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017年度读书报告——用阅读抵抗一事无成的焦虑

SailorJack. 2018-01-19 18:50:20

1,《甜牙》 伊恩·麦克尤恩

就文学质感而论,麦克尤恩堪称完美。你能感受到一个文体大师是怎样对待文字的,这就像是匠人制作工艺品,就像收藏家把玩金石玉器,作品的题材、背景、人物、情节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质地。
 
麦克尤恩有两种气质,一种冷酷、客观、深邃,如同切进人体的手术刀;另一种世故、睿智、精致、不恭。这两种气质结合在一起,实在魅力无穷。麦克尤恩娴熟的技巧和高深的道行,能带给人一种巨大的安全感。就像是一个神仙下凡,带你来到高大上的华丽舞会、阴暗暴力的黑帮聚集地、悲哀绝望的精神病院、高智商碰撞的科学家论坛,他会为你指点迷津,道破玄机,让你觉得一切不过如此。
 
麦克尤恩也有被诟病的地方。一是由于“过于娴熟的技巧导致真实的情感力量缺失”,因为所有情感都被他点破了,我觉得这个评论还是挺中肯的;二是没有写过重量级的长篇小说。麦克尤恩的作品大多在20万字左右。我也很奇怪,像他这样具有野心的作家,为什么始终不写一部够篇幅的作品。
 
麦克尤恩一直没受诺贝尔文学奖的青睐,这也没什么,毕竟去年颁给了一个民谣歌手,而前年又颁给了一个记者;至于英语文学的最高奖项布克奖,麦克尤恩已收入囊中,甚至一度有机会蝉联,某个评论家愤愤不平地说,之所以未能实现,“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嫉妒”,因为他的书太畅销了;麦克尤恩和艾米斯、奈保尔并称为“当今英国文坛的三巨头”,这个文学地位已然是顶尖的顶尖,接下来他能超越的也只有自己了。
 
《甜牙》这本书,引译者前言:“说实话,《甜牙》是那种并不需要文本分析的文本,因为几乎所有对这个文本的分析都已内化在文本中。所以,对《甜牙》最好的解读方式,就是按照作者设置的顺序,一章一章地读到最后,等待结尾向前文的反戈一击,等待你刚读完的那个故事突然被赋予崭新的意义。”

2,《卡波蒂短篇小说全集》

卡波蒂个子矮小,瘦弱、俊俏、纤细、阴柔,性格虚荣,热衷于纸醉金迷的物质生活,并且有同性恋倾向。放到今天看,差不多也就是郭敬明的形象。但将这两者相提并论是可笑的,因为卡波蒂是一个真正的文学天才。
 
我对文学天才的定义很简单:在30岁之前找到自己的文学语言,并写出一部真正的杰作。作家的黄金年龄大多是在40岁之后,积攒了阅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所以天才大多出自数学家,因为数学抽象,不像人文学科需要社会阅历,也不像理化学科需要实验来支撑,数学领域里天才没有禁锢。文学天才则很矛盾,因为“文学”二字是世故的,文学天才即是绝对超脱,又是绝对世故。
 
天才作家都自己的文学语言。文学要求一种感同身受的力量,语言则是解释世界的密匙,所以一般的小说语言都是大众的,描述的是大家都能看到的世界。但文学天才的语言世界,和真实世界很不一样,但他们的描述又天衣无缝、完美无缺。他们在创造一个文学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被重新体验,道可道非常道。
 
以上两点只是我的定义,所谓定义就是取一种简便实用的看法。按此标准,我一下子能想到的文学天才有:麦克尤恩、卡波蒂,可以再算上菲茨杰拉德、奈保尔。当然,许多文学大师都是大器晚成。
 
3,《红与黑》 司汤达

不愧为经典名著。尽管它并不完美,有许多段落——例如于连被告密、失去名誉的时候,怒火中烧,拿枪去杀某某夫人——本是冲向高潮,做一次人性混乱的集中展现,结果却匆匆几句略过,来了个四两拨千斤的做法。对于一部要流传数百年的经典来说,这简直算得上致命失误。

但是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就在于它有着强盛的生命力,并且触及人类永恒的主题。《红与黑》没有死去,因为它塑造了于连这个人物,并且讲述了野心和奋斗的故事、穷小子和贵妇人的爱情、功利与善良之间的矛盾,这些命题都代表了一些极其本质的原型,其背后的含义经得起无数次挖掘。所以,当人们在今天谈论芮成钢,谈论祁同伟,谈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仍会一遍遍提起于连这个名字。

《红与黑》在文学史上也意义非凡。如果说,巴尔扎克开辟了现实主义向外的维度,发展了后来以托尔斯泰为代表的批判现实主义;那么,《红与黑》则以其出色的心理描写,挖掘了现实主义向内的维度,陀思妥耶夫斯基、亨利·詹姆斯、纪德都是这一脉的继承者

无论在哪个意义上,《红与黑》都是名副其实的世界名著。读这样的书,你往往不会失望,但是评论这样的书,却往往带给人失望。因为以蠡测海,它的深度与宽度,你永远也测不完。

4,《死婴:灵与魂的夭亡》 马丁·艾米斯

英国文坛三巨头之一。艾米斯出身于文学世家,完美地继承了父亲的基因,处女作便摘得大奖,以后一直以文学天才著称。他善于尝试新颖的叙述方式和语言风格,据说语言天赋惊世骇俗极,只可惜译文没法传达。

《死婴》一书十分离经叛道,原名Dead Baby有点戏谑的味道,用以讽刺西方60年代激进的非理性风暴。内容与著名的《猜火车》有几分相似,讲一群年轻人在房子里吸毒、酗酒、滥交、殴打、撞车,然后是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意外,造成一个荒谬的毁灭性的结局,反正在中国是不可能被接受的。

小说语言简洁、冷峻、黑色幽默,隐藏了作者主观的意图,也不触及道德评判标准、社会意识形态,十分契合罗兰·巴特“零度写作”的理念。叙述上同样是昏暗、生硬的基调,出心裁地制造出镜头感,让镜头一点点移动,就像作者的潜台词:好,看完了刚刚那几个家伙,现在我们去下一个房间。

这种叙述方式和语言风格都对照着主题:在非理性浪潮的冲击下,西方道德底线很快奔溃,一代代纯真的年轻人不断堕落,退回了野蛮人的状态,像一个个灵魂夭亡后的死婴。

5,《大海是我的兄弟》 凯鲁亚克
 
写于凯鲁亚克20出头的年纪,算是青年习作。小说里充满了大段大段的追问,那时我们第一次真正看到自己,对每一个论题都报以热情,极力想探索这世间万物的真相,揭晓所有生命谜团的答案。这种热情投注到书中人物,导致小说缺乏凝聚点,成为作者的传声筒。
 
20岁出头的凯鲁亚克令人感动,他退了学,向往着铁路、山脉和海洋,憧憬着杰克伦敦一样的传奇生涯。他尚未找到正确的表达方法,仍在刻苦练习写作。他是那么真诚,对一切都感觉惊奇、充满敬意。他在用文学改造人生——没有什么比这更具有艺术性。

6,《赎罪》 (英)伊恩·麦克尤恩

麦克尤恩步入成熟的作品。由于看了原著改编的电影,每每浮现凯拉奈特利的形象,并对情节发展十分急切。这种“期待视野”会让人怠于欣赏原著的细腻铺排。但读着读着,又完全忘了电影,这真是一部几乎完美的作品,每一个剖面就精美异常。

在前半部,麦克尤恩这次的叙述十分克制,毫不卖弄文字技巧以及他事物独到犀利的看法,而是用心安排线索和视角,尽量突出场景,让人物乖巧精准地就位,完成推动故事的使命。就像是在阅读一部传统的悲剧,但在故事的关节点上,他还是展现出了超强的颠覆力,对命运的有序和混乱和可笑做出了一次次嘲弄。

后半部,书的基调变得越来越忧伤锋利,惯常的睿智、冷酷和黑色幽默不再出现,代以战争、分离、思念、忏悔、死亡、压抑的悲痛……小说的情节令人动容,读完深深感动。麦克尤恩并不是酒神式泼洒感情的作家,他只是将镜头拉远,留有足够的空间,让读者自由出入,并撒布一种高级而隐含的抒情。

事实上,麦克尤恩更喜欢浓缩的、想象的艺术,有点像东方的传统美学家。例如园林艺术,推崇超然物外、以小见大,丝毫不掩饰人工的手法,但追求将自然的、无限的本质和精华寓于其中;又例如京剧,用夸张的服饰、唱腔,并不企图以假乱真,而是让观者深知观赏的并不是真实人生,可是定格住的、迸发出的力量与艺术滋味却深厚绵长。

以上是审美倾向。而麦克尤恩真正的精彩之处在于对人性背阴处的挖掘。麦克尤恩大学时很爱读弗洛伊德,他对失控的心理描写的特别好,特别精准、细腻、疯狂,同时又十分优美。

在《爱无可忍》他写过一个受迫害妄想症的故事,《橱柜中的人》则写过强迫症,《模特》写过恋物癖,《还蝴蝶》写过色情狂,以及《赎罪》这部因偏执狂、多疑症而导致的悲剧。在这类心理描写中,麦克尤恩擅长将一个针孔般的伤痛放大,让它慢慢扩散。你以为这是一滴墨水落在纸上,却发现怎样都无法止住,蔓延开来染黑一整张纸。

麦克尤恩从不明言,它不着痕迹的将这些心理障碍渗透在普通人中,用出色的逻辑和分析论证,将所有疯狂的扭曲和背离写得理所当然、振振有辞。这种心理描写如同巨大的沼泽。以至于回过头审视自身时,不禁后背发凉。

