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曹雪芹在拧发条:照彻《红楼》的几缕西洋风情

雾港 2018-05-18 18:00:47

“接林妹妹的船来了!”宝玉对着金西洋自行船说

大穿衣镜:镜花水月的人格象征

每次重读《红楼梦》,都对大观园诸处景物的妙想与营造叹为观止。形形色色的绿植陈设、房间布局,其实都是一阙阙对屋主们性格特质的绝佳评注。故此,“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这一章的群戏分外精彩,不论文彩精华的探春、流风回雪的黛玉,还是娴雅通透的宝钗、孤介清高的妙玉,每个人的房间都像一则讲不完的故事。

不过,奇观频现呈压轴登场之势的,非得宝玉所住“怡红院”莫属,从刘姥姥进门开始,一连串蹊跷古怪的小机关们便各个施展起了看家戏法:

首先她遇上一幅极具立体感、而被误以为是真人的油画美女像,很明显并非中国传统工笔画风,而是更偏向于讲究栩栩如生的透视写实类技法,故而在当时极其罕见 ;

据考证,书中所述被刘姥姥当成真人的美女图,是使用了西洋透视法的油画,电视剧依样还原了这一幕

接着出现了“花面交相映”的足有一人高的穿衣镜,把整个玲珑有秩的房间复制出了两倍大小,看得人目眩神迷不说,刘姥姥再次误把镜中影像当成了真人;

最后是装有西洋活动机关的房门,没摸清楚开合方法的话,只好困在半中间出入不得,进退全靠瞎撞,颇有些大仲马或是金庸等侠客小说中常常出现的“密室”之味。

刘姥姥对着怡红院的大穿衣镜啧啧称奇

穿过一连三道意趣无穷的障眼法,才可以进到宝玉的房间里,真是比一般小姐的绣房还要精致、还要“难见真章”了!在此处,能够把人的全身完全映照出来的穿衣镜,无疑是构成这一组巧妙机关的题眼,不仅暗合“风月宝鉴”意象,还让每个进出的人,都有机会与自己的映像会一会面。这一点着实新奇无比,甚至在诸姐妹尚未住进大观园时,“试才题对额”一回中,贾政与一班食客们行及此处,也上了个大当:

原来贾政走进来了,未到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也有窗隔断,及到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起人,与自己的形相一样,——却是一架大玻璃镜。

中国古典小说一向注重讲述物品在人际交流中的重要作用,称之为“信物”。“信物”有时甚至会被视为整部作品的象征物,而成为小说或者戏剧的总标题(如《桃花扇》、《紫钗记》等不胜枚举)。石头固然是全书最具代表性的信物,但除此以外,曹雪芹的笔下同样出现过各种来历非凡的关键物品,将人们牵连到一起。他非常大胆的地方就在于,所选不限于常见于各类言情小说中的中式信物,不少漂洋过海的罕见外国货,也被用来充当推动情节的重要道具,使得整部作品的视界远远高出了惯常水准。

书中对镜子的叙述不可谓不多,像“风月宝鉴”及常见的梳妆镜、手持镜等,随处可见。不过,它们都属于中国传统使用的青铜磨制品,一般仅止于照出面部,大小有限。而像怡红院的这面一人高大玻璃镜则不然,它使用的是在玻璃背后覆上金属涂层的西洋工艺。这种制法是国人当时没有掌握的,必须仰赖进口,属于不折不扣的“洋货”,只在上流阶层中才得以一见,因此刘姥姥也说“常听见富贵人家有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吗?”

