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拉下窗帘,你介意吗——F.S.菲茨杰拉德《夜色温柔》

胡如隐 2017-09-08 23:19:18

“我那美丽可爱的安全世界,在这里因为迸发出一阵子极强烈的爱而把自己毁了。”

“这是一场爱的战斗——一个世纪的中产阶级的爱都在这里消耗掉了,这是最后一场爱之战。”

——菲茨杰拉德

1932年,菲茨杰拉德终于获得了让他感触颇深的写作素材:泽尔达的精神崩溃和他自身状况的恶化。

写作《夜色温柔》成为菲茨杰拉德的新尝试,尝试去理解自己如何失去了一切曾经赢得的东西,一切他渴望的东西。他甚至特意列出了小说的总体大纲:

“一个年轻的医生,天生的理想家,被中上层阶级的虚荣生活所蒙蔽,逐渐失去自己的才华。他爱上自己的女病人,想尽办法照顾和治疗她。服役一年之后,医生与女病人成婚,成为戴弗夫妇。但婚姻生活与他想象的有所不同。他开始酗酒,被照顾妻子的难度吓倒,越来越发觉上流社会生活的空虚和做作,内心越来越破碎,但外表依旧维持着美好。

他出轨了其他女人,回家之后发现妻子精心策划了一场谋杀。他精心帮妻子掩盖真相,并在事后极力撮合妻子与另一位男子,尽管怀着内心的嫉妒与痛苦。随后将疏于管教的儿子送往苏俄,自己回到美国,在旧秩序中生活下去。”

菲茨杰拉德擅长把日常生活中的人物变成小说中的角色,《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黛西是他求而不得的吉内瓦·金,《人间天堂》中的巴尔班,具有海明威的明显特征,《夜色温柔》中,他把自己和泽尔达换成了年轻医生迪克和他的妻子妮可。泽尔达的精神疾病也被转移到妮可身上,但这仅仅是催化作用,小说的重中之重,是菲茨杰拉德如何在这样的生活中将自己荒废了。

菲茨杰拉德认为,本书已经脱离了虚构文学的现实主义,或者是小说特有的模式,他称它为——“一部罗曼史”,用来展示某种“人心的真相”。这运用了极高的写作技巧,大到控制整体气氛,小到光线的明暗,深化和充实画面阴影层次等方法。

不仅是小说的结构和内容,在题目的选择上,菲茨杰拉德选取了济慈《夜莺颂》的诗句:

济慈

  我要展开诗歌底无形羽翼,
  尽管这头脑已经困顿且疲乏;
  去了,我已经和你同往。
  夜色温柔,月后正登上宝座,
周围是侍卫她的群星;

据斯科特自己的说法:每次读到这首诗,他都会泪流满面。

如果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是菲茨杰拉德为上世纪二十年代所打造的幻梦之城,那么《夜色温柔》里更多呈现的作者的勇气与诚恳,主人公迪克之所以堕落,既因为外界的物质诱惑强大,也因为受诱惑者自身意志不坚,以至于最终坠入深渊。

之所以称之为“勇气之作”,是因为菲茨杰拉德在叙述迪克堕落的同时,也试图找出自己自1925年开始的意志消沉。迪克的缺憾、狂热、理想主义和明暗,在遇见妮可之前就已经存在。正如遇见泽尔达之前的菲茨杰拉德。二人的婚姻里除了那些欢快时刻,也充满了对峙和辛苦。

泽尔达始终认为菲茨杰拉德抢了属于她的风头,1934年,泽尔达从蒙哥马利搬往巴尔的摩两年之后,又搬进菲普斯诊所,她的病情从未得到好转,对一切都毫无兴趣,即便是菲茨杰拉德极力地支持和鼓励她所有的爱好。在面对《时代》杂志的记者时,泽尔达表示:“我最大的愿望是能够自食其力。”

泽尔达

即便是泽尔达一贯的虚荣夸张和混淆事实,但我一直认为在说出这句话时的她,并没有撒谎。她乐于夸大自己的成就,但骄傲不允许她夸大自己的失败,这场争取独立的斗争,泽尔达没有成功。