麦克尤恩有“恐怖伊恩”的绰号,不是感官的恐怖,而是一觉睡醒来后发现镜中是个陌生人的那种恐怖,是年轻母亲在街上和人贩子争抢小孩却反被认定为人贩子的那种恐怖。麦克尤恩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安德烈纪德一脉相承,都是揭示人性的心理大师。

麦克尤恩也很善于使用意识流,但和纯粹人物视角的意识流不同,他无法隐藏把玩文体的才技,常常对事物发表高超的看法。他的意识流是人工整合的,半全知视角的,严丝合缝,完美无缺,或者能称之为“展示式意识流”。这点值得好好研究。

总之,麦克尤恩一方面睿智、深刻、犀利、缜密,保持着复杂深邃的分析型目光。另一个方面狂想、放任、大胆、无畏,行走在即将失控的浪潮边。这种掌控和失控,是麦克尤恩小说的张力和魅力。

7,《文言浅说》 瞿蜕园、周紫宜
 
既浅又精,寥寥数笔,像家常闲谈一般,疏通了一条文言入门的小径。全书分三部分,先浅谈文体演变的历史,然后谈虚词的用法,例如之乎者也之类的,最后以书信为范围,演示了如何将现代文改写为古文。记得书中两条学习古文的建议:一,初学时不应纠结细节处,多读,培养语感是关键,若咬文嚼字,一辈子也读不了几本书;二,可以从明清的古文开始,明清既是集大成者,又与现代语体有相近处,读来亲近,容易培养出兴趣。

8,《小说课堂》 王安忆

王安忆十分偏爱细节,写小说中如此,讲课评论也都是条分缕析。书中文章大致是备课资料、演讲之类的集结。有些讲得很细,手中没小说文本的话很难把握,但观点可高可低、可虚可实,显示出了一个专业作家对文学的深刻理解,并且普遍具有独创性,这点非常重要,缺乏独创性的大师是不存在的。
 
印象最深的是评论苏童的一篇,作者在去中提出了“谜面”与“谜底”的说法,苏童的小说常常带有一种隐喻性,使事物不同于日常事物,而如何扩展事物的内涵,就在于处理“谜面”与“迷笛”。而隐喻性的张力,就是当谜底和谜面最终合二为一时,谜语解开了,可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好像什么都未能解开。这个解读称得上行家里手、目光如炬。恰好最近在读苏童的小说,值得细细揣摩。
 
文学观点上,有提到小说的叙述性,小说是一种叙述的艺术,语言是间接的,需要通过想象才能赋予丰富性和复杂性;提到了时间与空间,小说的优势在于时间上的叙述,局限性在于空间描绘,小说易于写心理,难于写动作,空间唯有在进入叙述中才能发生含义;谈张爱玲时提到了俗与雅,小说需要有一点世俗的喜好,但弄得好就是趣味,弄得不好就是恶俗。又不能汲汲于趣味,小趣味的路窄,大道才恒常如新。
 
关于小说本质的思考,不成系统,但几乎闪烁着天才的火花。例如讲卡尔维诺的《弄错了的车站》,主人公夜里要坐车回家,可是雾蒙蒙的,怎么也找不到车站,拐过无数个街终于登上巴士时,发现自己原来走进了机场,登上了一架飞机。就此引申,“这个故事可以说明小说要做什么,就是从公共领域走入禁区。或者说,把一个人从常态引渡到非常态。”、“常理是生活本来的面目,违反常理则是生活应该有的面目,这就是小说的思想,或者说小说的理想。”精彩!

9,《哲学家们都干了什么?》 林欣浩
 
非常推荐。漫谈哲学的发展,通俗流畅,明白易懂,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只是讲作者独立的思考与理解,佐以腹中的逸闻掌故,旁通科学、数学等其他门类,笔走游龙,即兴梳理。作者写起来轻松,读者读起来也愉快。理性主义、经验主义、因果律、决定论、怀疑论……你会看到这些对世界的解释一条条清晰地展开,各具特色,又各有局限。
 
书中谈到读哲学的目的:如果你要用手机,无需去学电子科学,只需去店里选择一台。思考哲学也一样,如果你只是想知道人生意义、怎么活得更好,只需在世俗的人生观中选择一个。所以,如果你对世俗的解答不满意,执意翻开哲学书研究一番,那么原因只有一个:你不信这些现成的答案。你怀疑它们。“如果是这样,恭喜你踏上了苏格拉底的路。”

10,《白夜》 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本收录了《穷人》《白夜》《赌徒》三部中篇小说。木心说陀氏的文字有一种粘性,让人一读就停不下来。确实如此,这种神奇的粘性在于陀氏叙述时有一种反复确认的倾向,以及潮水般持续不断的情感震颤。就像吃洒满增味剂的薯片一样,它一点点敲开你的知觉,刺激你的味蕾,开始时还想一片片细嚼慢咽,最后往往急不可耐地一把把塞入口中。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为全人类的苦难下跪的伟大作家。他的小说,或许在情感上并不那么愉快,因为人都喜欢文明和优雅,不愿沉浸在可悲、可鄙、可怜的情绪中——即便有此需求,也多以审慎的目光加以看待——例如雨果、波德莱尔开始的“以丑为美”理念,例如漫画式讽刺和,例如现代派使用的夸张、扭曲和荒谬化,归根结底都是将其作为“他者”来切入——唯有陀氏真正跪在泥地上拥抱苦难,将人心剥得很纯粹。他的写作就像一场浸入一场噩梦,剥除了睡眠者的思想、经历,抵达毫无防御的内核,呈现最原始最本质的情绪内核。

在艺术上,陀氏具有从现实主义迈向现代主义的历史意义。例如第一个中篇小说《穷人》中,陀氏没有铺展广阔的社会背景,而是直接以相依为命的两个可怜人(落魄的中年男人与贫穷的姑娘)之间的通信建构全篇,在第一人称的强烈的情绪漩涡中回荡,看似是一个人的对话,却仿佛激荡着不同的声音,如礼堂的钟声般不停回响、碰撞、交融。这也是他最擅长的,这种叙述效果后来被称为“复调式小说”而不断被研究。

陀氏一直代表着现实主义所抵达的深度。而他之所以如此执着深度而非广度,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贫困——在当时一个“严肃作家”走向伟大的指标是重大的时代主题与广阔的社会画卷——而陀氏却是个“文学无产者”,他不得不为了挣工资而写作,以至没有时间精力构造背景广阔、人物众多的鸿篇巨制,只能集中于眼前污秽的小巷、阴暗的斗室以及底层的受苦人民。陀氏一方面嫉恨屠格涅夫和托尔斯泰有大把闲暇和继承来的无尽财产,斥之为旧时代的“土地贵族乡绅文学”;另一面他又总有低人一等之感,期盼哪天能从繁重的工作中解脱出来,着手真正重大的时代主题,在现实主义的最高峰上与这对手一较高下。

陀氏并不知道,正是他的写作,为现实主义在拓宽生命真实和挖掘灵魂深度上提供了不朽的范本。时间给他的作品戴上了王冠。时至今日,巴尔扎克笔下那广阔的世相风俗与雕刻精准的典型人像已少有人读,但陀氏的作品仍带来深深震撼。

11,《毛姆短篇小说精选集》 (英)毛姆

毛姆的小说并不是以血泪写就,但他用心经营着他的故事,像经营一栋栋房子那样细致讲究,你能感受到厚实古旧的皮沙发,吱吱作响却结实的地板,客厅里的觥筹交错,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窗外刮过的风雪……一边编织着虚构的情节,一边解着生活与人性的谜,这是毛姆小说的魅力所在。

毛姆写绅士的体面与滑稽,写命运的歹毒,也写这种歹毒的荒诞,他的句子总充满精准的剖析、含而不露的反讽、轻快的世故睿智、令人赞叹的优雅叙事、英式古典的道德训诫以及对这种规范的无声嘲笑。他的小说总是很有戏剧性,这些戏剧性潜藏在光怪陆离的日常场景和人际联络中,因失足的人性引发一个个可笑、可叹、可悲的故事。

这本短篇精选集强烈推荐。感觉毛姆的中短篇写得更好,他的长篇控制感太强,基本也是中短篇的写法,不过都是保持着高水准,对叙述的掌握早已收放自如,总之各方面俱佳,并且有着自己的大师风格。毛姆一直自认是个二流作家,这引发过后世读者无数讨论。我以为就是个玩笑,什么悔创阿里杰克马啦、不只妻美刘强东啦……毛姆必属一流无疑。

12,《创新与企业家精神》 (美)彼得·德鲁克

1912年熊彼得曾在《经济发展理论》中提出以“创新”为核心的动态发展理论,用生产技术和生产力方法的变革来解释经济发展过程,突破了传统“经济发展”中人口、资本、工资、利润、地租等变化的局限。德鲁克则在此基础上将“创新”与“企业家精神”联系在一起,将企业家创新视为社会及经济发展真正的动力。

“创新”不代表发明创造,也不是狭义上的技术革新,而是更广泛的经济或社会术语,着重于生产方式、生产关系的创新,是在模式、思维、认知上的彻底改变。用萨伊定义企业家精神的方式来说:创新就是改变资源的产出。创新就像一把杠杆,翘起的是整个行业,例如当下的OTO、共享经济、各种渠道创新,在20世纪则是流水线生产、分期付款、自动化、连锁品牌店等等。

德鲁克在书中阐述了七种创新机遇:1、意料之外的事件——意外的成功、意外的失败、意外的外部事件;2、不协调的事件——现实状况与设想或推测的状况不一致的事件;3、基于程序需要的创新;4、每个人都未曾注意到的产业结构或市场结构的变化。5、人口统计数据(人口变化);6、认知、意义及情绪上的变化;7、新知识,包括科学和非科学的新知识。要使创新行之有效,就必须加以“企业家管理”,专注于机遇而非冒险,专注于现在而非未来。归根结底创新不是科学理念或艺术创造,而是一种经过审慎分析的实践,一种有组织、有目的、系统化、理性化的工作。

