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了

耳东某 2018-04-15 22:30:59

他去世的第一个晚上,随着夜越来越深,四周渐渐变冷,我白天一片混沌的脑子开始清晰起来:他不在了,爷爷真的不在了。我进了他生前的屋子,向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叫那声之前重复过千万遍的称呼:爷。那里没有声音,没有人应。他不会张口回应了,也不会再有人应了,那个习以为常的回答,再也不复出现,巨大的痛苦开始捶击着我,眼泪嗖嗖往下掉,我坐在他的床边,眼里是空空如也的房间,等待的那个回答,不见了,消失了,没有了。

我们爷俩在真实时空的最后一面,停留在了今年的大年初七,那阵他大病初愈,我离开他那里回县城,准备两天后去上班,他从床上下来,说:爷今年不能送你到机场,只能送到大门外了。我拉着他的手出了门,眼泪一直往下掉,怕他看到难过,就不敢回头,走出两步,他又在后面说:俊,那你走啦。我说:爷,我走了。多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头不敢回一直往车上走,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才敢再看他一眼,我冲他挥手,他冲我挥手,我流着泪,他也流着泪。那天他身体状况不错,中午还让堂弟开车拉着我们去爬山,半山腰处,我搀着他问:爷,走得动吧,走不动咱回家,等开春了满山都是花,天气暖和,你病也好了,我跟你再来。他说:再走走,今天我好多了,感觉满身的病全都散到了山上。

他在微信和我的对话里一天天变好。周天我不加班的时候,他早早发来语音,问我吃了没,上班累不累,说自己又好了一点,饭量大了,没事就在外面转转锻炼身体,让我不要担心。我听完很高兴,觉得熬过了严冬,他和天气一起变好了,却忽视了和我视频时候他憔悴的样子。有时我视频他不接,晚点之后才打给我,我就觉得他是在外面锻炼,没来及接听。经常和他聊着聊着他就说爷这里信号不好了,或者说:跟爷说一会了,你跟你姑说说话。回家后才知道,爷爷每次和我视频,甚至语音之前,都得鼓好大一会劲,装着精神很好,每次讲完,都累极了,赶忙躺下。不接视频的时候,那是他特别虚弱,手机都拿不起来的时候。而我还问他,爷,家里宽带怎么回事呀,咱俩视频总把你卡掉?其实那是他瞒我的借口,有时候话说着说着他就虚弱起来,口齿开始不怎么清楚,但他不肯对我流露出一点生病的迹象,就说信号不好,然后,颤颤着手,把通话挂断。

同信号不好的借口一样,他总有些非常聪明的招数,去年他姐身体不好那阵,有一天他做了不好的梦,早上起来着急,怕发生什么事大家瞒着他,又不好直接问,就在我们家的群里发了个搞笑的表情包,不久后大家陆续起床,群里开始了搞笑图片表演,那会他告诉我:你看都有心情发这些,你姑奶没事。自己生病时候,为了不让在外头的我们担心,他会在家群里发早上好之类的表情,会转发一些祝福文章的链接,甚至在去世的前几天还在给孙子点赞;清明节,他躺在床上问我姑:苹果花开了吧,油菜花开了吧?姑说:都开了,爸,我出去照,你回来看。拍回来,他看了,说都好看,又让发到自己朋友圈,说外面的孩子看见就放心了。

去年我离职,找到新工作后回家呆了段时间,有一个星期我回到乡下陪他,晚上我们爷俩睡一起,早早就关掉灯躺在黑暗中,窗户里趟进来满是小麦清香的凉爽空气,不知名的虫子齐力合奏着,那是人生中最美的一个五月。每天晚上我们都会聊到深夜,他跟我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辛苦卖力拼命糊口的一生。我问:爷,年轻时吃那么多苦,回想起来难过不?他告诉我:过去都是好年景,吃那些苦,回头看也不觉得,年轻总是好啊。我也给他讲我的工作和我为什么辞职,我从体制中走出来,一家人里反倒是年纪最大的他看的最开,最支持我。我开玩笑说:爷,你不怕我把铁饭碗打了。他说:时代变了,现在怕是都没有铁饭碗。我夸他跟得上时代,他说自己天天拿手机看新闻,不是那种稀里糊涂混天天的老头子。我俩一起笑。夜里有时候会起雨,伴随着凉爽的风,夜深时,他睡了,我心无挂虑地躺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外面雨打大叶杨的声响,听着雨水在院子里汇成水流流进下水口的声音,甚至朦胧中,能听到头顶斗转星移和我内心平静幸福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我给他听德沃夏克第九那个著名的广板乐章,说:爷,我在外头想家了,想你了,就听这个。他听完,说好听,让我给他传个音频:以后我想你了也听这个。4月7号,天刚亮时梦我到了他:他侧卧着,瘦弱的胳膊和腿露在被子外,一声不响地睡着,我怎么叫他都不答应,背景音是那首《自新大陆》,我再也睡不着,只能躺床上暗示自己,说梦里的东西是反的。中午就接到电话,弟说:爷有点不清醒,不停叫你,问你回来没。我让他把手机给爷爷,我叫爷,他应一声;我问听到不,他说自己好着呢;我说爷我马上回来,他说嗯,又说不回,我没事,接着就不停地说自己好着呢,让我不担心。我给我爸打电话,他正开着车往老家走,过一会打过来:回来吧,你爷今天有点不清醒。家人向外面的孩子说话时都很委婉,有点不清醒,其实就是特别严重,甚至命悬一线的意思,我能猜到,但我不愿意相信,我坚持觉得爷爷就是单纯的有点不清醒,毕竟,说好的我还要陪他到百岁呢。

