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十一种

阿艮 2018-02-22 18:49:15

1 降生 以胚停、倒立、啼哭,起初的我们试图反抗偶然性。 以闯祸、叛逆、撒谎,我们然后引诱世界扼杀自己。 羊水、河流与时间,本一物:承认奔流而不在意水珠。 降生,恐怕为了见证,世上皆种着栅栏。 例如,鼻梁栅眼、河水栅林、哑心栅我你。 饥饿-咿呀-奶水,排泄-咿呀-擦洗,哭-武器。 撕书、撕布,撕一切,直到手和脚分离。 咬妳、咬牠,咬所有,直到学会语言。 世界颠倒着入眼,一睡下,脑在心之前。 2 故乡 酵母构成大地。万物乃微观之芽,于宏大中蜷曲。 大风运输五种感官,睁眼,彩虹,闭眼,星空。 初尝芫荽与海带,免疫力、蚯蚓、氯化钠,陌生即惊惶。 第一节真理课,吃下稻谷,产出苍蝇,长者不语天圆地方。 众人哭,众人笑,众人言语、睡觉,左耳日出,右耳黄昏。 与祖先、幽灵同房,日月年岁,汗毛刷新,四脚丈量。 摸水,而后摸笔画,听纸,而后听音节,理解父母何似酵母。 认识轮子,另一种月亮,昨日去,明日回,黑夜不算很长。 在大地上播种的人,不相信,秋风会以落叶聊作补偿。 3 将来 机油、齿轮、永动机、王子与公主,你的愿望,无非某一种。 数以万计,饮食或散步,时针或迷茫,全靠闹钟日日重启。 炼油、撒盐、蘸醋、上酱,面皮们包裹着眼见的,从未露馅。 每个节日,给快乐涂色素,生日一次,往黑色逼近一次。 橄榄树上,有许多结不出的果子,其中一颗,名叫理想。 某天,你试了一早上,鞋比脚总大:骨骼已不再生长。 慌张的人,开始戒烟、戒酒、跑步,松弛却将肌肉抛在身后。 蝼蚁和蜉蝣的慰藉,在看到水星和太阳时,停电或熄灭。 结局悖谬:想为不歇的丧失而悲伤,丧失之物已包含悲伤。 4 言说 掌握名词,优美;习得修辞,惭愧。 我穷尽全力,以通用法则描述海水, 赫拉克你特怎也不听呢,怎也不解呢? 古人的月亮,不知何时,已成月球了。 古人的抽象,被玻璃封阻,皆名文物。 我不愿生养,我哪有语言可对孩童宣读? 所以狂狂买书,让镜子复制我在朗读。 唯一能对你讲解之处,在我酣酣睡着时。 妙计一个:面对所有提问,我埋头再吃食物。 5 无知 郑和、库克、哥伦布,左手的兄弟, 李耳、牛顿、哥白尼,右手的知己。 可我没有纸、没有笔、没有苹果和帆船。 一上床就渴望黎明,一醒来便思念夜晚, 捶不烂玻璃表盘,也停不止秒针旋转, 每一天,灵魂脱水,八万六千四百次。 长年累月,我积攒身上所有的黑, 受困于数学,我不能展开摊成二维, 我不是白人,每粒细胞都有自己的黑影 6 我 在你之旁,在他之边,在人类和空气那虚无的中间…… 7 梦 白昼是一笔贷款,梦是不断攀升的利息 黑夜是一种剥削,梦是工资单上零的漏印 变老或变死,无非,只是梦已透支…… 谁发明了房子,谁就发明了睡眠 就如谁发现了时间,谁就发现了疲倦 世上的山峰那么多,哪一座能抵住我的日落? 昨天,又做了和前天一样的梦 一个人,参加一个人的马拉松 小鸟晨鸣,又一声催我逃跑的发令…… 8 活着 每天,我钻进裤子、袜子和帽子里面 把皱起来的被子,像沙滩一样抚平 装作拔一株草就能拔掉整个草原。 上午,使用蔬菜、鸡肉、调料和火焰 今天以此,我筹备着明天的饥饿 没忘记下午,那几串需要排出的粪便 出门,转身检查我的门是否锁了 仿佛这一回不是散步,而是永别 在酒醉时碰巧路过,睡在台阶,等待进入房间…… 9 忘记 十三亿七千零五十三万六千八百七十五 这树林,每一片叶子和去年的有什么相同? 局部相似的空气,整个不一的有机 十万年前,星球曾犁动祖先的大地 余波还未散去,他们已接受了新的土壤 地震和昨晚的梦一起,就这样不再被人回想 由于金子,看起来比铁器更加持久 我们避谈铁锈,而相信未来是永恒的金黄 忘记“忘记”,它不过是精神在氧化、死亡已发芽。 10 死 降生是不能选择不的,先生长细胞,然后便生长心窍 故乡先用于培养,再用于背离,然后便用于回到 将来是一个心愿,是一种理想,是过去开一个玩笑 言说,首先确立先辈的名,然后定义我辈不得远行 无知,最早是鞭子,后来是晚宴上人人佩戴的胸花 我是一个我,是两个我,是四个我,是我癌的本身 梦像是,能造个空间、能造个时间,唯独不造成眼前 活着是吃和睡的、是鞋子和脚步的照片,一片薄似一片 忘记,是把生活的累积变成,一下就无的闪电 11 爱 一种蠕动对另一种蠕动,表示出嫉妒和宽容 一种燃烧对另一种燃烧,宣读着占有和自由 一种氧化对另一种氧化,验证了自卑和鲁莽 你爱我吗?爱没有宾语,它自己就是主语 你为什么爱我呢?爱没有理由,它是自己的奇点 你永远爱我吗?爱没有寿命,它长于永久、短于瞬间 作为祖先的子孙,作为子孙的祖先 我们如果盘点一贯的、不变的遗产 恐怕只有爱——证明灵魂真在的、一回回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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