13,《洪堡的礼物》 索尔·贝娄
 
长达600页的大部头,遗憾我未能领略其中深意。我是跟着麦克尤恩的介绍来的,没想到走错了门。但我大概能理解麦克尤恩欣赏索尔·贝娄的原因,其宏大的野心、学者型的思考逻辑、万花筒般变化的视角,确实能令读者有所斩获。
 
索尔·贝娄有着学者型作家的通病,那就是根本不好好构建一个封闭的故事、人物、情节甚至场景。他的叙述方式是开放性,许多地方似乎有含义又未必有含义。这也是现代文学普遍的问题,注重文本本身甚于注重文本所传达的故事。
 
以前苹果就是指一只苹果,在现代,苹果的含义就复杂了,它可能是红富士,可能是进口的美国蛇果,甚至还可能是一台手机,它就像一个交叉路口,每条路都能延伸至很远。这就牵扯到一个问题:我们该怎样去阅读文本。

14,《礼拜二午睡时刻》 加西亚·马尔克斯
 
早年的短篇小说集,笔力不弱。马尔克斯算得上自铸伟词、开宗立派的大师了,在中国人气极高,但我个人一直不甚喜爱。首先,笔调太过苍老,像个两百岁的老酋长,气死沉沉;其次,文体的质地不够柔软,偏于干涩、枯瘦,内核是巴尔扎克式的现实主义,却无意塑造性格、形象,甚至不负责挖掘人性,在含义上显得很模糊;最后,民族色彩浓重,一些深层的民族心理结构无法传达到位,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我觉得这是个谬误。

15,《骆驼祥子·月牙儿》 老舍
 
读过现代文学史,经典作品却一直没好好读。但没有读过,往往胜似读过。一旦真的读了,其在心中形象基本也就毁了。《骆驼祥子》是个好故事,但缺陷也不少,文学史大多对此视而不见,只以思想、立意、题材来评判,标准太过于狭隘了。不禁想,老舍尚且如此,能撑得起文学史褒奖的经典能有几部?

16,《一蓑烟雨任平生:东坡词》
 
以前特别喜欢书名上的《定风波》,走在下雨街头,带伞或没带,都常常默念起“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颇有少年意气。这首词是乐观高昂的,现在我高昂不起来,同感也就没那么强了,然后才明白,达观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现在喜欢《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夜饮东坡醒复醉, 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 敲门都不应, 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 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 江海寄余生。”夜饮归来,醉卧江边,想着人世纷纷扰扰,不胜其烦。不如弄个小舢板,就这么一走了之,带一壶酒,漂到哪儿算哪儿。
 
这让我想起以前朋友间常发生的对话,或是在钱塘江边喝酒,半夜三更,江风阵阵;或是在宝石山顶远眺,城市灯火,尽收眼底;或是在陌生的城镇,漫无目的,意兴阑珊。一个人说,“现在有辆摩托车就好了。”一个人说,“是啊!”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多么沧桑又多么童真。

17,《狂野之夜!》 乔伊斯·卡罗尔·奥茨
 
一部完美的天才之作。书中有五个短篇,每篇都以某个文学大师为主角,讲述一个虚构的故事,小说本身就堪称杰作,更不用说其中的人物、意象、语言风格、命运轨迹都与现实中的大师们暗合,形成了多重的文本阐释。以文学大师为主角,本身就是走钢丝的难度,写砸了自不用说,哪怕完成得一般也会被诟病。作者真是艺高人胆大,一套高难度动流利顺畅、干净利落,就如同教科书一般。
 
读这本书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惊叹的过程。第一篇以爱伦坡为主角,一个孤岛上的精神实验,凄冷、哥特、意识流的手法,看完感觉还不错,不算特别惊艳;第二篇颇有石黑一雄和麦克尤恩的风格(其实这两人才是后辈),讲一个家庭主妇买了个诗人艾米丽·迪金森的仿真机器人,但丈夫厌恶诗歌,还对机器人进行施暴,主题涉及科技、伦理、人性;
 
第三篇,讲了老年的马克吐温。炫技开始了:一个德高望重、幽默睿智的老人,内心却无比孤独,沉浸在童年的失落和往昔荣光中,他隐约有着恋童癖,却又不愿承认,逃脱监护人的阻拦,一心贪婪地发展他与“天使小读者们”的忘年友谊。整篇小说以马克吐温式的风格讲述出来,其中的书信也堪称一绝。
 
第四篇,具有强烈的感官冲击力。文学大师亨利·詹姆斯天生敏感柔弱,却去战地医院当陪护。那里的环境吓死人了,到处弥漫血腥味、腐烂味、粪药水味,满地是粪便、呕吐物、滋生的蛆虫,满眼是断臂残肢、绝望的脸庞、溃烂的血肉。他却在这里找到了生命的救赎,甚至偷偷收将伤者的东西带回家,深夜里祈祷……
 
第五篇,展现了海明威开枪自杀前的心理。他厌恶女人、大男子主义、粗犷、焦虑不安、写作能力丧失。文中模糊了叙述者的角度,交织着海明威内心中与他父亲的对话,充满了他找寻自我时的迷惑于彷徨。海明威家族是出了名的悲剧,他和他爹、他妹妹都先后自杀了。但在小说结尾,海明威像个失魂落魄的老人,被警察护送回了家里。
 
五篇小说,风格各异,每一篇都在改变叙述方式、语言特色。作者就像变个出色的魔术师,文字在她的手里不断变化形状。

18,《革命之路》 理查德·耶茨

这本书实在魅力无穷。理查德·耶茨晋升为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完美的现实主义,文字像网一般交织着时代意象,绵密而又有清新质感。 剧作家戴维黑尔评论道:“我所能给予耶茨的最高赞誉,就是他的作品更像是出自剧作家之手,而非小说家:他想让你亲眼见到他描述的一切。” 这是精确的评语。理查德耶茨就像城市里的巫师,熬制着现代人的困境与痛苦。如果我能有机会写出一本杰出的小说,我希望是理查德耶茨这样的,充满了人情味、人性的软弱、人间烟火的气息,充满了对人生的理解,保持着一颗心脏的跳动。

19,《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 特雷·伊格尔顿

文学理论教科书的经典。条理十分清晰。讲得仍是达成共识的那些理论史,但是来龙去脉剖析得很深刻。和一般教科书的区别是,本书作者是以一个整体观念将各个理论发展轨迹串联起来,而不是分割开来讲解。

作者将20世纪文学理论发展分为三条脉络:一条是从形式主义、结构主义到后结构主义;一条是从现象学、诠释学到接受美学;还有一条是精神分析理论。三者分别从三个不同的维度勾勒出了文学的现代化进程。第一条是从语言学或是“文学本身”的角度出发,第二条从哲学层面分析文学现象的各个环节,第三条则关注文学背后的无意识领域或是意识形态。

第一条脉络。形式主义起源于俄国,打响现代文学理论的第一枪,推翻了“形式表现内容”的传统理论,认为形式即内容本身,实际上是一种包含了修辞学、叙述学的文本至上理论。结构主义则更进一步,以索绪尔的语言学为基础,认为文学的本质是深层的规则结构,形式或内容不过都是变量中的一项。后结构主义再进一步,认为不存在完整的结构——尤其是意义结构——因为语言本身是偶然性的、不确定的,语言并非砖头,而是大海中的浪花。后结构主义本质上是反结构主义,也被称为“解构主义”。解构主义总让人想到那个流传甚广的段子——A说“我想静静”,B问“静静是谁”——这是一个瓦解语言规范的例子,也正因其荒谬和无意义,所以能被当成笑话来看。解构主义实际上是一种颠覆的、拆解意义的、碎片化的方法论,但其作为理论站不住脚,并且带着明显的偏执和虚无的色彩。解构主义是没意义的,且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一方面力图瓦解结构,一方面又建立“瓦解的结构”来证明这种瓦解,就像把东西烧成灰烬,再拿灰烬当材料去添火,结果注定是走向灭亡。但解构主义作为方法论未必是没有出路,米兰昆德拉运用得非常完美。

第二条脉络。艺术家有时候会玄乎地说:“艺术只是个媒介,我可以用文学、音乐、绘画等等不同方式来表达,但最后要表达的是一样。”这就有点现象学的意思。现象学主要有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以及海德格尔的“诠释现象学”。前者将艺术本质当做“先验”的存在,认为阅读是将对象“还原”为意识内容的过程;后者建立于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哲学,将诠释理解为一种真理的“解蔽”,这个解蔽的过程即是本质形成并发生的过程。现象学都认为意义先于语言而存在,区别是,前者认为本质是先验确定有待还原的,后者认为本质是通过诠释来体验并形成的。所以诠释学是一个过渡,后来就引申出了以读者为中心的接受美学。接受美学强调阅读对作品的改造,认为所有作品都是未完成品,唯有在阅读的过程中真正完成。这也是个神奇的理论,以后批评家说哪部作品不好,作者可以这样回应:“我完成的那部分其实很好,错在你完成的那部分。”

第三条脉络。精神分析理论的范围就更广了,将文学批评带入无意识的领域,无意识是其核心,但无意识又涉及到历史、社会、政治、性别、种族等各个范畴,最终衍生出了意识形态、女权主义、后殖民主义等等一系列流派。就跟经济全球化一样,20世纪的理论特点就是各个不同的领域都联系在一起。说来话长。

