布所织,而不是印花的丝绸。但他如果知道自己即将被卷入职业生涯中最离奇、最复杂和最戏剧化的案件的话,他可能会更吃惊的。

奈哲尔曾经短暂地于牛津求学。随着课程的深入,他发现相对于狄摩西尼的雄辩术,自己对弗洛伊德更感兴趣。毕业之后,他转行做了职业侦探。他一直这样评价刑侦学:现今唯一可以为好习惯和求知欲的结合提供空间的职业。今天喝下午茶的时候,他再度和他的姑妈——马林沃斯夫人聊到了这个话题。可夫人却对这种对科学的好奇心持怀疑态度,她感觉这种东西不是很够味。奈哲尔身上还有另外一些不让夫人讨喜的东西。比如,他喜欢端着茶杯在屋里到处走动,然后随手就把杯子放在了某个家具的边缘,丝毫不顾杯子的安危。

“奈哲尔,”她说,“你手边就有一张小圆桌呢,那比放在椅垫上要好呀。”

奈哲尔赶紧把让夫人感到不快的罪魁祸首挪到了小圆桌上。他看了眼姑妈。她的脸看起来精致而娇嫩,似乎像自己的茶杯一样,是一件易碎品,完全脱俗于尘世。他在想如果她被卷入暴力会变成什么样?比如,谋杀。她会碎成千百块精致的碎片吗?

“对了,奈哲尔,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啦,我希望你没有过度劳累。你的,额,工作,想来很折磨人吧。当然,你肯定也从中受益匪浅,还遇上了不少有趣的人吧”

“过度劳累肯定没有。自从休德利一案之后,我还没有接到过什么值得一提的案子。”

马林沃斯老爷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手中的小点心,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敲着面前的红木桌面。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位从音乐剧里走出来的伯爵,奈哲尔向来不会轻易和他对视许久。

“啧啧啧” 马林沃斯老爷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预备学校那桩案子吧?报纸上传得沸沸扬扬。自打毕业后,我和那些教职人员就没有什么来往了。都是些很不错的人,毫无疑问。可惜现在的教育界越来越娇气了。不准体罚,你听说过吧?不准体罚。我记得我们认识一个人,也是从事教育的,似乎是某所名校的校长——温彻斯特,是吗?或是拉格比?我一时半会记不起来了。”

马林沃斯老爷未能追忆太久,因为这时奈哲尔的叔叔——约翰·史川哲威爵士走进来了。约翰爵士是奈哲尔的父亲最疼爱的弟弟。兄长过世后,他便成为了侄子的监护人。没几年,两人的亲情便十分浓厚了。约翰爵士比一般人矮一点,他留有浓密的沙黄色胡子,有着一双大手,好像上一秒钟还穿着脏兮兮的园艺大衣,刚刚又仓促而不情愿地换上了一身西装。另一方面,他的言谈举止却是轻快、简明、自信而又精力充沛的,就像一位家庭医生或者能干的心理医生一样。可他的眼神又是另一种格调,好像一个梦呓者,总盯着远方虚无缥缈的地平线。一般人很难从他这些相互矛盾的外貌特征推断出其职业——实际上,他既不是园丁,也不是诗人或医生,他的真实身份是警察局的副局长。

他迈着轻快地步子走进屋,吻了吻马林沃斯夫人,拍了拍老爷的后背,又朝奈哲尔扬了扬头。

“你好,伊丽莎白!你好,赫伯特!我正在找你呢,奈哲尔。我给你家打了电话,他们说你来这儿了。我给你找了个活儿干。啊,是茶?太谢谢你了,伊丽莎白。看来你们还没有养成下午茶喝鸡尾酒的习惯。”他顽皮地朝老夫人挤了挤眼睛。某种程度上,约翰爵士是个直性子,但他总是无法抗拒小玩笑带来的快感。

“鸡尾酒?在下午茶时间?我亲爱的约翰!这主意太糟糕了!鸡尾酒,天啦。我至今还记得我亲爱的父亲曾经把一个年轻人轰出了家门,就因为他在晚餐前想来上一杯鸡尾酒!当然,父亲的雪莉酒远近闻名,这也是他如此气愤的原因之一。约翰,苏格兰场正让你染上恶习。”

