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的失落

孟冬 2018-02-04 20:19:14

安东尼奥尼的电影《蚀》,有一幕是女主维多利亚给新认识的男友皮耶罗打电话。在空荡的房间里,她坐在电话一旁,正酝酿着打电话时该怎么措辞,她忐忑不安,犹疑不决但也满心期待,她在排练自己的措辞时不经意间给自己编织同时也束缚自己的罗网,这些扰人的纷杂思绪占据了拨通电话前的分分秒秒,成了充塞焦虑心头的杂念。 电话拨通了,电铃在皮耶罗的房间里响了起来,他刚才和别人打完电话,还滞留在另一个语境里,但不管他在忙什么,突然而至的铃声又将他拽进一场“不明不白”的对话邂逅中。 维罗利亚小心翼翼与敏感细腻与皮耶罗的粗心随意在打电话时的形成强烈反差。还没等紧张的维多利亚开口说话,不耐烦的皮耶罗便一声大喊挂断了电话。维多利亚精心排练好的措辞,以及内心可能设想好的约会愿望瞬间破灭。恋爱中的女人全身心的投射与男人的了无回应使她的爱受了挫,美好的愿望如同那刺耳的大喊一样消失在空气中。由于爱人没有接收到自己想交流的投射,维多利亚再也无法抓住自己,她彻底崩溃了,无力地放下电话,瘫坐在床上,靠着墙埋着头,为了连对方都没有意识到事情暗自流泪。哪怕电话虚构了一个对话空间,但电话只不过是一根毫无生气的绳子,它担负的意义并不在于连接两颗心,反倒是凸显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和皮耶罗似乎有重重阻碍,难以逾越。 接通的电话营造了一个虚拟空间(单方面的会话,只能够在虚拟空间中发生),女人想在对话中说出了她所期待的,却发现自己够不着那想得到的东西,起初的期待立马变成了失落、倦怠,这倦怠刮来了一片阴云,飘忽不定,掠过她的心头,洒下了阴影。 你能想象,一个渴望的声音,谋求一个内心期待的回应,结果等来的却是被情人怠慢的孤寂。封闭房间于是出现了一个意象,对着电话黑洞内心有许多话的维多利亚,她的失落让我们窥见了“封闭人”的局限。 然而,“封闭人”不仅出现在封闭的空间里,当维多利亚结束恋情,内心烦闷时,她想找亲密的人倾诉,便去了证券交易所找母亲,可母亲沉浸在股票交易里忽视了欲求交流的女儿,交易所内人潮攒动,吵得令人窒息,维多利亚的倾诉落空,一场孤独的哑剧落幕。 在母亲那里倾诉碰壁,对爱情惊喜的期待也落了空,因为每个人都各自锁定在自己的经验里,维多利亚栖身在恋爱的心绪中,母亲一门心思专注于交易,皮耶罗也沉浸在工作的烦恼里难以脱身,经验构成了他们各自的圈子,谁都无法在最佳时可跳脱自己的圈子与对方达到完美的交流。 维多利亚接二连三地失落让她感到人与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是它让人感觉疏离,但维多利亚可能不知道,这疏离是由于自我的投射与他者的认知间巨大的鸿沟所致,交流的偏差造成了一种幽灵现象,我们在与自己造出的幽灵对话,两人间的交流异常脆弱。谁也没法准确知道对话、言语在对方心里打出什么图像。而与亲近的人接触的努力也只不过是她迫切地想摆脱孤独而向预设的现实走近但结果却遭到事实的冲击罢了,现实存在,但现实也是孤独的。 像这样人和人之间的疏离,文学作品里似乎有很多,如,近期独到的莫维尼埃的小说《学会完结》,《远离他们》,无论是爱人还是父母子女,彼此的无法沟通,让人与人交流看上去更像是交叠的内心独白。永不连接的独白,即使在幻想的空间中也不连接的独白。我们的交流成了荒野中呼唤和无休止的泣诉。电影《永恒和一日》里,妻子念白道:“你的岛远渡重洋,我始终跟不上。” 谁不能触摸别人的思想感觉,语词也不能,沉默的语词让每个自我都赤裸的对抗着宇宙,内心的声音像被放逐世间的幽灵,到处游荡,这没有身体依附的幽灵独自舞蹈,永远不会与他者的精神交汇。人困在自己思想和意愿的盒子里,与远方摸不着的人“交流”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我们的疼痛、颜色、甜蜜、欢乐只为我们个人所独有,旁人无法触摸,就像我们最深层的思想和梦境旁人无法了解一样。语言只是提示卡片,是生活的载体,当我们将内心的秘密托付给语词时,别人得到的仅仅是大致接近的意思而已,他们只抓住我们意思的一部分,而不是原本我们非常丰饶的内在意义。 你看不到我内心没有表达出来的意思,我同样不清楚我在你心目中的样子。于是,在与他人对话遭到堵塞时,交流不断地在反复推测和调解中越来越清晰地显示出它互相隔绝的本质,我们只能在语词辽阔的海洋里苦苦沉浮,悲叹人与人之间的壁垒。 “我听见那钥匙 在门里转动了一次,只转动了一次 我们想到这把钥匙,各人在自己的监狱里 想着这把钥匙,各人守着一座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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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孟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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