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葬礼

卫有疾 2018-05-14 21:03:33

到达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各种颜色的塑料布被竹竿凌空支着,覆盖成层层叠叠的凉棚。院子里有一个露天洗衣台,因为做临时的洗菜池而成了人群中心,许多拖着大辫子的肥胖妇女糜集在这,把袖子撸得高高的,露出通红的手臂和细长的银镯子,一大包一大包的冷冻食品被倒在水池里:鸭心,鸡翅 ,鱿鱼……,水龙头水花飞溅。另一些妇女抱着装饭的木桶四处走动,在走廊下用砖头垒了一长溜的灶,下面红色的木炭析出了厚厚的白灰,随着火苗轻轻摆动,一个妇女拿着长长的大铁勺,依次掀开灶上银灰色的锅盖,在煮沸的热汤里搅动着,羊肉香,牛肉香,随着热气混合着冒了出来,把院子里一棵柚子树裹在雾气里。 这里那里到处都是一摞摞的木头凳子,肚子上用红油漆写着主人的姓氏。除了忙活的人以外,在场的以老人为多,他们戴着毛线帽子,发皱的手握在一起,他们坐在凉棚外面晒太阳,聊闲天,不时往大厅里看一眼,不间歇地在嘴里磕着瓜子花生。 死者摆在大厅里,换了一身崭新的寿衣,特别的颜色和仿佛有棱角的衣服折痕,以示和活人所穿衣服的区别。他脸上蒙着一块白布,脚上换了一双崭新的千层底,他的手脚被细细的麻绳捆在一起。他脚底摆着一张凳子,当做供桌,摆着整鸡,米饭和果子。一口大黑锅摆在下面,死者的女儿,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她的孩子们不断往黑锅里添纸,供桌上的食物沾满了黑乎乎的纸灰。 现在是清晨,上午的任务是等待火葬场的员工到来,把死者运到火葬场烧成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用红绸布包起来,和遗像和香炉一起放回家里几案上,酒宴才能开始。 死者是一个老人,因为疾病,他在生前的最后几年里一直躺在大厅西侧的卧室里。由于他怕光怕风,卧室一直用厚厚的帘子盖着,门也很少打开,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现在卧室的帘子被撤去,窗户也都打开了,死者原先的床被移走,原来靠墙的位置留下一团黑乎乎的痕迹,不知是什么东西。现在这里改成了临时的茶室,组织葬礼的男人们在这里抽烟,用充满茶垢的杯子呼呼地喝着茶,两个老人家戴着眼镜,坐在圆桌旁认真地记着什么。 据说这个老人命很大,在彻底丧失活动能力躺进卧室之前,他曾在村庄的马路上被飞驰而过的车撞倒过好几次,但是都奇迹般地活下来,并为家人获得不菲的赔偿金。直到几年前,他在一次交通事故中被撞断了腿,才再没有出现在马路上。 院子里的餐桌被一张张地摆出来之后,男主人赶紧拿出几副崭新的扑克丢到桌上,手持烟筒四处散发香烟,男人们纷纷围到桌前坐下,一边叼着烟往腰里摸打火机,一边哗哗哗熟练地洗着牌。 大约十点的时候,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来了,他们开着一辆破旧的金杯车,打开后备箱,里面的座椅被拆除,地板上放着一副纸棺材。 大家都有点好奇火葬场的抬尸员长得什么样子,到底是谁会从事这样的工作。车上的两个人没有让大家失望,他们都穿着廉价的西裤和灰扑扑的外套,旧皮鞋上都是灰尘,一个男人几乎秃顶了,他模样长得有些凶恶,鼻孔外露好像被削过一样,脸色苍白,另一个脸色蜡黄,神情萎顿,个子较矮,额头上有很深的皱纹。 他们走下车,向男主人说着话,声音轻柔,沙哑,男主人赶紧给他们每人塞了一包烟。他们带上手套,把死者小心翼翼地移到一块像网兜一样的布里,他们的手一碰到死者身体的时候,死者的女儿尖锐地哭了起来,跪向父亲的方向,频频磕头,这是一种仪式。大家都停了手中的事儿往大厅里看,只有一桌还在继续打牌,那吆喝声显得分外分明。 工作人员抬着纸棺往外走,死者的女儿赶紧拉着女儿膝行到走廊下,跪着大哭,并用手按着女儿的背,让她尽可能深地跪下去,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恐惧,女孩的眼泪噗噗地掉了下来。