老夫人不免有些愤慨,暗地里却又有些开心,毕竟自己还能跟上年轻人那些新奇的思想。马林沃斯爵爷继续轻拍着桌子,仿佛对一切了然于胸。

“啊,是的,鸡尾酒。我听说,这是一种从美洲那边引入的饮料,无论何时何地均可享用,至少对于某些社会阶层的人来说是这样。对我来说,一杯美味的雪莉酒已经够了,不过这些美洲的饮料也并非不能接受。要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发展迅猛的时代。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人们还有时间像品尝一杯上了年份的白兰地一样,细细体会生活,在舌尖反复回味每一秒的时光。可是现在,这些年轻人只知道大口喝酒,大碗吃肉,肆无忌惮地挥霍时间。得了,得了,我们可不能阻碍了历史的车轮。”

说完,马林沃斯老爷又靠回了自己的椅背,右手比了一个表示友好的手势,似乎在准许历史的车轮继续向前。

“你们打算去查特科姆那边过圣诞吗?”约翰爵士问。

“是的,我们明天动身,打算开车过去,每年这个时候火车都拥挤得令人生厌。”

“你们见过道尔庄园的新房客吗?”

“我们还未曾有幸见过他。”伊丽莎白·马林沃斯答道,“虽然他的中介人十分出色;但是说真的,这个年轻人的名声太盛,让人有点尴尬。自从他租下了那栋房子,我们成天被问及关于他的话题。是不是,赫伯特?这实在很挑战我编故事的能力。”

“你们说的那个有名的年轻人是谁?”奈哲尔问。

“也没有那么年轻,不过真的出名。那个弗格斯·奥布赖恩。”约翰爵士说。

奈哲尔吹起了口哨。“我的天!那个弗格斯·奥布赖恩?那个从九死一生的冒险中激流勇退,隐居英国乡村的传奇飞行员?真想不到,他竟然会把道尔庄园当作自己的隐居地——”

“如果你最近常来探望你姑母我,也许早就知道了。”马林沃斯夫人委婉地指责道。

“但是报纸上怎么没有消息?那些记者们总是像私家侦探一样紧跟着他,可这次只说他归隐乡村。”

“噢,他们已经被封口了。”约翰爵士说,“这其中有各种原因。好了,你们俩,”他继续道,“请容许我们告退片刻。我要和奈哲尔到书房说几句。”

马林沃斯夫人和蔼地同意了。很快,奈哲尔和叔叔便安坐在书房里巨大的皮面扶手椅上了,约翰爵士点起了那只经常被警局同事们诟病的脏兮兮的樱桃木烟斗。

这两个人坐在一起便体现出一种奇特的对比。约翰爵士在椅子上端正地坐着,看起来比平日更矮了,话和动作也少了,看起来就像一条机警的丝毛梗,只是那双湛蓝的眼睛显得过于飘忽不定。而奈哲尔那六尺之躯则勉勉强强地塞在椅子里,身形显得拘谨,带着些许笨拙,一丝沙黄色的头发垂在额前。他脸上浮现的那种天真往往让他看起来就像个早熟的高中生。他的眼睛和叔叔一样是浅蓝色的,但因为近视而显得有些无神。隐隐约约中,他们的言语间透着的一丝黑色幽默,笑容中展现着纯粹的慷慨,还有他们因为明确自己毕生所求因而生活得无比充实所展露出的无穷精力,无疑表示着二人之间有着本质上的相近之处

“好了,奈哲尔,”约翰爵士说,“我给你接了份私活。刚巧和那个道尔庄园的新房客有关。大概一周之前,他给我们写了封信,顺便附上了他近来收到的恐吓信——一共三封,每月一张。都是机打的。我派了个人去调查,但是没什么结果。给,这是副本。仔细读一读,告诉我你的想法——任何想法都可以,但别说有人要取他性命这种明显的事实。”

奈哲尔接过那三张复写纸,纸上分别标着1、2、3,表明收到的顺序。

第一封信是这样写的:“不,弗格斯·奥布赖恩,你不要以为躲在萨默塞特就安全了。你这次一定插翅难飞,我勇敢的飞行员先生。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要让你死得其所。”

“嗯,”奈哲尔说,“有种煞有介事的感觉,感觉挺认真的,作者似乎以为自己是万能的上帝,写得颇有文采嘛!”