20,《苏童作品精华本》

我是从后往前看的,后面是一些短篇,前面是几部中篇。短篇是格斗场,输赢都精彩,而中篇要追求一定的广度和深度,就得涉及到题材的问题,一开始读中篇有点抗拒,因为苏童选择的题材并不是我喜欢的,例如《妻妾成群》中封建家庭的女性斗争,《红粉》中时代变革下的女性命运,一则离我的生活经验比较远,二则我喜欢人性内部心理的混乱,不喜欢外部关系的混乱。但中国人向来更注重外部。苏童的审美其实是传统式的。

不过苏童写得确实好,写女性和少年尤其精彩。好的作品往往能超越题材,看完之后愈回味愈觉得好。并且,在读过的国内大家中,苏童的风格和技巧是我最喜欢的。打算再读几本苏童。先不论。

21,《学诗浅说》 瞿蜕园、周紫宜

前三分之二讲古诗发展,到宋词为止,“建安诗由十九首发展,左思、郭璞在建安诗上加入了史、子的成分,陶潜以后,开辟了摹写自然的诗境,梁陈诗又增加了花鸟人物的形象刻画,到唐代则形式多样,内容复杂”。角度和文学史教程的讲法很不一样。押韵平仄对仗则以具体诗句为例,讲得细致有条理。

词则作为诗的一个变体来讲,“诗是直说的,词则必须装点陪衬。诗的字句要沉重,词的字句要轻清。”认为在词中周邦彦为正宗,一如在诗中杜甫为正宗。

后三分之一讲写作方法,细致、浅近、切实,完全是手把手教学。大处讲起:作诗以兴到为主,拟古是为初学计的捷径。细处则如:防咏物的流弊,防惯常老套的典故,切记浮生虚响而无真意,实字和虚字的搭配,律诗的对法,句法的变化,以及如何通过改字换字、蹈袭名句来进行学习,等等。当然对我们来说第一步不过是多读而已。

22,《增广贤文·弟子规·朱子家训》

《增广贤文》是古代的好词好句精选,写给小朋友的启蒙读物,。收录了很多家喻户晓的格言:“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平生莫做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酒中不语真君子、财上分明大丈夫”、“当家才知盐米贵,养子方知父母恩”、“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等等,言简意赅,过目成诵。

也不乏激愤之语。例如“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敬有钱人。”……由此可见,中国人是真喜欢少年老成。

《弟子规》和《朱子家训》都只有短几页,前者更符合儒家正统思想,“晨则定,昏则省”,恭谦礼让、孝悌谨信、泛爱众而亲仁;后者偏向士大夫情操,更强调严于律己、安分守己、顺势听命。

23,《无可奈何花落去:二晏词》

大晏词的格调清透雅致,小晏词的情致婉转动人。少年时起就特喜欢晏几道的《临江仙》:“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简直不能更赞,如一曲深情融入渐浓深暗的暮色,虽残阳仍在,然面目模糊。融情入景,以景代情,典型的中国式意抒情,也就是王国维所说的“无我之境”,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24,《许倬云说历史:现代文明的成坏》

许倬云说历史系列。读得很愉快,内容条理清晰,提纲挈领,要言不烦,整体连贯逻辑性强,具有启发性。

从宗教革命到民族国家兴,从启蒙运动到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现代文明经过了对新大陆的掠夺殖民、科学和各个门类的建立、发轫于贸易城荷兰的民主政治、以供求关系为基础的现代经济市场、不同的现代国家形态和政治制度,最终我们被化学品包围,彻底与自然决裂。

至于当下,信息革命、全球化和信用膨胀又造成了另一种生活形态。人们不再为现在而活,而是为未来和远方。信息零碎化,产权零碎化,社群和人际关系零碎化,人潮汹涌却又无依无靠。人们未来必须以科技为起点重建生活伦理和终极关怀。

25,《春琴抄》 (日)谷崎润一郎

谷崎润一郎果然厉害。刚读几页就被震颤到,这个文字,这个结构感,这种隐然超世和沉溺美学的高度。谷崎润一郎的美学摄人心魄,他不是沉迷某种精致雕刻的技巧,那格局太小了,他是真正的深得文字之道。

《春琴抄》只是一篇中篇小说,但其展现出来的强大控制力,却是举重若轻的大手笔。它讲了一个富家盲女与仆人间的爱情故事,夹杂着心理扭曲、凄苦、坚决决绝的爱。春琴天赋异禀、清丽脱俗,却因失明而变得孤傲乖僻,并且以折磨别人为精神发泄。仆人佐助却甘心受苦,对她忠贞不二。在春琴被仇人毁容之后,佐助更用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两人有夫妻之实、恋人之质,却以师徒的礼仪、主仆的关系相伴终生。

《春琴抄》早已成为经典,山口百惠演过电影,引入国内还曾改编成越剧。原著最精彩的是的叙述结构,作者以一个读者角度进行叙述,而春琴的故事本身则来自小说中杜撰的一本《春琴传》,作者一边讲这个故事,一边谈论自己看法,一边引用该传记中的文言文,一边旁及其他人的评论与流言。这种写法就像学者在考据史实,让故事本身具有了悠远、模糊却又异常真实的观感,仿佛雾岚中的远山黛影。

谷崎润一郎从早期作品开始,即在文学中追求嗜虐般的痛切与快感,并对女性之美有着偏执的赞美。可以说,谷崎润一郎是所谓“阴翳美学”的代表,他耽溺于阴翳的神秘、官能的苦乐与日本民族的风情。在《阴翳礼赞》中他说,“美存在于薄暗微茫的光线里,没有暗淡作为条件,许多事物便无法呈现其美。”

艺术至上是谷崎润一郎的人生信条,他说,“我的大部分生活,是完全为我的艺术而努力的。我的结婚,终究也是为了更好地深化我的艺术。”他的创作和情感体验密不可分,他的生活又践行着艺术准则,他的艺术备受争议,但终将成为了经典。


26,《然而,很美:爵士乐之书》 (英)杰夫·戴尔

爵士乐是如此迷人的一样东西。你行驶在黑暗的公路上,除了汽车的嗡嗡声外一片死寂,车灯如镰刀般割开了一道光,爵士乐就是这道光,它将黑暗铲到路的两边,让夜晚的蚊虫在光路上旋转飞舞。然后你眼前出现一切:舞台、欢笑、镇上的酒吧和人群……

这不是一本爵士乐的历史,而是一本关于爵士乐手的创意写作,它不属于任何文体,也没有明确叙述者,杰夫·戴尔捕捉的是一些情绪、一些感觉,一切融合在印象主义的文字中,场景、对白、旁白、引用、突然插入的评论……它就像爵士乐本身,自由,随心所欲,处在层层叠叠的变化与摸索中,处在继承与突破的网络中,问答一些又提出一些,既是鉴赏对象,又是自身的鉴赏者。

一般说爵士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爵士乐,一个是爵士风格的流行乐,两者相去甚远。后者正如咖啡馆那种慵懒调调;前者则更复杂,像以艾灵顿公爵为代表,那种最广阔、原始、富饶、混杂的爵士乐,并不容易接受。相对而言,我更喜欢萨克斯、小号等管弦乐器——莱斯特·扬的悠远明媚多彩,切特·贝克优美舒缓的小号,柯曼·霍金斯满含深情的中音萨克斯管,以及冲入云霄般的查尔斯·明格斯——爵士钢琴和爵士鼓则欣赏不来。

爵士纾解了人的孤独,正如摇滚释放了人的愤怒。有意思的是,爵士乐手基本是黑人,而摇滚乐手基本是白人。那些伟大的爵士乐手,他们才华横溢,但往往陷入生活的泥潭,酗酒,染上毒品,身心俱疲,最后精神崩溃。他们流转于各个城市、酒吧,夜复一夜的演出到天亮,遭受过种族歧视和警察的殴打,音乐就是他们的体验、思想、智慧,他们将一切都投入到演奏中,手中的乐器就是全部生命。听爵士乐,真感觉死寂的空气都活了起来。

27,《朝花夕拾》 鲁迅

我认为这是鲁迅最好的一本。比《呐喊》和《彷徨》更好。《朝花夕拾》达到了最自然的境界,水到渠成。鲁迅的小说犀利畅快,但批判讽喻的用意太显,以至意为言先、言为象先,是一流的中国现代小说没错,但在世界艺术范围内不算完美;鲁迅的杂文针砭时事,创立的精神和“短匕首”体裁价值不朽,但毕竟是陈年旧事,内容已很少有人关心。鲁迅的散文诗可为经典,但散文诗本就有其侧重与局限。

而《朝花夕拾》是一流的叙事散文,鲁迅的深刻、失落、犀利,所处的时代、立场、夹缝,都能一一从这本集子中看出来。它像是《野草》和《呐喊》的结合,既有艺术又有思想,既有包容又有批判,既有个人又有社会,既有梦想又有现实。既反映了当时的现实批评,又能全面体现出鲁迅的思想、态度、情感。

28,《比较文学简明教程》 乐黛云

比较文学可以算是文学批评的一个分支。所谓比较不是 “比高下”、“较长短”,而是文学上的“睁眼看世界”,扩大视野,站在全人类的高度上,以更开放的心态去理解其他文明文化,融入人类的丰富精神世界,以此抵抗自己的狭隘。比较文学蕴藏着许多普世价值观,寻找人类文化的多元,也力图发现统一,“和而不同”,最终的关键是开放。

比较文学最早的发展是法国的“影响研究”,顾名思义研究各国文学之间的影响,注重作者作品、主题理念等方面的“事实联系”;而美国则形成了“平行研究”,因为美国没什么历史,所以研究重点不在影响和联系,而注重“文学内部”,在平行的各国文学间进行普世价值研究。法国学派早期基本是欧洲中心论,美国学派则扩大了视野。

