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往事3 肿瘤科大佬们

花生 2018-03-15 15:05:44
在这家医院我妈呆过所有的科室,这或许是当年医院新鲜人的入行模式,刷完一遍所有科室之后,我妈在肿瘤科干了十多年。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肿瘤科的位置处于整个医院的最佳地理位置,相比较其他科室,最靠近挂号处、付费处和配药处,对病人来说出入尤其方便,不兜圈子。肿瘤科的问诊室是正正气气的一间老房子,木头地板和大木窗,挑高敞亮,冬天生个煤球炉子,烧上一壶开水,简直温暖如春。

医生一共四个,王医生,陶医生,赵医生和我妈。王医生是个看不出年龄的男子,典型的南方人,我妈爱称他“糯米汤团一样的人”,这“糯米汤团”不仅仅形容样貌,更包括性情,看起来,听起来,处处圆润。圆圆脸,肤色白里透红,发质乌黑浓密,身形矮小多肉,步履轻盈稳健,还总爱穿一双黑色布鞋,让我等小孩子根本判断不出来多大年纪,反正都叫叔叔。王医生的表情永远只有一种,平和,淡定,微笑,和病人说起话来,轻悠悠、软糯糯的上海话飘在半空中,让病人立马毛病好了一大半。

低调的王医生其实是肿瘤科的大佬,甚至是整家医院的大佬,他出身于古老的中医世家,年纪轻轻就已经对肿瘤疾病摸索出一套中西医结合治疗的方法(这种思路到现在依旧很先进),来找他看病的病人络绎不绝。因为病人实在太多,看不过来,我妈的任务就是给王医生当助手抄方子,即便如此,王医生坐诊的那几天还是场场爆满,医生们经常中午饭都来不及吃。

王医生有一次在看病过程中,发现一位陪病人看病的家属有点问题,于是让他赶紧躺下检查,一查果然是恶性肿瘤晚期,结果这位来陪看病的过了六个月就过世了,来看病的因为治疗及时还活得好好的。王医生到底救死扶伤了多少肿瘤病人?不用问,看看科室里层层叠叠挂的锦旗就知道了。我初中毕业之后就去住校了,有段时间没去我妈医院了,听我妈说,王医生自己得了恶性肿瘤走了,我简直惊呆了。

肿瘤科另一位大佬陶医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帅蜀黍,身高一米八,挺拔魁梧,声如洪钟,铿锵有力,擅长打篮球,然而性情又极其儒雅,是深受西方文化熏陶的现代绅士,除了爱吸烟,就没有任何说得出的缺陷了。我们家父亲过世后经济紧张,我初中毕业后考入幼师要去住校,陶医生得知便把他一块家传的手表递给我,叫我带着去新学校。我一瞅这手表洋里洋气,古色古香,从来没见过的牌子,英纳格,竟是只进口的古董表,还滴答滴答走得很畅。为了让我妈接受这块表,陶医生说是借给我用。我那个欢天喜地啊……这块表一直陪伴我读完了大学,完好无损地还给了陶医生。陶医生退休以后过世,肺癌。

人生充满了未知,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哪个地方触礁,遭遇不幸似乎是人生的常态,连赵医生也没有逃过命运的捉弄。在我眼里,赵医生就是那种标准的好医生好妈妈好妻子,又知性又温柔,比我妈好上百倍。赵医生桌子的玻璃板下,有一张活力四射的男孩子照片,穿着笔挺的西装,衬衫领子翻在西装外面,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去问她这是谁,在哪里拍的。赵医生的独生儿子15岁那样,因为反对妈妈再婚,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去了香港投奔亲戚,一开始还写信回来,然后渐渐的就失去了音讯,最后就人间蒸发了。八十年代,大陆与香港的联系并不顺畅,更不用说去香港寻找一个失踪的孩子,赵医生就此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生命无常,对于肿瘤科的医生是常识,或许因为这样,他们超乎常人的淡定。
花生
作者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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