约翰爵士走了过来,坐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没有签名,”他说,“信封也是机打的,肯辛顿的邮戳。”

奈哲尔拿起第二张纸:“是不是有点不安了?你那铁打的神经也学会颤抖了?放心,我不会让地狱等你太久的。”

“酷!”奈哲尔叫道,“这家伙的阴狠感十足。这个月的快报是怎么写的?”他接着大声读出了第三封信:

“我想,是时候进行下一幕剧了——我是说,你的终局。我已经计划周详,但总归还是得等你的圣诞派对完美谢幕才行。也就是说,你还有三周的时间安排后事,起草告解,享用丰盛的最后一餐。我呢,大概会在节礼日杀了你。就像仁君文瑟斯拉斯一样,你也要在圣诞次日下地狱。我求求你,亲爱的弗格斯,不管你有多绝望,请不要轻易自我了结,不要让我白费努力,请让我在你死前亲口告诉你,我恨你,你这个纸老虎、血腥的白面魔头!”

“怎么样?”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约翰爵士问道。

奈哲尔摇摇头,他盯着信,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不太懂,有些地方不太真实,好像诺埃尔·科沃德执导的一出闹剧。你见过哪个谋杀犯像这位一样幽默的吗?那个仁君文瑟斯拉斯的故事实在太搞笑了,我觉得我都要被这个写信人吸粉了。也许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就我所知,很可能就是这样。但奥布赖恩先生显然是当真了,要不然他干嘛把信给我们看?”

“对了,我们勇敢的飞行员先生对此是什么反应?”奈哲尔问。

约翰爵士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拿出另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

亲爱的史川治威:

我希望能拿我们之间的淡泊之交麻烦您一次,帮我解决一件很可能只是一场骗局的事情。十月份以来,我每个月的第二天都会收到一封恐吓信,信已经按时间顺序标好序号附上了。这些信可能是哪个疯子寄来的,可能是我某个朋友的恶作剧。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不是。您可能知道,我一贯过得比较高调,有一票人希望看到我马失前蹄,一蹶不振,我对此深信不疑。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你们的专家也许能帮我从这些信里面看出些端倪。现在我还不想要警方的保护。我现在的乡村生活十分安逸,不想又回到城里,被一队警察簇拥着。不过,如果您认识某位聪明且平易近人的私家侦探,而且愿意来乡下帮我一把,还请麻烦您为我介绍一下。不知道您以前和我提起的您的那位侄子怎么样?我可以提供一些线索,以便他开展工作——当然,只是一些我认为不值得写在信里的个人揣测。如果他能来,圣诞节我正好要办一个家庭聚会,他可以作为我的宾客出席。请在22日——在其他客人到达前一天来。

——您真诚的,

弗格斯·奥布赖恩

“啊,我明白了,该我登场了。”奈哲尔若有所思地说,“嗯,要是您觉得我还称得上是聪明、平易近人,我倒是很乐意去走一趟。我之前一直以为奥布赖恩听起来也像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神经大条、胆大妄为的类型。你不是见过他嘛,快跟我说说。”

约翰爵士响亮地吸了一口烟斗。“我希望你不要有任何偏见。不过,他确实有点精神上的创伤,应该是上一次飞机失事导致的。虽然他看起来病怏怏的,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内心仍然是火热的。我得说,他本人从来不去哗众取宠。但是,就像所有那些伟大的、血统纯正的爱尔兰人,比如迈克尔·柯林斯,他也是个小花花公子。我的意思是,他们做事都是走浪漫路线,那是他们的天性,完全是情不自禁地。我敢说,他肯定也对爱尔兰还存有不少浪漫的回忆——”

约翰爵士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那他到底是不是土生土长的爱尔兰人?”奈哲尔问,“是继承了布赖恩·博茹的血脉?还是从不列颠这边移民过去的?”

“我觉得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一直是个谜,众说纷纭。战争开始没几天,他就突然出现在了皇家空军里,勇往直前。他肯定有点本事。我的意思是,有真本事。现在的战斗英雄一文不值,尤其是空军,一便士能买两个。这些人只能图得一时的显赫,很快就会被人遗忘。可奥布赖恩不一样,即使考虑到他的风流和他冒险故事里的那些浪漫情节,他也无法赢得民众如此长时间的关注,除非他相对那些普通的“英雄”有不少过人之处。一定是一些突出的优秀品质,才让他博得了大众的长久崇拜。”

“呵呵,你还让我不要先入为主搞偏见,”奈哲尔讥讽道,“不过我很高兴有外援,如果你有时间,接着说吧。我已经有些跟不上咱们奥布莱恩先生的节奏了。”