此书作为入门书很不错。北大教授乐黛云写得简明扼要,条理清晰,结构分明,谈到的比较文学大致分四个维度:一,意象、象征、原型的比较(文化背景差异);二,接收、影响、交流的比较(源流及接受理论);三,诠释、理解、翻译的比较(诠释学及传播理论);四,诗歌、小说、戏剧等不同文类的比较(语言学比较)。

当下的比较文学了一种跨文化、跨学科、跨世纪的领域——这是官方说法——我觉得其本质仍属于“文学批评”中的一个分支,是一种方向和手段,但作为理论并没有多少创新,此外也有到处攀附、博而不精的问题。

,29,《文艺学基础文献选读》 徐岱、沈语冰

自古希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以来,文学理论分为两条路,一条注重文学的“模仿”,也就是文学之真,认为文学是真理的揭示、存在的解蔽;另一套注重文学的“迷狂”,也就是文学之美,认为文学是神灵的附体、心灵的契合。真与美是文学理论最大的争论之一,在中国也是如此。广而论之,也是文学自主论与的功能论的争论,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争论,内容与形式的争论,外部研究和内部研究的争论。文学理论正是从这里开始。

30,《我的凉山兄弟:毒品、艾滋与流动青年》 刘绍华
 
人类学,民族志,这是个门有趣的学科。它注定是理论和实践的统一,是学术研究和田野调查的结合;它注定是精英主义对弱势群体的观照,体现着研究者和被研究者的对立。在人类学研究中,被研究者没有话语权,研究者则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被研究的群体。这使得人类学的研究具有了很多的解读空间,其研究本身就能引发各种思考。
 
人类学田野调查的性质还使它具有一种旅行模式:带着书本和知识,远离现代文明和日常生活,来到一个陌生偏僻的村落,研究一个特殊的群体。它的模式简直像冒险类电影,但它的内容却又是学术的、严肃的。
 
《我的凉山兄弟》去年很畅销,各种书单都有推荐。作者研究了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的诺苏人在现代化进程中经历的伤痛,例如毒品、艾滋、无业流动、法制教育、医疗普及以及彝族被污名化等等问题。

31,《浪潮之巅》吴军

关于互联网科技浪潮的一本经典史书。作者吴军博士是Google中日韩文搜索算法的主要设计者,原腾讯搜索业务的副总裁,对行业的了解透彻深厚。工科精英的出身令他的写作非常扎实,干货非常足,分析专业耐心,不像财经作家吴晓波那样惯用文学笔法,有意突出波澜壮阔的传奇性。遗憾不懂工程技术上的内容,只能门外汉看个热闹。

若有副标题,这本书可以是:那些曾引领技术革命的公司。它主要讲AT&T、IBM、苹果、摩托罗拉、英特尔、微软公司、思科、雅虎和Google等巨头公司曾引领的科技浪潮,也顺带讲了硅谷创业者、风投、斯坦利大学对科技浪潮的贡献、华尔街投行作为背后庄家的影响力和控制力、商业模型和管理等等。体例上是一个个独立讲,实质上是整体联系的,从宏观的互联网科技发展层面去讲。

科学技术是最一种革命创新的生产力,因而巨头公司的转型十分困难,曾经引领世界的AT&T、摩托罗拉、太阳公司无不走下了神坛,能长盛不衰的唯有GE、3M这样的凤毛麟角。但从另一方面讲,巨头的垄断地位也几乎是不可打破的。信息产品的各环节生态链之间的耦合性非常强,一旦在市场上处于控制地位,整个生态链中下家就越来越多,利益关系愈发庞大,其垄断地位也愈发不可动摇。

像如今控制了微机工业上游的微软,将会吃掉硬件提升的大部分好处,迫使用户更新机器,从而让惠普、戴尔等硬件公司、英特尔芯片以及各种外设公司也获益并升级,为自己下一步吃掉硬件做好准备。控制移动通讯工业上游的高通也同样如此,全世界范围卖出的任何手机都要给它交钱。

这两者已到垄断的极致,微软对行业的垄断地位可从一个细节从看出:我们大多认为苹果系统安全性比微软要好,但作者和一些列计算机安全教授讨论后得知,新的微软操作系统Vista其实比苹果和安全得多,但微软仍然比苹果更易受攻击,原因只有一个:后者能被攻击的数量(或者说市场占有率)实在太小,以至于制造病毒和间谍软件的人都懒得制造攻击苹果系统的病毒。这个细节说明了微软在操作系统上的统治地位有多么强,连造病毒都必须造微软的毒。

其他垄断行业也大都呈现七二一的市场占有率。七成属于垄断者,二成属于作为挑战者,其他所有公司加起来只占有剩下一成。例如网络路由器领域思科是老大、Juniper是老二;互联网领域Google是老大、雅虎是老二。IT服务领域IBM是老大,惠普和太阳是老二;处理器领域英特尔是老大,AMD是老二。

科技革命也带来了商业模式的创新,例如google关键词自动匹配的广告投放,Ebay和Amazon的电子商务系统、戴尔的微机直销模式等等。这在中国也分别以百度、淘宝、小米为代表。好的商业模式往往简单却创新,例如google就是“卖广告”,ebay就是“收手续费”,一句话就能说明白,但赚起钱来却像开了台印钞机,都不需要多少人力,一旦运转起来就利润不断。

这本书写于2008年,还没涉及后来的一些科技新浪潮,例如现在热门的电动车、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VR/AR等等。时代一直在发展。

32,《夫妇们》(美) 约翰·厄普代克

美国当代大师级作家,和索尔·贝娄一样的典型的学者型作家,善于揭示现代人的社会关系与深层精神困境,宗教、性、艺术是他贯穿始终的主题,小说中充满思考、人物群像以及对时代的记录,被誉为美国当代中产阶级的灵魂画师。

读厄普代克的小说,就像走进书中的生活,但并不是融入,而是隔着观望的距离,保持着客观和睿智。但和大多学者型作家一样,行文也有些啰嗦缺乏趣味,缺少情感的冲击,因题材的日常性而显得琐碎,因主题的宏大冗杂而无法聚焦。厄普代克更善于从宏观角度去分析,关注社会背景,实质上是现实主义文学。

《夫妇们》厚达600页,登场人物很多,但都没什么鲜明性格,无非是不同的家庭、夫妇,作者有意突出了这种芸芸众生的平凡与模糊,以一场场毫无新意的家庭聚会,一段段关于新闻、社会、八卦的聊天对话,构建起了小城镇中产阶级空虚苍白的社交生活。

通奸是这部小说的核心。夫妇们对彼此的通奸心照不宣,虽心有不满却无力改变。每个人都成了对方的魔鬼和债主,生活的潜流在掌控与失控之间起伏,当这种张力最终消失后,生活渐渐腐烂、风干,终于因精神的困倦而不得不接受。

33,《此生多珍重》丰子恺

对丰子恺写作成就的评价很两极化,贬的认为不过是漫画之余的世情小文,并不予以重视;褒的则认为其境界堪称现代陶渊明,是真正的文学艺术家。在我看来,丰子恺算现当代随笔最好者之一,比之沈从文、孙犁不差,比之林语堂高下立现。苏东坡称赞陶渊明“质而实绮,矍而实腴”,这个评价也适用于丰子恺。

标准说说容易,达到实难。丰子恺是真的淡而有味,不像很多文人是刻意追求淡,貌似寓了什么意蕴于平常处,其实就一碗淡汤寡水、一地鸡毛。写叙事散文就难在这里,试想想,谁要听你那点破事儿,而文人破事儿尤多,要写得真切动人不容易。

丰子恺的写作毫无文人架子。很多作家貌似接地气,一副开诚布公与你促膝谈心的样子,其实还是有架子。归根结底最重要两个字:真情。不仅要从心底而来,还要经过沉淀、浓缩、风化、咀嚼、剥离后取得,仿佛就要随风逝去,却又在一时间喷薄而出。行于其所不得不行,止于其所不得不止。

这本集子里配图均是丰子恺的漫画,值得收藏。文章以忆旧怀人为最佳,《吃酒》《怀李叔同先生》《悼夏丏尊先生》《访梅兰芳》几篇都堪称经典。丰子恺的文字干净如洗,准确达意,不落痕迹,这需要工匠般长期的刻苦磨练,最终入大成之境,好到你都看不出它好在哪里。书名大概是编者所取,也取得好。

34,《诗人的春天:法国当代诗人十四家》 树才、余光中(译)

法国作家一直是世界文学变革的引领者,例如19世纪司汤达、巴尔扎克引领的现实主义,雨果引领的浪漫主义,福楼拜、左拉引领的自然主义,20世纪普鲁斯特的意识流,尤内斯库引领的荒诞派戏剧,萨特、加缪引领的存在主义等等,无不发端兴盛于法国。

诗歌领域的变革都大多如此,从滥觞于波德莱尔的现代派诗歌,到魏尔伦、蓝波、马拉美引领的象征派,布勒东、艾吕雅、阿拉贡倡导的超现实主义等等。法国作家大多是充满热情、想象力、颠覆性的群体,加之大都会巴黎的存在,聚集了世界各地的文豪和思潮,20世纪的法国诗坛就像一个大型实验室。

随着各种思潮起落,最终兼收并蓄,没了狭隘刻意的倡导,各种理念反而更易于融入实践。有这些历史基础在,法国当代的诗歌自然不会差,随便露两手都让人眼前一亮。不过诗歌翻译这东西,毕竟局限,就好比唐诗被翻译成英文……

35,《民主的细节:当代美国政治观察随笔》 刘瑜

常听说美国的民主,其实美国最重要的理念是自由。自由与民主是一对多少有点矛盾的概念,因为如果有绝对的自由,也就有肯定了搞独裁、搞歧视、搞不平等的自由。这时就需要民主,民主是为了保护大多数人的自由不被侵害。