映出骷髅头的“风月宝鉴”,是一面传统的铜制镜子

有了这面来自西洋的穿衣镜,才能把贾宝玉与甄宝玉的关系虚虚实实地交代出来,才有了“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的慨叹,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以它为中心而构建出来的怡红院布局,多少透出了一些超越时代风气的影子,让它的主人看起来像个艺术鉴赏方面的先锋派了。就情节安排和运笔时的构思来看,作者本人也和宝玉一样,对这种不拘一格求新求异的审美追求,是颇觉惬意、极其推崇的。

除了对物品的情怀之外,对待身边的姐妹们时,宝玉也同样开启了审美之眼,将每个女孩独特的灵性风姿于禁闭深闺中逐一打捞。他不仅身在大观园内,更是将一整个《红楼梦》美学理念传达给读者的中介枢纽。故而,飘飘然漫游太虚幻境,并将幻境景象与眼前人事勾连起来的人物只能是宝玉;常为生活中的种种趣事怅怀不已,兴之所至地附会到奇谈逸闻上的人物,也一向都是宝玉。换句话说,他乃是贯通现实世界与虚幻世界的一个关键“接榫”。

除了工艺有别之外,西洋穿衣镜与传统铜镜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的材质是玻璃——成像清晰,栩栩如真,却更加脆弱,难经磨砺,稍不留神即会碎裂一地。巧的是,这两种特性都与大观园倏忽明灭的青春气息如出一辙。放置在怡红院门口的大穿衣镜日日夜夜映照着宝玉,光线自此折射出形态各异的视角;而宝玉本人又何尝不是站立在读者视线半途上的一面镜子呢——每个进入小说内部王国的人,也都要借了他的眼睛,才能在纸间探寻到一桩桩钟灵毓秀的风物。

自鸣钟和自行船:倾诉衷肠的西式信物

除了宝玉之外,大观园与外部世界还有另外一个接榫点,那就是是凤姐。她与大观园诸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本身并不居住在其中,却依然能够名列“金陵十二钗”。我们知道,曹公在介绍主角住处布局这方面一向不吝笔墨,关于凤姐的交代则更甚,是在大观园还没承建之时,就已经早早铺陈开了的。翻到书的开头部分,前生宿缘和今世势态都已交代完毕之际,作者出人意料地把伏线一下子给延宕开了,放着阖府“一天也有一二十件事”不写,偏偏还是要从刘姥姥赴荣国府认亲的这一端来下笔,可见凤姐一角份量之重。

刘姥姥进入凤姐堂屋的时候,我们随着她的目光,见识到“身子就像在云端里一般,满屋里的东西都是耀眼争光,使人头晕目眩,此时只有点头咂嘴念佛而已”的雍容场面。但这还不算什么,只是一带而过的概写,接下来还有点睛之笔: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很似打罗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铊似的,却不住的乱晃。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东西?有煞用处呢?’正发呆时,陡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 磬一般,倒吓得不住的展眼儿。接着一连又是八九下。
刘姥姥初识凤姐屋内的大自鸣钟

孤陋寡闻的刘姥姥是线索人物,两次进入荣府,都带我们见识到了府内人见怪不怪的细节。她自然是从不曾见识过西洋自鸣钟的,于是这段话叙述详细刻画了她在钟表打鸣时的讶异之态,亦增添了村妪与“神仙妃子”两个地位迥异之人碰到一起时的戏剧色彩。同时,我们也可将其视作是桑麻农耕世界与机械齿轮世界之间的一次小小撞轨事件。把这座稀罕的西洋挂钟置于此间显眼位置,也暗合后来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所说“素日跟我的人,随身俱有钟表,不论大小事,都有一定的时刻。”,是她高效率管理才干的具象体现。

待剧情发展到中段,荣府日常开支难以为继时,凤姐不得不想各种法子变卖家藏珍宝来填补窟窿。在第七十二回处,凤姐已经病恙缠身,却还在为府内的财务状况忧心忡忡。她说“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一方面可见这座挂钟的贵重,因为同时期卖出的“四五箱大铜锡家伙”,也只不过得银三百两而已;另一方面在本人病得不轻的情况下,连重要人格象征物的自鸣钟也不得不出售变现,更是为凤姐的命运结局埋下草灰蛇线般伏笔。

也是通过此处,我们可以发现,凤姐和宝玉这两位主角,算得上是府里最推崇西洋化的两个人了。当然除了他们的居住摆设之外,书中还提供了不少与此相关的细节。比如第五十一回写晴雯深夜起床着凉,“只听外间房中格上的自鸣钟当当的两声……”,可见怡红院里也是设有西洋钟的。