“我以为你大致知道重点呢。到战争结束,他一共击毙了六十四个德国佬。他习惯做独狼,以云层做掩护进行伏击。德国人都以为他死不了:除了马戏团,任何敌方目标他都敢打。后来,连他自己中队的战友都有点怕他。每天,他起飞出击,再返航时,他的机身都被打得跟筛子一样,上下翼的支柱都被打掉了一半。他队里的麦克利斯特告诉我,奥布赖恩那时候就像是在一心去求死,只是一直未能如愿;大家觉得他可能是把灵魂卖给恶魔了。关键是,他干这些事情之前可没有喝酒。战争结束之后,他独自驾驶着一架快报废的破飞机去了澳大利亚。每飞一天,就得再花一天把那些散了架的零件拼到一起。当然,还有一次他在阿富汗探险的神奇历程,单枪匹马就拿下了一座要塞。还有一次他为一家电影公司表演特技,竟然在群山之间关上了发动机,绕着山峰滑翔。不过,我认为他的巅峰之作是救了那个叫乔治娅·卡文迪什的女探险家,那可是在非洲那种不毛之地搜救,又在崎岖的地表迫降,把那姑娘救了出来。那次事件好像让他清醒了不少。最后的撞机事故可能也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总之,几个月之后,他就决定不再飞行了,打算在乡村中安度余生。”

“嗯,”奈哲尔说,“这样的职业生涯真可谓丰富多彩。”

“可不是这些小孩子都知道的壮举让他成为了传奇人物,他还有不少不为人知的事迹——从未见报,只靠口口相传。似有似无的谣言到处都是,大多数都有点迷信色彩。当然,这些传说无疑是有不少虚构的,夸大的成分也不少,但终究有不少是建立在真实事件上的。所有这些垒在一起,塑造了他巨人般的神话形象。”

“比如哪些流言?”奈哲尔问。

“额,就说一个荒谬的小细节吧:他们说他穿着拖鞋的时候战绩最好,所以总是在机舱里备着一双,飞到一千英尺就换拖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他的拖鞋已经和纳尔逊将军的望远镜一样成了传奇。还有他仇视权贵的心态,虽然这在前线的将士中间早已是家常便饭,几乎人人都是这样,但他过于激进了。战争后期,在他成了中队长之后,有一次,一个指挥部的混蛋命令他们对敌方一片机关枪阵地进行贴地扫射,当时的那种天气,任务几乎无法完成。你知道,这就是那些上级做事的方式,让下属忙起来,好显示自己的存在。是的,大家都下降高度去扫射了,除了奥布赖恩。之后,他们说他经常在空余时间开着飞机在后方转悠,专门找那些指挥车。一旦盯上一辆,他就追着车在田野里面跑,不停地骚扰人家,贴着那些当官的眼镜片飞。据说,他还曾经把自制的臭气弹扔到了人家车篷上,吓得他们魂不附体。但他们又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就算知道,他们也未必敢对他这种军中的英雄做什么。他向来不鸟那些权贵,常常无视上级命令,最后终于玩过头了。战后,他的中队被派到远东,接到任务去轰炸当地土著的村庄。他不懂为什么那些原住民就因为没能按时纳税就要流离失所,所以就把炸弹扔在了沙漠中央,然后低空掠过那些村庄,丢下成盒成盒的的巧克力。上级这次可不能坐视不管,他得承担全部责任,于是就被“礼貌地”劝退了。之后没多久,他就飞往澳大利亚,开始那趟冒险。”

约翰爵士往后靠了靠,似乎因为自己平日少有的滔滔不绝导致的亢奋而脸红。

“看来你也入魔了啊。”奈哲尔一边说,一边调笑地昂起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吧,可能是有点。不过我打赌,等你在道尔庄园见了他本人,估计也会被迷得七荤八素。最多两小时。”

“是啊,我敢说也是。”奈哲尔叹了口气,站起身,迈着鸵鸟般的大长腿,稍显笨拙地在屋里踱步。这个用皮革衬垫和体育海报装饰的小“圣所”里,弥漫着雪茄或是什么的香气,除了晨报上的头条,这里应该没有什么会牵扯到暴力了——这一切与他刚刚听到的弗格斯·奥布赖恩的生活截然不同——奥布赖恩整日翱翔于天际,在云霄之上翻腾,富有探索精神,视权贵如粪土,死神无时不刻如影随形:死亡对于他也许就像书房里的地毯之于马林沃斯老爷,早已司空见惯,但他们二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唯一的不同不过在于肾上腺素分泌的多少而已。

奈哲尔摇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甩到一边,转向他的叔叔说:

“还有件事。刚才喝茶的时候,你说因为一些原因,记者们被封口了,不能报道奥布赖恩‘隐居’的详细地址,是什么原因?”