刘瑜的这些专栏约稿,写作时还是布什当政时期。正如书名所,多是“观察”,一来缺乏深入的分析、观点和思考,二来那些民主人权之类的早已听厌。如果大学时读,或许会很好又兴趣,现在则像老生常谈。记得前几年有很多关于中国具不具备民主条件的讨论,现在已不太见了。那么答案大概也很明确了。

后记里写道:这本书里,我在刻意地做一件很“笨”的事情:写生。知识分子的乐趣很大程度上在于发掘和勘探,所以很多人宁愿去寻找墙缝里的秘密宝藏,而不愿去指出“屋子里的大象”,而这本书就是关于“屋子里的大象”。——作者对这本书的定位还是很准确的,刘瑜的文笔依然不错。

36,《少女小鱼》 严歌苓

严歌苓笔下的人物都有着女性特有的强悍,不论是青年、中年、老年,都世故而勇敢,强悍又不显刻薄,还带几分天真与灵气。这本是严歌苓早期作品,十几个短篇小说,聚焦于移民生活的陌生、警惕、隔阂、新鲜、失落、认同、欲求,以及最重要的——某种寄托。当寄托失落后,潜藏着的悲剧就开始湮没生活,这就构成这些故事的内在张力。

严歌苓极为高产,印象中几乎每年都有新作,很多都翻拍成电影,不论是选材、立意、语言、问题、人物都非常禁得起深究,具有小说的魅力。

37,《美的历程》 李泽厚

著名美学家。评价超高的一本书,豆瓣评分9.2。大师功底确实深厚,一如书名,这本书讲得是“美的历程”——事实上就是一本艺术史的评鉴,包括文学、绘画、建筑、工艺品等等。所以有人说这是一部文学史、哲学史、艺术史、文化史,但反过来也可以说是走马观花,绚烂则已,深厚则不然。但整体来说,作者的文字本身就具有很高的文学艺术性,讲解的内容也非常专业细致,当得起大师之作,读起来也算享受。

38,《古董局中局》 马伯庸
 
一个关于古董鉴别的探案故事。书中古董知识很丰厚,细节真实度高,甚至错会以为作者是个四五十岁的老收藏家,出于对古董的热爱才玩票地写了本小说。上网一查,马伯庸是个销书作家,情节估计也是严格按照畅销书的套路设计,有意识的融合了冒险、推理、门派斗法等各类元素。不过这并不影响故事的可读性,作者文字有功底,节奏拿捏得自然、流畅,各元素的运用合理、适度,足以让人读得津津有味。

39,《目送》 龙应台
 
散文的种类很多,有的追求文学性,有的偏向生活情感,这本书属于后者。豆瓣评分8.7,严重虚高,评论很两极化。有的称之为“中学生优秀作品选”,有的说作者自恋,整体而言,文笔确实有些做作,但主要还是内容太空泛了,真实的、有温度的细节很少,琐碎的东西一大堆。或许正因其空泛,反而能让所有人都有代入感。
 
书中有许多貌似动人的抒情,如最出名的那段话:“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战立在小路的这一段,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实在不甚高明,完全是80年代的写法。更重要的,看完全书,觉得作者根本没在真心实意地目送亲人背影,倒像在含情脉脉的目送她自己的背影。真想走到作者身边,冷不丁说一句:不必追。

40,《自由在高处》 熊培云

大学时喜欢熊培云,读了好几本,有些内容确实重叠严重,不过他的理想与精神至少不该被嘲讽。大学时读的是一种精神,现在读的是一些干货,所以那时候觉得好,现在比较失望。大的不说,就说小的地方,例如几句耳熟能详的名言名句,居然在同一本书好几篇文章中翻来覆去的引用,这很难让人不吐糟。

41,《摇摇晃晃的人间》 余秀华

记得前年在杭州解放路,参加了一个余秀华的分享会。余秀华坐人群中间,歪着脑袋,说话很吃力。和这样一个寂寞、真实的诗人相比较,四周时髦的年轻人虽没发出声音,却显得十分浮躁。余秀华说:在这摇摇晃晃的人间,诗歌是一根拐杖。希望她能一直写诗。

42,《林语堂散文》

林语堂有两个特点:一个是圆熟。雍容、幽默、温厚;另一个是中西文化融合,广阔,善于对比。高中时读到一篇林语堂的《我的戒烟》,大致就是讲什么误入戒烟之路,最后迷途知返决心做香烟的信徒,毕竟一根烟下肚,意兴神飞,肉交浑融,胸中了无丘壑,畅游天地精神……当时读之如遇知己,现在看看是鬼话连篇。

43,《生活的艺术》 林语堂

说几个缺点:林语堂的散文总给人自得之感,缺乏探索真理的锐气,乍一看标题论这个论那个,大多是做做样子,止于说长论短,为文章而文章,并不会去深刻剖析了;文笔虽好,架子却太端,缺乏文字上的真情实感,书中好的段落往往是引用来的段落;许多谈佛论道、感悟哲理的内容不够深入,充斥了太多废话和鸡汤,简直像个神棍。以上是就缺点而言。

44,《茶当酒集》 马未都

收藏大家马未都的随笔集,讲了一些文玩艺术的赏鉴。但是以茶当酒,不如以酒当茶,如同杯碗中的人生,一口饮尽,看破方见真空。当然这只是我的价值观。说起来,中国古时候真是一个手工艺术的国度,连英文名CHINA都与陶瓷同义,颇有浪漫颜色。

世界美术史上,只有中国做到过让工艺本身高于美术,例如陶瓷这一样,就引得西方人拼命研究。据说,中国陶瓷目前仍是艺术品市场上最高级的东西,价格普遍高于绘画雕塑数倍。唐代的南青北白,宋代的五大名窑,元代的青花,明清的彩瓷,若真能得其门道而赏玩之,或许真有以茶当酒般的陶醉吧。

45,《大街上传来的旋律》 翟永明

四川女诗人,现代女诗人的代表。有几张照片流传甚广,看起来个性张扬挺酷的。文字很有感官色彩,柔和而铺叠,如织锦罗绸缎,镶满黑艳的花边,缝着独特而私密的感受,书写着孤独、衰败、肉体。“夜晚的出租车照例飞驰/不会搭载任何人/时髦女孩瘦骨嶙峋”。除了文学,作者还热爱电影、绘画、摄影、造型艺术之类,开酒吧、沙龙、办文化展,可以说是当代文青的典范了。

46,《极简经济学》 (美)泰勒

很不错的一本书,讲得简明扼要。全书分微观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上下部。微观经济学关注商品、劳动力、供需关系、个别市场等等问题。市场为生产、创新、善用资源、满足消费者需求和欲望,以及提高生活水平提供动力,但也会产生垄断、不完全竞争、负外部性、收入不均、信息不完全,以及管理不善。

宏观经济则讨论经济增长、就业、通胀、国际贸易等等。讨论宏观经济政策的架构称作总供给与总需求模型。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是宏观经济政策的两组主要工具。前者是政府税收和支出的政策,包括政府预算和预算赤字;后者是指中央银行的政策,它会影响利率、借款与放款。

书的开头说,经济学最基本的问题是:生产什么、如何生产、如何消费。但对我来说,经济学也是解释这个世界的一个方式。不夸张的说,我们生活在由商品构成的世界中,眼前所见的一切物品都是商品,都有标价、原料商、生产商、交易市场等等环节。这一切令人震惊和迷惑,让人认识到,世界是以如何广大的系统存在着,谁都无法包容万象。

即使是很简单一样消费品,例如铅笔,到你手中也会经过无比复杂的过程。木材需要砍伐、运送和加工。铅则需要石墨与黏土混成,这两样生产也许相隔千里之遥,也必须被开采、运送与提炼。此外铅笔外观的涂料、橡皮擦、混合成的金属丝,以及与之相关的削笔刀、纸张等等物件。

这些小小的物件,你根本不会在意,但其过程却堪称奇迹,而经济学就是用来解释这一切协调关系的规律,它能让你更了理解眼前这个神奇、复杂、浩瀚的世界是怎样运行的。

47,《中国大历史》 黄仁宇

用西方的分析研究方法、写给西方人看的中国历史,西方味道太浓郁,看行文风格和习惯,还以为是翻译过来的。讲了很多历朝历代的政治、经济的深层结构问题,应该很有深度,视角感觉也很新颖,只是我不太能读懂,我只是想读一本普及读物,这本书名看似很普及,内容其实是很学术型的。

48,《一个人的村庄》 刘亮程

一流的散文。散文就是这样,抚摸世界,而非把握世界,更多是谈世界在你身上唤起的印象,而非世界本身。用这本书的写法和诗意来写城市,会是什么效果,很期待看到那样的作品。现在散文的问题是,写山水田园的杰作多,写城市难写。

49,《暖食》 蔡澜

我终究还是想把食物当做一种艺术看待。关于食物的书,之前只看过梁文道的《味道》。梁老师口舌质朴,食物讲得少,更多是以食物为话头泛谈文化,这种写法较得我心。蔡澜的美食评论则注重干货,一心一意就讲吃,专业性强而趣味少,有些地方看着跟菜谱一样。偶尔有一些描写精彩的段落,但大部分较为杂乱,缺少文学性,有点干巴巴的。老舍、冯骥才、汪曾祺也都谈过食物,我猜想那会写得更有风味一些。蔡澜则在所谓的“专业性”上更胜一筹。

50,《夜色温柔》 菲茨杰拉德

好多年没读菲茨杰拉德了。怀念这种抒情和感伤。菲茨杰拉德的写作领域其实十分狭小,但他善于搭建精致的文体和结构,文字与故事的内容相得益彰。聚会、度假酒店、海滩疗养地、热闹的街道、豪华汽车、剧院、华服、夜晚是他作品中惯常的元素。不是完美的,但还是美的。

