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上的旅行家

SailorJack. 2018-05-18 10:06:59

1,

翔哥全名叫李飞翔,这是个好名字,象征了他对自由的向往。然而世事如棋局局新,当互联网话语席卷了一切时,“飞翔”二字也渐渐被扭曲:从一种展翅遨游天际的行为,变成了蹲在茅坑的排泄行为。我们安慰他:无论如何,这依然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名字。

好好一个翔字,怎么能演变成了这中意思?翔哥百思不得其解。这就像他和世界之间矛盾的缩影:他摆出了一副理想主义的姿态,而世界咔咔两下快门,洗出了一张苍蝇般恶俗审丑的照片。他不由感叹,“这世界就像一面面哈哈镜,不管你笑得多灿烂,它总能让你面目可憎。”

为了捍卫自己的名字,翔哥决心做一个飞翔的人。他是个大院子弟,从小和院里小孩一起冒险、破坏、野蛮生长,造就了一身无所畏惧的鲁莽性格。大院里有着浓烈的理想主义氛围,但也因聚集了东南西北的兄弟姐妹,弥漫一种无根的漂泊情结,这里没有故乡,真正的归宿永远在路上、在斗争中、在远方。以上种种,汇聚成了他野性难驯的浪子基因。

在整个大学期间,他都做着浪迹天涯的梦,书架上摆着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和《达摩流浪者》,手机里装满汪峰和许巍的歌,床底是超大号的旅行背包和马丁靴。周末他常背着帐篷睡袋,跑到城市周边的乡野山区远足。被霓虹圈住的城市就像是一个粪池,所以,远走高飞成了他的人生理想。

大二开学时,寝室遍等不到他人,我们打电话问,“你在哪儿呢?”他说,“我在国道上骑车。” 我们一脸懵逼,“骑什么车?”他说,“自行车啊,两个轮子一个把手,当然还有其他一堆零件,这就说来话长了……”风声在电话里呼啸,仿佛他远征的号角。翔哥骑着自行车沿318国道,一路从上海骑去拉萨。至于途中在思考什么,我不知道,或许是自行车零件之类的问题吧。

我总是用一场酒换他的旅行故事。他讲述道:“那天我在羊卓雍错席地而坐,来了一个藏族少年,他周身破烂得像个乞丐,笑容却灿烂淳朴。我挥了挥手,问他肩上扛的袋子里装了什么,他说是牛粪。我问上学了吗,他说三年级了。那书读完了准备做什么?他像是没有听懂,只是笑了笑。我说,我们那边的人呐,每天都得想很多东西,每天不停的想。他安静听我说完,还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他摇了摇头,接着说:“我和少年就那么沉默地坐着,一起望向前方的那片土地,山峰、湖泊、牧草、牛羊。天与地无限辽阔。我想着,这个牧羊少年长大后,在羊群中偶然抬头看到的蓝天,仍和现在一样;而我也将回大千世界,继续跌打滚爬无处可逃。在那片戈壁面前,我仿佛明白了自由的含义。往前一步便是虚无,退后一步便是枷锁。我们只能站在夹缝,向前往一眼,那徒劳远眺的一眼,便是自由。”

此后,翔哥安分了几个月。他一度对自由感到困惑,但他的名字早已注定了,要与禁锢自由的枷锁抗争到底。首当其冲的便是学校的体制机器。

2,

翔哥与学校一直不对付,正如唐吉坷德和风车作战一样,这种抗争在一次群体事件中爆发了。

当时正值炎炎夏日,寝室规定每晚10点断电,别说空调电灯电脑了,就连插座都片甲不留,唯有一个脸盆大小的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可怜巴巴地转动。翔哥不停念叨,“这规定简直灭绝人性,你相信校长办公室会不开空调?这是资本家对无产阶级的压迫和剥削啊!”高举此理论旗帜,他决定投身于一项伟大的反抗斗争。

六月的一个午夜,熄灯断电后,翔哥拿出了他的Marshall音箱,搬到阳台上,点着一支中南海,抽完一言不发地按下了播放键。一时间,雄壮的国歌响彻夜空,进军号般的前奏铿锵有力、明亮激昂。宿舍楼顿时充满战斗的氛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学生们纷纷探出头来,数千束目光聚集在翔哥身上。人们交头接耳:“发生了什么?他要干嘛?”