“是啊。除了飞行,他还有丰富的理论知识和熟练的组装技能。他正在设计一种新型飞行器,自称这将会是对现有飞行器的一次技术革命。他不想把这件事过早地公布给大众。”

“其他势力可能也会听到一点风声吧?我的意思是,他不应该接受警方的保护吗?”

“我也这么想,”约翰爵士忧虑地答道,“可这个人实在是太刻薄了,他说要是察觉到有警察的监视,就立刻把那些图纸都烧了。而且,他应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管怎样,在他的发明有下一步进展之前,没人知道他脑子里的计划是什么。”

“我原本一直认为恐吓信和他的发明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嗯,也有这种可能。但你最好还是不要形成偏见。”

“关于他的私生活,你了解多少?比如他是否结了婚。还有,他说过都有哪些人会参加这个圣诞聚会吗?”

约翰爵士摸了摸沙黄色的小胡须。“没有,他没说。他也没有结婚,但我觉得他应该挺有女人缘的。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他1915年入伍前的履历无人知晓。报纸就指望这些东西来制造神秘感呢。”

“有意思。媒体肯定竭力挖掘过他的青年时代,而他,为了些很特殊的理由,肯定也竭力掩盖那一切。也许他战前没少沾惹路边的花花草草吧,恐吓信便是与他那些风流韵事有关,如今无非是自食其果罢了。”

约翰爵士面露惊骇地挥了挥手。“奈哲尔,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这一生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些隐喻了,你有话就直说!”

奈哲尔露齿一笑。“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关于钱。道尔别墅的租金可不便宜,他的资产一定很可观。我猜,他的财产来历不明?”

“不好说。作为民众心中的第一偶像,他应该有大把的机会捞油水。但据我所知,他似乎没好好利用过那些资源。不过,这些问题你还是留着当面问他吧。如果他真的把这些信当真了,应该会对你吐露些什么。”

约翰爵士把自己从椅子上撑了起来。“好了,我必须得走了,今晚还得和内政大臣吃个饭——难搞的老家伙,他最近突然害怕起communist party来,老觉得他们会在他床底下放炸弹。要知道,他们是绝对不允许对个人实施暗杀的,虽然我倒是不介意他们炸飞他的屁股。要知道他晚上一般吃的可是白水煮羊肉和开架葡萄酒。”

他挽着奈哲尔的胳膊,拉着他往门的方向走去。“我还要进去跟赫伯特和伊丽莎白讲几句话,保证你在那边的时候他们不会把你这个小福尔摩斯的身份泄露了出去。我也会给奥布赖恩发个电报,说你会在二十二号过去。帕丁顿车站11点45分有趟车去那边,你还能赶上下午茶。”

“所以你早就策划好了一切,是不是,你这个老狐狸?”奈哲尔亲昵地说,“多谢为我找了个活干,也多谢你讲的英雄事迹。”

约翰爵士站在客厅门口,仍然挽着侄子的胳膊,耳语道:“你会照顾好他的,是吧?我应该坚持让警方去出面保护的。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那些恐吓信会让我们难堪。另外,一旦你发现有什么危险的苗头,一定要立刻通知我。紧急情况下,我们可以不顾飞行员先生的意愿行动。祝你好运,孩子。”


注:

仁君文瑟斯拉(GoodKingWenceslas):《Good King Wenceslas》是一首圣诞颂歌,尼尔作词,1853年出版,讲述一位波西米亚国王在圣诞次日(the Feast of Stephen)向穷苦农民施舍的故事。

迈克尔·柯林斯:爱尔兰革命领导人,曾任爱尔兰临时政府主席、自治政府财政部长和国民军总司令,1922年在内战中遇伏击身亡,他被普遍认为是爱尔兰国父。

第一次尝试,纯属渣译,纯属自娱自乐,第一章以前好像也有人翻过,争取在暑假翻完,欢迎有耐心忍受完的友邻提供宝贵的修改意见。

B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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