清明两天,我在看《刺杀骑士团长》。古稀之年的村上春树,在这本书里开始探寻生与死的界限,探寻人死之后的意识。6号,也就是那个梦的前一天,我在一个咖啡馆的户外凉棚下,听着身旁极大的雨,看主人公在雨田具彦病床前复原刺杀骑士团长那一幕,这部分有临终之人痛苦清醒与昏迷麻醉,有生人逝者意识的交互,有死而向生的隐喻,一切不可能不可思议地闭环。村上春树这次以一个老年人的身份,严肃地讨论了死亡、意识和灵魂是否不灭的终极问题。我想,爷爷这样年龄的人,又有病在身,每天都在思考些什么呢?他已经不能像我一样,处在一个暂时不用面临死亡的年龄,可以逃避这个问题。那天晚上心里闷得慌,在大雨浇淋的街上乱走,一点多才回去,躺下就睡了,天明时候梦到了爷爷,《自新大陆》背景里的他。其实梦境旁边还有骑士团长,他渐渐从意识具形为一个形体,那个形体一会是骑士团长,一会是侧卧着沉睡的爷爷。

7号下午,我请完假,买票,发现只剩第二天有班次。晚上开始不停地给我爸打电话,却不敢视频,同时又觉得爷爷没事。九点多时候,想到之前一次视频,爷爷是躺着跟我说话的,说自己太瘦,坐着有时候压的骨头疼,其实那时怕是病的已经坐不起来。我说要给他买个很软的坐垫,但之后工作忙一来二去忘记了。这一刻突然记起,我急忙跑出去,要在关门以前找到最近的商场,买到坐垫。结完账,走在回去的路上,自己莫名难过,抱着坐垫,眼泪掉了一路。当晚,怎么都睡不着,眼泪哗啦啦流,我就小声叫爷爷,告诉他我马上就回来了,要等着我啊。说完又觉得不对,他怎么就要等我了呢,他可在渐渐好转啊。凌晨三点左右,我迷迷糊糊听到他叫我,于是就睡了,当晚真切梦到了他,和他身上真实发生的一件事。

我二叔在三岁左右,从一个很高的陡坡跌了下去,抱上来已经没了意识。年轻的爷爷奶奶,被医生告知孩子已经是植物人,却一直没有放弃。爷爷告诉我有一阵他们简直像住在了医院,钱早花光了,陪护盖的被子都是借来的。当然,医院也没治好。没办法,他们就把孩子抱回家,自己养。五十年前,那是一段特殊时期,所有人都在饿肚子,他们养着一个大家庭,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甚至会不会醒来的孩子。大概一年之后的某一天,我二叔被抱到院子,一个人躺着晒太阳,身边走过一个人,他突然喊了声大舅,就这么醒了。植物人复苏的桥段,在我家里,在我爷爷身上,在五十年前,真真切切发生过一次。在这个梦里,我把这段听爸妈和爷奶自己讲过很多遍的事真实地目睹了一遍,那时候的爷爷,二十七八岁,正是我现在的年纪。他抱着自己年幼的不会声响的儿子,朝着我看了一眼,然后说:没事,娃,以后就都好了,过去就是好年景。

8号,一早起来去赶飞机,等待登机的时候,想起每次我回家或者离家,爷爷都问我出发和到达时间,然后精确的在那个点发语音问:“俊,登机没”和“俊,到了没”。飞机起飞了,我呆滞着,不停地想:爷爷还没见过海呢,爷爷还没来过我这里呢,爷爷年纪这么大也坐不了飞机了,我还没带他旅游过呢,一边想眼泪一边往下掉,忍不住,只能扭过头假装看着舷窗外的天空。小时候,他去哪里都会带着我,去集市,去爬山,因为我喊腿疼,带我去泡了几个月温泉,去看火车和数火车的节数,每次给药店进药,他就带我去,买各种东西看着我吃。而我却从来没有带他出去玩,甚至都没单独带他出去吃顿好的。高中住校时候,我每个月月末回家一次,他每个月月中来看我,周六上午第四节课,我教室前的柳树下,一定有他瘦长的身影,等好久等我下课,然后带我去吃顿好的。长辈对晚辈的爱,是一只只单向的箭,嗖嗖射过来,我们心安理得地接受,却永远不会回馈更多。