一曲国歌放罢后,他将烟头一弹,站起身。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闷热得如同彻夜不休的工厂。我们都屏息着,等待他接下来的动作,他应该会说些什么,发表演讲,深刻而坚决的长篇大论,马克思主义或是毛泽东思想。但他只大喊了一句: “他妈的!热死啦——!!!”

石破天惊的呼喊后,他举起音箱,往楼下狠狠一砸,打响了反抗斗争的第一枪。楼上的群众得到响应,一个热水瓶飞落下来,在地上炸出炮火般的巨响。随后,越来越多盟友加入了战斗,奏响了波澜壮阔的乐章。校领导赶到现场,拿着喇叭在楼下喊:“同学们,别扔啦!”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更多水瓶从天上纷纷坠落,如同枪林弹雨、炮火连天。我们望着远处城市上空的霓虹,感觉眨眼间就能将那里攻下。

凌晨三点的时候,校领导想出了对策:停止抗议就立马通电,先停有奖,后停有罚。这项伟大的反抗斗争,最终被内部矛盾给搞垮了。很快一栋宿舍缴械投降了,亮起的灯就仿佛举着的白旗,翔哥大喊着“不能停,继续砸啊!”,一边把床板和桌椅也扔了出去。更多人却在喊,“够了,大家冷静。”也有人责备:“你是损害大家的利益!”……他再也无法挽狂澜于既倒。

最终,我们宿舍楼也通了电。人们早已疲惫不堪纷纷睡去。而翔哥仍站在阳台,痛心疾首道,“你们看看!这就是资本家。施点小恩小惠!小恩小惠啊!”我们说,目的不是达到了吗,电通了,革命已经胜利了。但他神情疲惫,似乎又感到了迷茫。或许,根本没什么胜利,所谓抗争,到头来也不过就这么回事。

3,

翔哥犯下了一个“左倾”机会主义错误,他不该把音箱和桌椅也扔下楼,学校因而顺藤摸瓜,很快就查到了他。那几天,路边堆满了热水瓶胆,银闪闪的一片,如同大雪铺地,如同热泪盈眶。在这片碎瓶胆中,翔哥被勒令退学。

学校封锁了事件的全部消息,但宿舍从此不再断电。翔哥倒还挺乐观,他说,人生就是一场旅行,当你遇到挫折逆境,只需要想,我不过是来旅行一趟。我们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他说:远走高飞。退学后,他买了一辆铃木RG500——就是电影《天若有情》中刘德华的那辆摩托——决定从杭州一路沿海南下,到广西转入川渝和西藏,再从新疆一路进入内蒙,抵达最北端后沿海返回,总之,来一个环国境线的摩托车之旅。

可惜,这是一个远走也无法高飞的年代。出发那天,他被交警拦下了。威严笔挺的制服挡在他面前:“请出示摩托车行驶证和驾照”。这是网上买的二手黑车,自然什么都没有。交警看他面目可疑的样子,“包里装的都是什么?我们要检查一下。”检查很严格,他们搜出一个应急手电筒说,“这个好像藏有电击功能”。翔哥哭笑不得:“拜托,那是太阳能充电功能啊。”交警们神情凝重,“抱歉,我们不能听取你一面之词。恐怕要请你去大队一趟。”

翔哥从小见惯兵哥哥,对威权缺乏敬畏。“你们爱拿拿去。这能电击?来你们电我一下,你们是不是瞎?”他推开交警往摩托车走去,结果没走出两步,就被交警反手狠狠按下。对方掏出了明晃晃的手铐,“我靠,我服。”他就这样灰溜溜地被带去了交警大队,电筒自然没暗藏机关,那摩托车却拿不回来了,交警说会把车发回注册原籍。

那个原定的起航日,翔哥回到学校。在酒馆里,他引用了一句卢梭的名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又愤愤然补充道:“何止是枷锁,简直是荒诞。”我们问他,“那接下来什么打算?”他没回答,只是举起雪花勇闯天涯猛喝一口,长叹道,“这世界他妈的容不下一个飞翔的人。”

4,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失去了翔哥的下落。或许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吧,继续着他不知去向的去向,困惑着一如汪峰歌里唱的困惑:“是否找个借口继续苟活,还是展翅高飞保持愤怒,我该如何存在——”