51,《诗人的生活》 E.L.多克托罗

作者是美国犹太裔后现代派小说家,多年来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七个短篇,写法各异,风格都有些阴郁、虚无、古怪。最好的是第一篇《家族的作家》:男孩的父亲去世,为了安抚高龄且精神衰弱的祖母,他不得不听从亲戚劝说,伪装成父亲的口吻,给祖母写信。于是,男孩想象死去的父亲正在什么地方旅行,写来一封什么样的信。很好的故事结构,以正常的生活路径,探索非正常的生活领域。其它几篇亮点不多,但也展现了不同的写作技法。书的版本为“99读书人短经典系列”第四辑。这个系列很值得信赖,集合了许多在国内没那么大众的外国短篇小说大家。值得一本本读。

52,《英雄的食材和神做法》 拳王

十分好看,推荐。作者是个网络作家,讲述身边通俗、深情、热血的故事,将食物融入都市传奇、市井人物、拜师学艺等等小说形态中,再配以玩世不恭的互联网语言,貌似胡言乱语,实则情深意重,由此赢得了许多读者的青睐。拳王的故事就是像家常炒菜、像午夜路边摊,没有太强的艺术性,却给人实实在在的满足。

53,《红楼梦》 曹雪芹(清)

中国人不读《红楼梦》就像英国人不读莎士比亚,被人问起,都不好意思说爱好文学。其实《红楼梦》属于典型“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的书,各种文学史、文学批评、名家导读中见得多了,即便没读过,也能升起得其精髓的幻觉。之前考试遇到谈《红楼梦》与张爱玲小说异同的考题,洋洋洒洒写许多,所以说,若要显得内行,拾人牙慧才最方便。

还是谈切身感受吧。首先是阅读体验出奇的好。文笔通畅淋漓,对话铿锵有力,音容笑貌跃然纸上,更重要的是元气旺盛,这让人很惊讶。我起初是带着非读不可的偏见和误解读《红楼梦》的,以为它肯定绵长细腻,抒阴柔之气,绘哭啼情态,七大姑八大姨分也分不清,谈话必婆婆妈妈磨磨唧唧。其实不然,书中人物虽柔肠百转,但作者注入了充足的阳刚之气,令莺声燕语作掷地金石响,文气如江河一涌而下,从未有纠结之处。所以《红楼梦》并不柔弱,即便情感脆弱多变,依旧十分强悍分明。木心说,曹雪芹绝不可能是贾宝玉这个样子,必是个高大壮的男子汉,我觉得有点道理。它贯注了曹雪芹作为一个文学大师强盛的生命力。

《红楼梦》最重要的结构是其封闭性。它不像《西游记》那样线性发展,也不像《水浒传》的锁链式结构,这两者的发展是粗暴简洁的,《红楼梦》则交织着无数内在的逻辑,摈弃外来因素,将故事封闭在荣国府大观园之内。这种封闭性宏观上呼应了人生一梦的大主题,缘起性空,自生自灭,仿佛空中花园、九层宝塔,最终由内而外的崩塌,无处可逃;在叙述上则强化故事逻辑,因为《红楼梦》中的脉络如涓涓细流,要在细节处见真章,若像《长生殿》、《桃花扇》那样融入时代变迁的洪流,内在张力就会被大大消弱,显得琐碎,所以它像一个蓄水池,关上水坝,吨位一点点悄无声息地积蓄起来,养成决堤之势。这种封闭性使它自成一个整体,因而具有神话原型般的永恒价值。

《红楼梦》是一部具有强烈自觉性的文学作品,这是它和许多古典演绎小说的区别。文学包含故事,但文学并不等于故事,文学是对故事的解构,将故事切割打磨分析,让故事发出无限光辉。《红楼梦》可谓光芒万丈。

我觉得最遗憾的不是红楼未完,而是关于作者曹雪芹的信息实在不多。钱钟书说吃鸡蛋就行,不用去看下蛋的鸡。但若吃到一颗金蛋,无论如何也想知道下蛋的老母鸡是什么样啊。

54,《枪炮、病菌和钢铁》

人类学经典著作。地理环境对种族的影响,以及语言文字对文化统一的重要性。涉及许多澳洲、南美洲的种族,洋溢着古老、燥热、异域的气息。观点其实很简单,也不算开天辟地,泰纳在19世纪就有“种族、时代、环境”三要素的理论:种族是内部因素,环境是外部因素,时代是后天的推动力量,此三者相互作用,制约一个民族的精神文化。

有评论说,书中总是在提出命题,却没什么答案。确实如此。但也许所谓研究就是这样,实地考察,辛苦求证,到头来只是一堆堆资料,而殊少结论。这也是我阅读文化类学术专著的纠结之处,当下信息如此发达,是否有必要阅读一大堆资料,有时候只是需要几个结论;另一方面,浅薄的结论只令人固步自封,失去思维方式上的锻炼,然而真理是个不断寻找和推翻的过程。若想要唾手可得的真理,那就去读鸡汤吧,那里每一页就有一个真理。

55, 《跌荡一百年:中国企业1870~1977(上)》 吴晓波

没有《激荡三十年》精彩。都是编年的企业史,但《激荡》是真正的商业史,讲得是现代企业、市场演变、生产管理、营销手段,而且正好是耳熟能详的品牌,娃哈哈、太阳神、健力宝、联想等等,有风云激荡的情怀。《跌荡一百年》更偏向历史,是在历史大背景下研究企业演变。

近现代企业本身就是在洋务运动下产生的,和官商背景、时代演变、政治势力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做得也是钢铁、烟草、面粉、棉花之类的大宗商品,或是金融、交通等重要领域的支柱性产生。很多企业家遵循的不是商业逻辑,而是家国天下的逻辑,甚至是传统士大夫精神在商业领域的延伸。两种思潮在此碰撞:一种相信市场与民间的力量,一种相信国家的力量。前者如张謇、梁启超,后者如李鸿章、盛宣怀、蒋介石。

书中两块内容让人印象深刻。一个是花了很大篇幅描写蒋介石政府的腐败。杜月笙、孔祥熙、宋子文之类的人物纷纷登场。“蒋介石增加财政收入的办法主要是:勒索、重税、发公债和卖鸦片。”另一个是航运企业家在抵抗日侵时的沉船堵河的壮举。虞洽卿故居仍在宁波慈溪的伏龙山下,门楣上挂着“输财报国”的牌匾。

56,《醉》 陈子善(编)
 
读散文,选集是个好选择。这套丛书以春、花、秋、月、风、花、雪、月、山、河、湖、海等古典文学中的典型意象为主题,辑结了现当代名家的散文作品,虽说是白话文,但能明显感受散文的传统写法、传统意境。这类散文很雅,但某种角度说也流俗,雅文化传统的俗。不过在当下的信息时代,在铺天盖地的网文中,这样的散文写法是老古董了——用网络语言说,算是一股清流——所以读来别有一番美感和风味。

57,《精神分析引论》 弗洛伊德
 
精神分析学的宣言,弗洛伊德整个学术生涯的导读,全书分被三部分:过失心理学,梦的解析,神经病通论。过失心理学以口误、笔误之类的行为说明潜意识的存在;梦的解析认为梦是潜意识的体现,是心理刺激的反应;神经病通论,认为神经官能症是压抑的心理机制的结果。
 
弗洛伊德的理论至今已觉不新鲜,潜意识之类的名词,当时震惊了世界,如今已经是普通人的日常词汇。弗洛伊德将一切心理问题的根源归之于性,这是他被诟病的局限之处,他对梦的很多解读甚至有些荒谬。但弗洛伊德所拓的道路、所做的努力,其意义无与伦比,即便后来的荣格才是集大成者。
 
正如弗洛伊德自言:人类的自尊心曾受到科学两次重大的打击。第一次是哥白尼证明了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推翻了人类中心地位。第二次是达尔文揭示了人类起源,证明人类并不具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第三次打击,是因为我的研究方向足以触怒整个人类,潜意识的存在,证明了人类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他们甚至无法成为自己的主宰。

58, 《冬牧场》 李娟

豆瓣9分实在是太夸张了。但我还是给了五星。理由以下:一,作为散文来说写的确实好。洗尽一切杂质,摆脱所有受过的影响,回到最纯粹的状态。二,在艰苦中保持乐观,值得尊敬。三,这个题材、这样的书,只有李娟能写,没有别人。阿泰勒这个地方,已然留下她的记录。四,她对笔下人物的关照,有其独一无二的理解,她没有贩卖廉价的经历和同情,而是写出了生命本身的高贵与寂寥。

如果李娟不曾写作,她只是一个偏远贫瘠地区的普通女人。写作带给了她钱和名声。我们都会觉得李娟是幸运的。其实,李娟的成名,不是她的幸运,而是这个时代的幸运。

59, 《背影》 朱自清

不知道中学课本里是否还有《荷塘月色》,其中一句我印象特别深:“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这篇当时是要背诵的,但真正印象深,是因为这说法很好笑,田田的叶子,亭亭的舞女的裙……中国古典文学就是这样,隐隐约约朦朦胧胧,汉语的词性模糊,语法弱,还都是单字,写起来随心所欲,从形声、指事、假借、会意、象形、转注,总能找到指代。用现代文学理论来说就是富有“通感”,不可深究,只可意会。

时代不同了,如今是解构主义盛行的时代。田田是谁,为什么他有一片叶子?