回到家,他没有早早在门口等着我,没有睁开眼睛看我,也没有张口叫我。我的爷爷没了。现实像子弹一样穿头而过,一阵锐痛之后,弥漫起来不知如何是好的恍惚。在痛苦和痛苦的间隙,我自问:这是假的吧,这应该是场过于逼真的梦,可我怎么还不醒来。人生是假的,这是爷爷常说的话,奶奶突然离世后他总挂在嘴边,说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大家都在走过场,怎样和何时离场早就写定,就在等那根手指按下按钮。但你我相离的剧本怎么被写成了这样,所有的阴差阳错交织出我悔恨终身的错过,你曾说这叫念想,走的人要给在世的人心里装那么一点点悔恨,这样就不会被很快遗忘,可是爷爷,你怎么给我装了这么多?

8号之后,世界变了番模样。有了一条分界线,一道心上的痕。线这边,爷爷还在,线那边,爷爷走了。我被时间带到线那边,走不回去。守灵,上香,祭酒,起灵,摔纸灰盆,扫墓,入殓,黄土堆渐渐起,白纸钱徐徐落。我像生活在粘稠的液体里,无法顺畅呼吸,偶尔探头出去大吸一口空气,“爷爷不在了”五个字就立刻盘踞在脑海,心头痛极了,又把头按下去。我在想《刺杀骑士团长》里的章节,爷爷会不会也在墓中,渐渐累积魂灵,然后在某一天摇响铃铛,我在一个无眠的夜里听见,然后平和下来,爷爷还在,我告诉自己,混杂着又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树叶声和雨声。每天晚上,我都在黑漆漆的夜里走出去,看着白色的挽联和挂着的白灯笼,想在某一个角落看到他的身影,真人也罢灵魂也好,我都信,看一眼就好,让我知道我永远不会真正地失去你。

我们爷孙一场,你拉我走了二十几个春秋,却在一天内,一个时辰里,一刹那间被剪断相离,爷你不知道飘去了哪里,空留我孤独的在大地上奔跑。你没有温顺地走进那良夜,你争斗,争斗,却还是进了那无尽的暗黑,历尽劫数,终又归空。你从遥远的秦岭南麓过来,少年丧父,住过方圆百里多少个地方,你斗争,斗争,在黄土地和关中平原的边缘扎下根,向下伸,向四面散开,你的儿子女儿们在庇荫下长大,你把他们送到远方更好的地方,送到城市的鳞次栉比里。可你还是扎根在乡下,你面对太阳,月亮,沟壑和庄稼地,你面对立春,谷雨,白露和茫茫大雪,你戴着草帽在那里劳作不息,一茬麦子,一茬玉米,广袤的田野感受着你这个劳作者朴实的呼吸。但这呼吸停住了,在那一刻戛然而止,爷爷,小麦还在灌浆,油菜花正在慢慢变成菜荚,你的呼吸却停了,风吹过来,油菜花海起伏起波浪,姑说:爸能自己出来转时,油菜一尺高,爸走了,油菜满开一地花,今年花开这么好,爸却吃不到今年的新油了。爷,你却吃不到今年的新油了。

13号,头七过后我坐车回城,路边景致是那么熟悉,我不停地想,上一次这么走,看到这些,我爷还在世呢。樱花随着前两天的雨落了一地残瓣,两旁的田地里黄了一视野的油菜花,刺槐的白花开始孕育甜美的蜜,风吹麦浪,紫叶李也跟着一同轻轻摇晃,这里已经天气回暖百花盛开,我答应带你再出来玩的,爷爷,你却再也出不来了。去世前一天,你让婶和姑带你出去,你看了看用水泥新铺的门前路,看了今年的庄稼,然后说:好,我看完了,这回回家就再也不出来了。爷,外面世界这么好,你却再也不出来了。

我回到深圳,刚下飞机,准备向家里报平安,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难过,飞机落地的消息以前我总第一个跟爷爷说,因为他一直在等着。等一个班次的人流都走完,我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在后面,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爷爷,我到了,路上一切都挺顺利,你那边顺利吗,见到我奶了吧,你俩都要照顾好自己。也不顾路人看不看了,眼泪大颗地往下掉,我趴在栏杆上哭着看起飞降落的飞机,想念一个不会再有的回复。最后又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翻到两个月以前,过完春节来到深圳那时,点开那熟悉的声音:俊你到了,爷就不担心了,你好好休息啊,长途飞机乏人的很。我擦干眼泪,视野里一架飞机正在攀升。爷,我听到你的话了,你可还能再听到我?

祖父,生于一九四零年正月十二,卒于二零一八年二月二十二,享年七十八岁。哀哀祖父,养我未报,操劳终生,一别千古。

耳东某
作者耳东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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