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蘽

卫有疾 2018-05-09 16:30:18

中午饱食后,因时间短促,总是倚在沙发上,看手机里有甚新闻。天长日久发觉,身材走样倒是其次,反而是这种所谓的“获取”,已经越来越变为自我封闭。在大数据,推送这些可怕概念的罗织下,上网愈来愈面对一个问题:去看的,不是应该看到的,而是想要看到的。譬如一则新闻,新闻内容草草滑过,蛮有兴趣的倒是评论。评论本貌应是五花八门,但网站总能通过数据抓取不断推送最符合心意的那些,中国人多,无论一个人思想多么刁钻古怪丑陋变态,他也能轻松找到一大群志同道合者,从此永远伟大光荣正确,不必再愁些什么,伟大的互联网!

于是丢开手机,只带串钥匙,鼓腹而出,沿江边漫游,脑里带些不干不净的想法,希望能有田父渔夫,赤诚相告,让我深感昨日种种不可留。连走几日,田父渔夫虽然有,但却不肯轻易施予一瞥,一心只在抓鱼挖药,曾见一大姐躬身在坡上掘草药,我打招呼:大姐,采草药呀?她点点头,我说,这是啥草药,有什么用?已经不再理我,显然将我排除出可以救药之外。

沮丧之余,倒是发现江边野果已经成熟。

此野果,武夷山人叫“耗解”(音),南平人叫“泡泡”,我自名为地莓,以和同期生长在灌木上的“树莓”相区别。大概为了彰洗心革面之志,不再那么迷迷糊糊地活着,起了寻根究底之心,几十年这么过来了,现在却偏偏想搞清它的学名。上网一通搜索,发现这种果子是蔷薇科悬钩子属,然而悬钩子属下面不下百种,台湾一研究机构在网上放了一百来种悬钩子的列表和学名,一些有图,大多数没图,按着列表看下来几十种,没看见叶花果都一样的,倒是看出一身热汗,想网上垃圾信息这样多,一个清晰详细的生物种类库却不知道去哪里找,愤世嫉俗之心又要隐隐发作了。

想三人行必有我师,于是在学校群里请教,生物组一位姓吴的老师很快就告诉我:叫蓬蘽,还贴心地注上读音(彭磊),我赶紧上网一搜,枝枝叶叶花花果果全能对上,果然!

名既正言既顺,接下来就可以安心食用了,此乃儒家思想之精义。

既然是蔷薇属,刺是少不得的,但是它的刺不长,我伸手去拨弄蓬蘽丛的时候,常常会有刺钩钩进手指手背,但无关痛痒,轻轻拂去就可。

江边这几丛蓬蘽,发现纯属偶然,原是长在江边栈道下的斜坡上,斜坡陡峭,下面就是江水,草密密麻麻,不见路径。但一日忽然来了不少农人来除草,说是园林改造,一丛丛的草团翻起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红,我走近一看,是蓬蘽的果子。但他们也不全部消灭,间隔地除去杂草,留下几丛,就扬长而去。

向来所见的蓬蘽,都是一丛丛的绿叶,偶有果子,就是橘红色半熟的,也全被路人采去,很少长得透红硕大。这里的蓬蘽因为无人光顾,一个个长得硕大浑圆,散发着一股甜香。因为怕明天被人一片端了去,又苦没袋子,我干脆把外套脱下来扎成口袋,采了一口袋回去,怎料袖子没扎实,果子从袖管溜出来,一袋倒失了半袋。

第二天带着家伙兴冲冲地去了,却发现依旧无人光顾,才觉出暮春天气渐渐热了,中午少有人江边散步,二是坡上没有路,我得杖着竹枝上下颠簸去采,如我这样要吃打嘴的家伙怕也不多。于是从从容容地,随意散步,随意采撷,轻松就能得半斤。或有一二时候,干脆也不带回去,直接钻在草丛里就吃半日。偶有一二钓友提着小桶经过,问我,采什么呢?这能吃?我们相互以看傻子的眼神微笑致意,各自忙活。

蓬蘽采回去,一般要拿盐水泡上半小时,提味消毒。在野外直接吃了也可以,但是吃之前,尤其是长得较大的,最好掰开果实,有时会看见一二蚂蚁等小虫子在里面转悠。蓬蘽果子不宜太大,太大了虫蚁就有隙可乘,从里面吃出来,啃的果子伤痕累累,肉薄如纸,太阳照上去透出黑影。有时我吃得快了,口中偶有果肉酸甜味之外添些腥味,好像吃了毛蟹,那就是把虫蚁的蛋白质和蓬蘽一起在肚里超度了。蓬蘽也忌在下雨之后采,雨水把它的香气都打灭,留下寡淡的果肉,全是泡了水的气味。

蓬蘽来得快,去得快,江边这丛茂密,还多亏了它不是孤孤单单长着,它和一种紫色的花朵杂生在一起,蜜蜂来给紫花授粉的时候,顺便也让它搭了便车。从栈道望下去,一片片明丽的,倒是淡紫色的花朵,蓬蘽深藏在里面,有的要拿竹棍支起藤条,才能看见。

但约莫过了半个月,蓬蘽到了鼎盛,不管是紫花还是黄花,都遮它不住了,正午太阳一晒,一个个大红果子冒出来,香气浓郁,远远望去密密麻麻,游人也不能不为它所吸引。一次走去,看见一个约莫小学年纪的小胖子倚在栏杆边上,下面草坡上,他母亲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歪歪斜斜地到处采蓬蘽。我说小朋友怎么让你妈妈去采,你怎么不去,他白了我一眼。我对下面的大姐喊道,别老在那采,往前走走,前面也很多,她抬起头,手里拿着一袋蓬蘽朝我挥了挥,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

和博物馆平哥喝茶的时候,闲聊到此,我说江边的蓬蘽没人采,已经大的要成精了,一边勾起手指给他比大小。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再过几天,大街上那些大妈要担出大的来卖了,你说的那个哪里算大,你知道南平最大的在哪采?在哪里?马站。马站的怎么大?马站有火葬场啊,人死了烧成烟从烟囱里出来,又变成灰飘到山坡上,肥了一大片。那也敢去采吗?有什么不敢的,采来卖管你那么多!那还能吃吗?有什么不能吃的,拿回家洗洗照样吃,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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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卫有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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