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蓓容:人情物理 (【读品】95辑·识小录之一)

【读品】 2010-03-31 22:47:32
须知世上苦人多

确切地说起来,《野菜博录》与《随园食单》并不是同一性质的著作。两书都有自序,讲自己写书的动机。概括说来,前者一半是承儒家“多识草木鸟兽之名”的精神来编写野菜的图谱,并且讲求一种清淡朴素的饮食趣味;另一半却是切实的为人民生计着想,要为荒年饥民提供一部可以参考的找食手册。后者呢,虽然也祭出儒家的伦理道德来大吹饮馔精细的合法性,话锋一转,却是落在切
实的口腹之欲上。

《野菜博录》所收自然全是草根木叶之属。袁枚的排场却大得很,十四种菜类多是烹龙炮凤,“杂素”、“小菜”,只占可怜巴巴的一点地方。巧的是两书所收倒还有几样重合,挑出来放在这里。“他是什么的东西”,两个一比还真就知道了。

《野菜博录》讲做法,无非是过水焯熟,佐以油盐——全书所收食物,大半都这么做。简单至此,一方面固然是由着作者的趣味,另一面,或许也是因为寻常百姓家的条件实在有限。试想,真要赶上荒年,恐怕油盐都不能相继,还管得什么滋味?

袁枚讲芹菜韭菜,首先得辨别其性荤素(韭菜是热性的,古人因以为它有荤味)。吃时去粗取精,“韭白”、“白根”;配料则取其鲜而入味。至于扁豆,更高级。瘠薄土壤里长出来的压根不能吃;好豆子总算能吃了,要配“重油”,或是与肉炒后,去肉存豆……

其实《随园食单》的读者,只要稍知烹饪,如法炮制,定能做出好菜。倘如有钱有闲,偶一为之,也会是很有趣的经验,享受生活,理固应然。然而这样的著作,有一部也尽够了;但愿意救荒济贫,却不沦为纸上谈兵的书,却总教人觉得太少。试想种豆子的人家,或者一年难得闻到几回肉香。而土地贫瘠则造成灾荒,换言之,袁老爷嫌豆子不好的时候,指不定就有成千上万人连野菜都吃不上了。

这不是逼着大家都去克己复礼,先儒曾说“便觉眼前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这或者是最合适的态度——品味你面前的一道好菜,却也别忘记那些三餐不继的人。


市井的声音

古代人一定不能理解我们今天的“大城市”,住在蜗居,远离自然,看的是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吃的是垃圾食品肯德基……

我们也想知道古代人的城市是什么样。这类描述一贯不绝于书,不过早期的情况读起来实在不大亲近。到了两宋,市民社会开始发达,这些记载才活色生香起来,叫我们知道古代并非只属于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它也曾承载过好多热闹鲜活的引车买浆人。

《梦梁录》与《清嘉录》,所记的分别是南宋与清朝的杭州与苏州。吴自牧此书或许更有史学价值,因为可作南宋都城研究的好材料。不过哪怕一个杭州人,一条一条地看去,也多少会有些不耐烦,这真是张絮絮叨叨的碎嘴!可是你会忽然披沙拣金般发现一些熟悉的地名。六部前,凤山门,众安桥……由此遂觉得历史真真切切地与你有关。再读去,原来彼时,这里都卖这么多好吃的。食物虽无缘入口,单看名目也令人对家乡更生出几分爱意。这个时候,也会明白作者的巨细靡遗:他是要让这诸般名物,自己勾摹出旧都的轮廓。

论文笔当然还是顾禄为佳。以写卖花,而讲到窨茶、簪戴、制点心等诸多的事,又讲到花从福建来,更抄书写到闺人买花挑帘那动人一面。这书的性质本为记载风俗,而难能逸笔草草,刻画传神,又难得时代离我们更近,茉莉花至今还是福建所产为魁!