再比如,对宝黛爱情发展非常重要的“慧紫鹃情辞试莽玉”一回,宝玉因为黛玉将来要回苏州的“顽笑话”,整个人立马痴颠在怡红院中,引得荣府上下无不为之担忧。正是在这个时候,一支摆在十锦格子上的金自行船极其突兀地插到读者眼前,被发了病的宝玉看成是“接林妹妹的船来了”,一把掖到自己的被子里。这支抢足了戏份的西洋式自动发条玩具,在机械原理上跟凤姐房里的金自鸣钟一脉相承。此处若不是多亏了它,贾府众家长又怎能知晓宝玉早已对林妹妹情意深种了呢?

宝玉房内的金西洋自行船全貌

后来到了整部小说最为花团锦簇的“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一回,贾府姐妹与怡红院丫鬟们不理睬尊卑差距,兴高采烈地围坐一室,占花名、饮美酒,玩乐到大半夜方歇。在她们的玩笑嬉闹中,湘云因掣了根海棠签而被黛玉取笑,她立即指着这支金自行船打趣回去:“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说了!”在这场宴席上,宝玉和黛玉正好分坐在湘云左右,此情此景羞得两人避嫌不已,而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一支金自行船,在不同的地方频频出现,写尽了宝黛之间的微妙心思,它是宝玉在情感方面的象征品。那么黛玉方面呢?她在第四十五回中,也曾向宝玉送出过一件精致小物——玻璃绣球灯,让他拿在夜雨中为自己照明,真是太贴心的馈赠。在87版电视剧改编的结局中,这只玻璃绣球灯历经多重人事盛衰、生离死别之后再度现身,成了陪伴宝玉潦倒下半生的重要物证。这些笔力万钧的情节推演,与曹公原著也几可媲美了。

黛玉送给宝玉,让他捧在手中照亮夜路的玻璃绣球灯

像前文所述的大穿衣镜一样,以玻璃为材质的手持小灯球同样来自西洋,故而十分贵重。宝玉自己也拥有一个,但舍不得拿出来当日常物品使用。在他表示担心会失手打破之后,心思细腻的林妹妹马上嗔责道:”跌了灯值钱呢, 跌了人值钱?“关爱跃然纸上。面对感情时,黛玉是纯然的烂漫之人,哪怕多么稀有的域外之物,对她来说亦在所不惜。

玻璃与雀金裘:怡红院丫鬟的西洋style

虽然偶尔会对绣球灯心疼有加,但在在宝玉身上有最多流露的, 始终是种“不惜物”的随性态度。在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时,晴雯冷笑着揶揄宝玉“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就是一例。晴雯言语中将玻璃与玛瑙并举,可见玻璃制品在当时的珍贵程度。

后续章节大观园遣散家养戏班子时,小女伶芳官被分派到怡红院干活,一向喜欢乱送人称谓的宝玉,立马给她改了个独树一帜的怪名字:“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里纳’可好?”院中众丫鬟嫌此名拗口,又将“温都里纳”还原为本意“玻璃”,来称呼芳官。

行事出格的小戏子芳官,被宝玉新改了外语的名字

在《红楼梦》的年代,“海西”一般指地中海区域诸国,“福朗思牙 ”显然是“法兰西”一词在当时的叫法。至于闻所未闻的“温都里纳”原文到底是什么,则众说纷纭了。一般认为,此词是法语vitrine(玻璃窗)或aventurine(砂金石英)的音译。连丫鬟的名字都要改成“玻璃”,从这里即可看出,宝玉对反复出现在身边的玻璃制物,执念究竟有多深了。亦可见得,作为未出过家门的贵族少爷,能脱口说出生僻的法语词汇而非出自杜撰,他果然是在闲书堆里下过一番功夫的,博闻强识可见一斑。