小说中菲茨杰拉德加入了露丝玛丽这一角色,刚满十八岁的少女,以第三者角度观察戴弗夫妇的生活。他们在海滩上相遇,随着人物交往的逐渐加深,戴弗夫妇所处的中上层阶级富足生活背后的一面被揭开。

“她入世未深,对戴弗夫妇那种富华贵于简单觉得迷人至极,根本不知道它原来这么复杂,并不单纯,也不知道是按社会市场的趋势进行重质而不是重量的选择;至于行为的简单,以及育婴室般的宁静与善意,强调较为简单的德行,也都离不开拼命和神讨价还价,并且经过她猜想不到的奋斗才达成的。
在那时刻,戴弗夫妇外在地代表了一个阶级最大程度的演变,大多数人在他们旁边便显得似乎手足无措,局促不安——实际上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只是露丝玛丽看不出来罢了。”

迪克并非是生来富裕的人,正因如此,对于财富和阶级体现出一种特别的热情。妮可拥有大量遗产,迪克在于妮可结婚之后也步入原来完全陌生的中上层阶级生活。他对风度有着过度追求,在小说中的许多场景对他人评头论足。这种过于迷恋外在仪态的行为,旨在后来体现出一种无处可藏的“匮乏”。

“......衣衫要浆得笔挺,纽扣要牢牢的,水仙要盛开——空气要柔美。”

正是因为这种“匮乏”,才使迪克几乎是恐惧地抓紧那些虚无的“风度”和“礼仪”,这一点也与《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盖茨比有相似之处——出身底层,一朝步入上流社会之后,极力掩盖自己的历史,在那些所谓的“贵族”面前保持着“体面”。菲茨杰拉德无疑意识到了这中隐藏,在他本人身上同样根深蒂固。在《人间天堂》和《了不起的盖茨比》之后,菲茨杰拉德在文学界名声斐然,相比那一时期他文学作品里的骄傲和梦幻,《夜色温柔》是由高峰坠落之后开始的反省。

海明威曾言:“斯科特的天赋自然得像蝴蝶翅膀上的花纹。”但很;显然,他没有与这种天赋和谐相处。菲茨杰拉德的酗酒以及泽尔达的精神状态恶化,给整部小说镀上一层悲凉底色。无论是他多么着力去写那些欢快的时光,人物总是像挂着眼泪放声大笑的角色,糖衣甘甜,内核酸涩——戴弗夫妇家的洗漱间里,是不能被窥探的秘密,这些秘密与风度翩翩无关。

在看到菲茨杰拉德的肖像时,你会明白那样充满梦幻和文字,是如何在这样一个年轻男子的手中流出。就像你看见艾略特或者波德莱尔的肖像,作家的脸上记录着他们曾经的生活。菲茨杰拉德是真正曾经生存在一无所有与声色犬马这两种极端里的,只是他一直想找到自己失去这一切的原因。书中提到,在萨克雷写的《玫瑰与指环》一书中,黑枝仙说:

“孩子,我给你的祝愿无非是希望你能有一些不幸。”

江郎才尽似乎不是真正的原因,因为那些蒙尘的句子里闪耀的才气依然不可逼视,酗酒或许是众多原因之一,损害了他的感受力与神经。或许是生活吧,那些他无法应付的生活,深如大海的生活。后世的读者固然可以用“他曾拥有过”来自我安慰,只是安慰无法掩饰他的痛楚,他该是人间琢玉郎,神色飞扬的妙人儿,命运像一条无解的环状线,他在将要接近终点的时候,陡然发觉其实自己其实从未能离开起点。

这部《夜色温柔》并没有能够把菲茨杰拉德整个的生活从下坠的状态中,拉回那曾经泛着亮光的岁月里,与他同时期的写作者都已经找到了最佳的写作状态,似乎只有他被那个时代抛弃了,用那双满是天赋的斑斓翅膀,维护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幻梦。

“请在月光里借我一支笔,让我写下这些字。灯火已经熄灭了,上帝,我请求你照亮我的路。”

——《裴儒》

注:题目与引用出自《夜色温柔》;

参考书籍:《流动的盛宴》、《菲茨杰拉德书信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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