若从学术的角度讲,这一类的书,都可以归纳到城市生活史这个摩登的范畴里去。但是一旦成为“研究”,它们也就立刻成为冷冰冰的材料了。而我们读时,或许应该别忙着分析当时的经济发展程度、人民生活水平,而是侧耳听一听,那些迥异于书斋庙堂的,市井的声音。


知了,知了

知了实在是平常之物。一到夏天,它们就此起彼伏地叫起来。就算找不到其藏身之处,一听那声
音,也就知道又到了绿荫冉冉遍天涯的季节。

小时候试过捕捉它。城里孩子工具不利,身手不灵,自然总是抓不着的。有一年夤缘到乡下去度暑假,村中知了无数,都停在高枝上大放欢声。有大人拿极长的两根竹竿,接在一起,又在顶端插上一个且深且狭的蓝格网子。捉它们时,只将那竹竿比着树干,静静把网口地贴过去,总是一扣一个准。那回印象最深的,是抓回来十几个知了,直接丢进了柴火灶上的大镬。炸熟捞出来,剪去内脏便吃了。

可是古代文人大约是决计不会这样暴力的,他们爱这小小的音乐家,甚至相信它不食人间烟火,而是餐风饮露为生。晋代崔豹的《古今注》里,更记载知了是齐国夫人的化身,为它的身世添上了一抹哀怨的颜色。此后历代咏蝉的诗词,也多从这些地方去切题。只不过因为有着托物言志的悠久传统,大家要说的虽然都是物象之外的话,抓住的“文眼”却各自不同而已——这样讲起来,这被我们无情捕噬的小小昆虫,也曾背负过许多深意呢。

虞世南就为它写过这么一首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他经历过陈、隋、唐三朝,一生迭遭变故,可是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精神。他的字贞静清宁,诗句也冲和雅重。他笔下这只知了,也就与有荣焉,平添了纤尘不染的风度。在他那个时代,“少仕伪朝”似乎还算不上是什么严重的污点——五代时期乱成一锅粥,朝代更迭简直是家常便饭,大家早见得多了。

但宋元之际的情况却已大不一样。一方面,宋人讲求义理、气节之学,多有忠义之士;另一方面,元朝是异族,入主中原,大家感情上受不了。宋亡之后,许多人心怀斜阳芳草之恋,可是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说。于是有“词社”的兴盛。几位词人相约同咏一物,且在其中寓以无尽怀思。到了仇远笔下,一曲《齐天乐》苦苦吟成:

夕阳门巷荒城曲,清音早鸣秋树。薄剪绡衣,凉生鬓影,独饮天边风露。朝朝暮暮。奈一度凄吟,一番凄楚。尚有残声,蓦然飞过别枝去。 齐宫往事谩省②,行人犹与说,当时齐女③。雨歇空山,月笼古柳,彷佛旧曾听处。离情正苦。甚懒拂冰笺,倦拈琴谱。满地霜红,浅莎寻蜕羽。

此阕声声带泪,是在说两宋风华尚有残声,而家山已为他姓所据。

其实,虽然从“绿树阴阴惬豫游,早蝉清韵远还收”到“暗想熏风,柳丝千万缕”,知了只是声声叫着夏天;可它并不“知了”,兴衰已悄悄走过一轮。


江南有丹橘

宋代是研究趣味与鉴赏趣味双美的时代,而谱录类的著作,大约最能够兼具两者之长。其最上者,可成为名物考索的杰出专著;稍逊者也不失为一种风物与情怀的小史。南宋韩彦直的《橘录》,虽然在谱录海洋中易被淹没,但其芳馨却一直流播至今。

此书分三卷,上卷主要介绍柑子,兼及两种橙;中卷介绍各种橘子;下卷讲种法与制法。在我看来,最可敬者是下卷,因为字里行间有一种求真务实、切近民生之意。

不过作者情趣之美,固然都在上中两卷。于每一名目后,描摹其形状、香气、滋味,以及与它相关的人情与赞颂。虽然文笔寥寥,却是相当动人的。譬如讲海红柑“可以致远”,想到古时交通、贮藏俱非便利,因此它竟是一种格外可珍的良种。又譬如说甜柑最先上市,为数不多。于是“长者先尝之,子弟怀以归,为亲庭寿焉”,俨然有一种静穆温暖的世情人情。

橘类在古代曾被赋予非常美好的品格,诗人们说它经冬不凋,岁寒独秀;又曾被描摹得旖旎清婉,词人们说它极宜女子纤手剖之。它因此可以荐嘉客,也因此往往成为肃杀季节里的一抹暖香。

可是念及这些,我们更应当感激韩彦直。是他将诗词中的橘字橙字,化作了许多活色生香的名字。是他告诉我们每一品种都有其特性。也是他的三卷书,令我们知道宋人对草木虫鱼珍视而不亵玩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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