芳官在全书中分量不重,只是闲闲插叙几笔。但是身为“黛影”、性情热烈桀骜的晴雯,却绝对是贾家众下人中予人印象最深刻的那一位,恰如色调鲜艳的带刺月季花,凹凸投影之处无不纤毫毕现。其他丫鬟跟她一比,很容易变成徒具单薄线条感的古典仕女图。《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一回,就像是一首写给她的复调赞歌,大大小小的外国物品依次连缀在其中,呈现出了独具风情的艳异之感。

首先是宝玉为了给病中的晴雯提神通气,而提到的两种西洋药物。第一种是像鼻烟一样用来吸嗅的上等“汪恰”洋烟,不过重点并不放在本身疗效如何,而是放在描绘盛装洋烟的容器之精致奇特上面了:宝玉命麝月取来一个“金镶双金星玻璃小扁盒儿”(又是玻璃!),内盖上绘有珐琅质的金发赤身西洋女子,两胁还生着一双肉翅——常见于欧洲的女性天使形象呼之欲出。宝玉对于西洋式美人美物的喜好和向往之情,在此处可算有了一个具象化的寄托形象。此种美艳形象仿似一盏耀眼灯火所放出的亮光,藉着使用鼻烟的动作,转而投射于晴雯这个俏丽袅娜的丫鬟身上。

宝玉将装有上等“汪恰”洋烟的金镶双金星玻璃小扁盒儿递与晴雯,给她提神通气

晴雯的症状得到缓解之后,宝玉说“越发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便引出凤姐日里常爱用西洋药膏“依佛哪”贴太阳穴,用来治头痛,晴雯亦如法炮制。麝月取笑她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这里不仅照应到刘姥姥初识自鸣钟一节文字,还因为是宝玉提出而特地去向凤姐寻访的药物,非常巧妙地把这两大西洋物品的“狂热粉丝”给勾联到了一块儿。

玻璃扁盒内部细节:金发赤身西洋女子,两胁生着一双肉翅(电视剧在此处还原度有待商榷)

至于“汪恰”和“依佛哪”一类疑似音译的药名,听上去亦散发着与传统中药方全然不同的气味,也与这一回的重要看点——来自“俄罗斯国”的华丽金孔雀裘彼此衬映起来了。刚刚接受过西洋药物的治疗,并与它们产生了意象关联的晴雯,则成为下文中有能力织补这件稀罕外国货的不二人选。当宝玉不慎烧坏了一小块之后,府内所有的裁缝、绣匠等人,居然全都对这种俄罗斯编织工艺一无所知,只有最擅针线活的晴雯一眼认出它是“拿孔雀毛拈了线织成的”。她硬撑病体,连夜将其修复如新,宝玉则一整夜陪伴在旁,甘愿为她打下手侍奉茶水。这首晴雯与西洋风情之间隐约关联的赞歌,也就在此处唱到了最激越铿锵之处。

来自俄罗斯的雀金裘,让晴雯身上的艳异色彩达到巅峰

现代读者与《红楼梦》的故事时代之间,已经隔上了年岁光阴的重重间距。因此,记叙在书中的种种西洋奇异名物,包括上面提到的雀金呢、“汪恰”洋烟、温都里纳之类,即使有据可依,在今天看来也颇具云遮雾罩之感,似乎变成了常见于传统笔记小说中的那类无稽怪谈。但它们一旦进入了《红楼梦》的王国,被写入了美好所在的大观园,便蓦然生出几分精致的浪漫气息来,错落有致,令人叹绝。它们的出现,除了不失时机点亮主要人物形象之外,也把情节放置在了耳目一新的明丽光线之下,使其呈现出面向广阔域外天地的开放性。

番邦金发美女,及两种“西方世界”的穹顶

被西洋神秘光彩所照亮的两名贾府女性,凤姐是当家媳妇,晴雯是高等丫鬟,均属于剑拔弩张的美人类型。除此之外,作者还着力刻画了另外一名浴身于异域色调中的大家闺秀形象,那就是自小走南闯北的薛宝琴小妹。