再次得到他消息,是在微博上。一个叫“天台上的旅行家”的用户关注了我,给我发私信说:我是李飞翔。我意外道:你也接受恶俗不堪的网络社交了?他没接话,只是说会在这个号上发一些旅行的照片。

他终于开始了环国境线旅行计划。我不知他如何维持生计,哪来的旅行经费,是徒步、火车还是沿途搭车?我问了,但他没有回复。或许他用上了一切办法,正如《搭车去柏林》里说的:当一个人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全世界都会来帮忙。微博上令人神往的照片背后,必然有辛酸未被吐露。

那年,正好旅行热潮爆发,到处推崇背包客文化,什么“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身体和灵魂总要有一个在路上”、“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翔哥迅速晋升为一名网红旅游博主。他不是在罗布泊仰望星空,就是在子梅垭口等待贡嘎雪山的日出;不是在啜饮西双版亚的露水,就是在遮挡茶马古道的风沙;不是和鄂温克族的牧民们一起采芦苇搭建柳条包,就是在大兴安岭的辉河边看着丹顶鹤翩翩起舞。那时我逢人就说,这是我一哥们,牛逼吧。就没人看了说不牛逼的。

“冬季的帕米尔高原静谧而安详,早晨被雪清洗过的空气散发着清香,塔吉克人伴着暖暖的阳光开始了一天的生活。走过了白雪皑皑的慕士塔格峰和秀丽的喀拉库里湖,返回塔县县城途中,搭上摩托青年的车,有幸参加了塔吉克族的婚礼。他们被称作‘彩云上的人家’,正如这里的七彩云霞。”寒冷的冬夜,我在楼道口打完热水,一边泡脚,一边读翔哥的旅行分享。这时突然接到电话,那头说,“出来吃火锅喝两杯吗?”

我一愣,“李飞翔?你回来了?你在哪儿呢?”他笑了笑,“天台上的旅行家,当然是在天台上。”他报给我一个地址,“你来了就知道了。”

夜晚巷口的火锅店,玻璃窗上一层细密的水珠。我一边涮着雪花纹的肥牛,一边听翔哥讲述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那天摩托车被收后,他租了一间狭小的阁楼,成天翻阅着旅行博文,身不能至,但心向往之。可看多了却发现,那些家伙根本未得旅行精髓,不过是徒有其表!一次心血来潮,他找了几张荒地风景,在每张图上P了中指,并发微博写道:“旅行是向你厌恶的世界竖起中指”。这只是一场小小恶作剧,可数据出奇地火爆。他想,既然如此,何不顺势扮演个旅行家呢?

虽从未远行,又何尝不能心游万物?整整一年,他每天勤勤恳恳找图P图写文案。只要一闭上眼,仿佛就置身照片中,感受着那里的土地、声音、空气的湿度、风的质感、空间的变化,演绎着一段段想象中的故事……就在吃火锅的档口,还发了两张手抓羊肉和酥油馕饼,并配文道:“塔吉克族的晚饭太丰盛了!”

“真真假假又有谁分得清?又有谁在意?”他对我露出复杂的微笑,“这不就是你们推崇的网络文化吗?”在这百无禁忌的、娱乐至死的互联网式微笑中,他完成了反戈一击,报了当年“飞翔”二字的一箭之仇。

5,

随着粉丝量增加,翔哥也算个不大不小的网红了,很多地方旅游局、星级酒店都邀请他去游玩,不仅免费吃住,还给予丰厚薪酬。他本可以借此实现浪迹天涯的计划,成为一个真正的旅行家,可他却统统拒绝了。

他说,“有时候虚拟更接近本质,而真实往往充满遗憾,比起戴满枷锁的真实,我更爱自由的虚拟。况且,我不缺钱,也不想赚钱,我只想给心灵开一扇天窗。”——这他犯下的另一个“左倾”机会主义错误。尽管如此,当他在只有一张铁丝床的破旧阁楼里说出“我不缺钱”时,我还是被打动了。