60,《沉沦》 郁达夫

郁达夫不错。富阳山水给了他灵性和悟性,书香门第,底蕴厚实,文笔非常好,眼界也宽。成就也很高,在当时的文学思潮中独辟蹊径,引领了那个时期的浪漫主义流派,有点日本私小说和美国自白派诗人的味道。更重要的是,郁达夫像个真性情的人,不酸腐,不虚伪。

61, 《中国好人》 刀尔登

历史人物随笔,文笔一流,专业素养也极高。上网查了查,作者刀尔登来头不简单,曾以河北省高考状元的身份考入北大中文系,被誉为1977年之后北大出品的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海内中文论坛才气第一人。作者十分低调谦逊,平时在网络论坛里发发文章,写写专栏,通达,平和,是真的将历史融入到涵养里去了。

62,《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 詹姆斯·乔伊斯

对于乔伊斯,只能分喜欢和不喜欢,我更接近后者。乔伊斯的文笔其实很好,但泛滥的意识流写法让人难以接受。当然,他创造了另外一种无法定义的、纯粹文艺型的小说,被誉为现代主义的鼻祖之一。但我觉得,过度的意识流是对小说这一体裁的伤害,例如书中有将近一百页对宗教的思考,让人疑惑这究竟还是不是小说。至于内容,封面就是最好诠释。

63,《丑陋的中国人》柏杨
 
当然过于偏颇,但还算犀利。只是,大讲中国人坏话,又大讲美国人的好话,要是民族主义强烈一点,恐怕会忍不住把书撕掉。随便摘几段:
 
最近五百年来,中华民族贡献过什么?你说,中国人有美德。中国人的美德都在哪里?都在书上。中国人喜欢恭维,因为美德都是给别人用的,自己绝不沾染。
 
别人有民主,我们也有民主,但中国的民主是:“你是民,我是主。”别人有宪法,我们也有宪法,但中国的宪法就像戏院门口的海报,谁上一次台,就变一次宪法。

中国人是诸葛亮式的,有人请他,他一再推辞:“唉!我不行啊!我哪里有资格?”其实你不请他的话,他恨你一辈子。
 
见心理医生一定要说实话,但中国人对谁都不说实话,明明是屁股痛,他说耳朵痛,明明是女人不要他,偏偏对医生说是他不要女人。你让心理医生如何诊治?
 
——我想,中国人应该受得起这批评。

64,《沙乡年鉴》 (美)利奥波德

标的自然文学,其实说生态文学更准确。前半部类似《瓦尔登湖》,农场的春夏秋冬、植物动物,但专业性更像,更近似带有文学色彩的田野记载。后面直接进行了生态学的阐释,论述环境保护主义美学、土地伦理、土地金字塔什么的。生态学并不是一门大学里正经开设、受到足够重视的学科,但“生态学的汲取,不是限于带有生态标签的课程,完全可以从地理学、植物学、农业经济学、历史学或者经济学课程中获得。”这句很有道理。

65,《咖啡苦不苦》 陈丹燕

陈丹燕的专栏文章,“都市文化代言人,走出国门的背包客”。以文学来看,缺乏那种呼之欲出的“斯时斯地”的感官敏锐度,像是坐在咖啡馆憋出来的流水记载;但从专栏角度来说还可一读:情调小资,切近日常,丰富的旅行背景,旅途的照片和笔迹,适度的专业评论,频繁切换的时间地点,给了读者足够的带入感,留出了引发想象的余地。

其实写得如何并不重要,读这样的书,无非听听那些欧洲城市和咖啡馆的名字:巴黎、卢森堡、伊斯坦布尔、柏林、马德里、圣彼得堡、罗马、维也纳……也就够了。跟喝酒一样,酒的滋味总在其次(当然美酒除外)。

66,《鱼羊野史》 高晓松

高晓松的脱口秀,内容集中于军事、历史、音乐、影视等领域,总体还是挺中正的。没太多废话,基本都是挑重点讲,能让人感兴趣听。整体来说不错,短短一篇能把事情讲明白,又有一点情、理、趣在里面。

67,《用地图看懂世界格局》 王伟

一本讲述时政热点、地缘政治的书,读起来很有意思,像读火车站的地摊杂志。书里提及英国拖欧、美国大选、叙利亚战争、萨德导弹等等大事件,但并不是专门论述这些事件,毕竟“最有效的工具是几本历史书和一张地形图,历史渊源和地缘政治是研究国际政治的基础”。全书四章:

一,欧洲。欧洲在军事上被美国牵制,对美国属于又爱又恨,不管是被美国拖入的经济体系还是中东战争,欧洲基本都吃亏,大量资金流入美国。欧盟矛盾丛生,外交摇摆,内部动荡,出色的福利制度又导致生产力太低;二,美国。美国之于世界,就像英国之于欧洲。地理位置绝佳,孤悬海外,资源丰富,地势平坦,左右坐拥两洋,沿海都没有大陆架,到处是深水港,对外扩张可做世界霸主,闭门锁国也能高枕无忧。两次世界大战美国都得利,战后向西控制欧洲,向东控制日韩,各种坏事背后都有它。三,俄罗斯。俄罗斯资源丰富,但是国土太大,并且一马平川,基本没法进行国防。所以作风凶悍,采取震慑策略,强调进攻和报复的军事文化。俄罗斯无海港,所以向往南下,俄土争端自古而来,叙利亚正是俄重要的战略棋子。四,中国。一直宣称地大物博,但资源储量其实没那么乐观。四面八方几乎全是威胁,一会儿南海争端一会儿朝核危机,东面沿海但都是大陆架,很少深海良港,航母没法停,核潜艇都没法活动,南面有个台湾没收复,处处勾结日美反中。好在势气正高,以势创业,以业生财。守正,积势,待时。

68,《野草》 鲁迅

一半是散文,一半是散文诗。散文的体裁,诗的本质。文字好,经得起读。有许多后现代的写法,例如《影的告别》《墓碣文》《狗的驳诘》,碎片化、幻觉、梦、虚无……还有上教材的两个名篇《雪》和《风筝》;常被引用的莫过这两句:“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69,《发现小说》 阎连科

很犀利。我发现阎连科真的不怕得罪人,之前看到有一篇访谈他批评村上春树,顺带着将雷蒙德卡佛、爱丽丝门罗等等大家都批评了进去,共名之曰“苦咖啡文学”。观点固然太绝对,但这种敢言精神令人眼亮。

书中他将现实主义分为四种:控构真实,世相真实,生命真实,灵魂深度真实。控构真实也就是意识形态的真实、虚伪的想象的骗人的用逻辑来构造的真实,对其批判直抵四五十年代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以及当下的一众官方作家;世相真实则是表面上的真实、世俗大众化的真实,对其批判又直接得罪了普通读者。

他说控构真实的作者,大都披着世相真实的皮,以便掩盖其内在空洞,并且用世俗文学的小伎俩将读者蒙在鼓励,但他们绝对是不会抵达生命真实,因为越接近生命真实,越证明了自己虚伪,正如他们口口声声称赞鲁迅,若鲁迅的笔真到了他们手里,他们肯定是要扔掉的。——说得很犀利。不过这毕竟是本讲文学的书,批判只是阐述时顺带的解剖。整体还是很很讲学术性和专业性的。

70,《里尔克散文选》 (奥地利)里尔克

世界级大诗人里尔克。一般不会苛求翻译,但这本翻译实在不好,将文体拆解得支离破碎了,失去了文字的个性。不过,还是能隐约领略到里尔克的风采,他浓厚的神秘主义、感性、形象思维,以及他感触世界的方式,他与外界、内心都贴的如此之近。

这是个很旧版的书系,广义上的散文,包括评论、日记、信札、论文等各种形式。最好的还是他富有诗意的文学散文,但收录不多。在给年青人的书信中写道:“我只有如下劝告:反求诸己,探索您的生命的源头的深处,在生命之泉的源头,寻找写作这个问题的答案。至于外界的报酬都不要管,您自身必须是一个世界,唯有在紧靠着的自然中寻找一切。”

71,《先知》 (黎巴嫩)纪伯伦

关于爱、施舍、饮食、劳作、罪恶、忏悔、理智、热情、痛苦、自知、友谊、时间、享乐、道别等不同主题的箴言和诗篇,播撒关于生命的智慧教诲,有着很浓郁的宗教及信仰风味。这本诗集也正是模仿宗教体例来写的,出版后还被视为来自东方的“小圣经”,令媒体高呼“真理在此”。重要的是,如何来看待这本书。它可以当作散文诗、格言、诗歌等文学题材,可以当做哲学宗教、文化思潮。我觉得如今将它作为一种整体的信仰艺术来看待是最为合适的。

72,《山河袈裟》 李修文

序文说:“唯有写作,既是困顿里的正信,也是游方时的袈裟。”此为题解。收录的大体为诗意散文、随感随想、羁旅见闻。文字通透轻快,有着虔诚心境,但句子节奏有些跳脱,像一颗颗没串起来的珠子,叙事的连贯性也没那么好,缺少了一种粘着力,不长于慢慢积累酝酿情绪,情感抒发起来就显得有些乖戾不自然。

72,《我们如何正确思维》 (美)约翰·杜威

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家杜威:思维是对事物逻辑具有的信念;思维具有自然倾向,需要顺势而为,结合契机、推理、联想等条件,需要杜绝漫不经心的习惯,有时也需要一点障碍;此外很重要的语言与思维之间的关系,以及思维通过语言符号来表达的过程。——这本书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将思维放在社会、文化、艺术、宗教、科学、生活日常等不同环境下研究,所以内容很空洞。

74,《品人录》 易中天

全书五章分别讲了项羽、曹操、武则天、海瑞、雍正,讲得不深但是抓住了精髓。刘项这章之前好像在哪儿讲过,但还是这章最精彩。刘项的故事本身就具有太多戏剧性:项羽的艺术型人格,留下了锦衣夜行、四面楚歌、无脸见江东父老等等事迹;刘邦的务实、隐忍、狠、百无禁忌则助他取得了最终胜利。这两个人物都具有很典型和象征色彩,可以说,这是一场实用主义战胜了理想主义的斗争,既符合现实规律,又具有艺术解读的张力。
SailorJ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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