和贾府中长期身处深闺的千金小姐们不同的是,宝琴自幼即离开家乡,随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心中早已埋下万千气象,自然比大观园人造风景中长大的女孩们更要见多识广。她聊起天来,不须费劲地引经据典,直接以自己的往昔见闻作底,即已高出众人一大截,连酷爱闲书的宝玉都得甘拜下风。

宝玉与“万千宠爱在一身”的薛小妹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段奇谈,是宝琴讲到自己八岁时跟父亲一起上西海沿子买洋货,遇到一名来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着都是玛瑙、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也没他那么好看。”除了容貌惊艳之外,这名异域少女还熟读中国诗书,吟诗作对亦是一绝。

正在吟咏番邦金发女孩诗作的薛宝琴,电视剧把这段情节进行了简化

这名黄色头发的“西洋画美人”,跟晴雯用过的洋烟盒子上的天使意象非常接近了,原籍欧美国度是无疑的。但这段话让人疑惑之处在于,“真真国”是一个杜撰出来的国名,并不像前面的福朗思牙或者俄罗斯一样真实存在。可见关于她的身世来历,作者并不想点明道尽,从而留下了一抹朦胧的幻想色彩,让后世读者无从探寻。

根据学者孙逊的考证来看,这名西洋少女很可能是自明崇祯以来便历世生活于台湾的荷兰殖民者后代:精通中国文学如母语般熟稔,绝非寄居之辈所能做到,必然自幼已扎根于华夏文化的土壤;头戴玛瑙、珊瑚等饰物,身配倭刀的装扮,与台湾风俗极为近似;她写的诗句“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描绘出一副鲜明的亚热带岛国风光,让人没法不联想到树影婆娑、水清沙白的宝岛景致。

在大观园中,最具有宏才大略的女子当属探春,她怀有着对自由鲜活外部世界的最强烈向往,曾吐露“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定早走了,另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的豪言壮语。她还以亲手做的鞋子为酬谢,让宝玉能出门去逛的时候,为她带些“柳枝儿编的小篮子儿,竹子根儿挖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子儿”之类来自闺门之外的有趣小玩意。在众姐妹之中,探春绝对是对薛宝琴羡慕程度最高的人。

探春远嫁

从结局上看,探春终于还是山高路远地离开了贾府,不过是以和亲番邦的远嫁方式离开的,其中的悲思愁绪自不待言。《红楼梦》前文数次暗暗指涉过这次和亲,她要远嫁的地方一般认为是南海边上的蛮夷小岛。那么薛宝琴所述真真国女孩的诗歌,倒在不经意间变成了关于探春日后处境的巧妙预言。

按照第五回的预言,“原应叹息”四姐妹中,只有探春和惜春保住了性命,其中一人飘摇在与薛小妹遥相照应的域外岛国,另一人则常伴青灯古寺,心向西天如来。

我们别忘了,在小说开篇第一回,神秘僧人讲述顽石化身的神瑛侍者下落时,就说他“常在西方灵河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遂日以甘露灌溉”;又说这绛珠仙草“脱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仅仅修成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水”。可见这对宝黛前世化身恋人的故事,是在佛教的假想世界中发生的。像“西方灵河岸”、“三生石畔”、“离恨天”等,都是高度本土化了的佛教地点,总是在姻缘、转世等世情题材小说中被频繁提及。

不过此“西方”非彼“西方”,因此曹雪芹又特意安排了各类来自真实西方世界的物件,如珍珠般散落其间,仿佛一条由暗线牵引起来的璀璨项链。游离在“日常”和"幻境"以外的第三重叙事疆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巧妙开启了,而动人的故事情节竟好似时空飞船一般,在无垠的浩瀚场景中穿梭自如。

按照物理学能量守恒定理,这世上是不存在永动机的,但如《红楼梦》一般细节丰沛、格局疏朗的小说则不然,它总是周而复始地出现在我们案头、手边和脑海中。仿佛在甫一问世之际,就配备了一根无时无刻不在缓慢运转着的发条,让人们每一次翻开它温柔的扉页时,世界为之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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