他不知道,在潮起潮落的网络文化中,我们只是一条过江之卿,最忌高估自己的位置。“书和远方”的旅行热潮逐渐退去,秋后算账的打假突如其来。翔哥被网友揭穿了,正所谓“P图一时爽、翻车火葬场”,他的旅行家人设瞬间崩塌,PS的照片被做成图解斩首示众,一夜间成了过街老鼠,无数粉丝转路人、路人转黑粉。“天台旅行家就是个骗子,他从未远行,他根本不懂真正的旅行!”他发现,在舆论中,他成了自己曾经最鄙视的样子。

那天夜里,翔哥爬出天窗,坐在斜坡屋顶上。头顶苍穹,手持烈酒,脚下街灯如刀般划开一个个街区,框着看似稳固却充满偶然的生活,在这一个个方框中,有多少人曾想过抛弃一切一走了之?这个美丽又令人嫌恶的世界啊,留下不是因为眷恋,远走也从不会解脱。

夜幕下枷锁如蔓草丛生淹没道路,灯火阑珊处人们戴着镣铐跳舞。他掏出手机,大声朗读着每条微博。每一句说出口的感悟,如今都成了被嘲讽的笑柄。但在这嘲笑中,他找到的更珍贵的东西,那是一种眺望自由的姿态。他饮尽杯中酒,再次坚定:旅行不过是一种形式,真假笑骂都只是无聊对弈,最重要的,是做一个飞翔的人。

第二天,翔哥发了一条长微博,上面写道:“各位,实在抱歉。我不是浪迹天涯的旅行家,只是一名肄业的大学生。我租着破旧阁楼,床头只有几本杂志,柜子里塞满未洗的衣裤——若你对此不齿,那就不必再读了——而我正在这黯淡的现实中开始讲述。当然,这次说好心里话,不编故事。

“我和所有向往远方的人一样,从未拥有流浪的勇气,只保留着一个旅行的梦想,任它开满遗憾的花。我总在出发时就想着归来,这样走得再远也不会有自由。旅行究竟为了什么?有时候,旅行只是为了确认一种可能性:我们能够改变人生,投入全新的世界,换一个自我。仅仅作为一种可能,它都令人欢欣鼓舞不是吗?”

“向往流浪就像叶公好龙,讳疾忌医,过不好当下的生活,因而想要逃避。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我开始做这个微博,将自己的照片P进风景中,那感觉就好像打破了枷锁,飞翔在不受拘束的想象里。茨威格曾说过:旅行,并不仅仅对远方的热忱,更是对抛弃原本自我的向往。在这高楼林立的都市里,我的灵魂在自由地流浪。”

“我无意辩解,生活本是一场更宏大的旅行。但我不该用PS以假乱真,每个人对旅行有着不同诉求。我会继续写这个微博,继续假装在远方,以更娱乐化的方式和更显而易见的拙劣PS照片,完成对旅行和自我的调侃、反讽和洗礼。这是很有趣的一种方式,。我不再是旅行家,而是梦想家。不过这重要吗?”

“重要的是,在这个远走却无法高飞的年代,至少我们还可以眺望自由。”

6,

经过那次检讨,翔哥的粉丝忠诚度更高了。虽然许多躁动青年都已脱粉,但却吸引来了一批疲惫苦闷的上班族。他们无不对翔哥说:我完全理解你的理念。生活就要有这样的精神,在泥潭中仰望天空。即便每天朝九晚五,但我们的灵魂是自由的!

在微博上,他发起了“假装在远方”活动,号召更多人讲述想象中的旅程。大家都放飞自我,什么新几内亚岛、东非大裂谷、阿拉斯加冰河湾、乞力马扎罗雪山、危地马拉天坑,都被上班族们一一踏足,并留下了可歌可泣的传奇故事。

距离翔哥肄学已有三年了,当我为了毕业求职焦头烂额时,他已把七大洲四大洋跑了个遍。他依然住在那间狭小的阁楼里。上次见面时,他在天窗下架起了一台天文望远镜,弯着腰对着目镜,并向我宣布:“接下来我准备去月球,然后是太阳系,大熊座,最终冲出银河系,踏遍全宇宙!”

当城市华灯初上,楼道间飘出饭菜的香味,小区业主们纷纷下班回家,疲倦的鸟儿在日落后归林。没有人看到,有一个自由的灵魂正飞出了窗外,飞向辽阔无垠的天空。那是一位旅行家自由的灵魂,一位天台上的旅行家。

SailorJack.
作者SailorJ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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