她们跪得太急,和院子里打牌的人碰到一起,他们往旁边挪了一下,一个男人手持着牌往这看,另一个男用手在桌子上拍的彭彭响,赶紧出牌,赶紧出牌。女眷们高声哭作一团。 三辆车载着亲友跟着工作车到火葬场去,但一进入市区,工作车就开始见缝插针地左冲右突,频频超车。很难想象这辆动力一般,车身笨重的家伙能达到这样的极限操作,像一条银鱼一样在海里滑行,通过让人眼花缭乱的升降档操作,把密集的车流变为竞速场。后面三辆车想紧紧咬住,但还是被甩入车海,一头茫然。 郊外的办事处,工作车熄火已久,两个工作人员低头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不看迟迟赶到的他们一眼。男主人在下车前恍然大悟,操他妈的,忘了给红包了! 有亲戚建议,待会到火葬场要不要给红包,说能给烧得好一点。什么叫烧得好一点?都烧成灰了怎么好一点?说是不给红包的话就烧得潦草一点,还可能混进别人的灰,你说他多忙,一天要烧多少具?给红包的话就烧得清清楚楚,还多点。操他妈的,不给! 老人顺利地变为微末(可能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躺在亲人的怀里,安静地坐着车回家了。车队回到村口的时候,请来的乐队已经等候多时,她们是某乡一个头脑活络的中年妇女组织的,经过几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一支作风优良,技术过硬,召之即来,来而能战的优秀乐队:在葬礼上她们吹,在开业庆典上他们吹,别人因为争遗产或者找茬打成一团,她们往边上挪挪继续吹。她们微笑温暖,制服整齐,乐器擦得锃明瓦亮,并且掌握不同风格的乐曲数百首,能满足各层次的不同需求。 一看到车进村口,她们马上开始吹奏乐曲,并自如地围成一个圆圈,边吹奏边让圆圈缓缓转动起来,她们制服上的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得周围的老人称叹不已。 车子缓缓进了村里,她们变换阵型排成一条长龙跟在车队后,乐曲也从《为了谁》变为《葬花吟》,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天尽头欧,何处有香丘欧欧欧……柳丝儿飘,杨花儿落。 桌子太小了,菜多得摆不下,后面又有中年妇女端着木盘子不断上菜,热乎乎油澄澄,红色塑料袋装着五个蛋塞到你怀里来。每个桌上都有一位民间鲁班,能将逼仄的桌子摆满菜而又不违反叠床架屋的禁令。 嘴吃得油油的时候,太阳也高了,酒精在身上一散,初春的太阳照下来,面红耳赤打着嗝,说不出的舒服,倘若口袋里还能赢上几块钱,那就真是快乐时代了。 乐队在酒席间搭建了一个临时的演出台,队长笑眯眯地走上台,说,亲爱的朋友们,我给大家带来一首张信哲的《爱如潮水》,希望你们喜欢,各位朋友们也可以到前台来点歌。你们的满意,我们的心愿!乐队独自占了一桌儿,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拿出一本翻得软绵绵的精装牛皮笔记本,朝着大家展开。 乐队的成员每个人都能唱,民歌,流行,红歌,什么也唱,轮番上台,毫不困倦地唱到天擦黑,遗像前的两只烛火也随着节奏摆动。没有一首歌能听得出像样的调儿来,但是唱得都信心百倍,自得其乐,显出这是十足的音乐爱好者。 底下老人啧啧赞叹,在猜测花了多少钱,一个说这不算什么,陈老板爹死的时候,请了一帮女的来走秀,三点式!哪里请来这样的女的?哪里的?不就是做鸡的咯。做鸡的请来啊?你不知道啊,他中风前还经常要吃鸡,弄到中风,陈老板这么做,大孝啊!一个在那赞叹,我要有这么个儿子,现在死了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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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卫有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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