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老年摇滚、养生老炮与历史的行程

格林威治魚 2017-08-20 11:04:34

原文载于:格林威治嬉皮研究公社

前几天在豆瓣上转过的一条广播,这两天在微博上又火了,内容是凤凰周刊的图片总监去采访黑豹乐队的鼓手赵明义,回来以后发了条朋友圈感叹:“不可想象啊!不可想象啊!当年铁汉一般的男人,如今端着保温杯向我走来。” 故事让人莞尔,网上一片欢歌笑语,点赞分享转发之间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赵明义本人也干脆发了条微博,图片里的他头发花白、体态发福、T恤加迷彩登山裤,端着那个保温杯。乍看之下,标准形象的普通中年男人。 底下甚至有评论打趣:您说实话,您内心到底想不想上社保? 也是,朋克上班,爵士秃顶,金属脱发,雷鬼戒毒,哥特卸妆,英伦发福,黑金信佛,后摇话痨,电子耳聋,Rapper掉牙,果儿嫁人,嬉皮回家,现在可以加一个,摇滚养生。老炮的酒里记得加几颗枸杞,演出期间多喝热水,里面最好放几瓣菊花。 只是笑过之后嘴角收敛,又觉得有些忧伤。 崔健在工体演唱《一无所有》已经过去了整整31年,窦唯张楚何勇齐聚的香港红磡音乐会距今23年,盘古出走了13年,腰的《忘摇》发行已近10年,万青的《万能青年旅店》之后,第二张专辑已经让大家等了7年。中国摇滚最好的时代似乎总停留在过去;中国摇滚更好的未来总也盼不到它的到来。而现在最初一批先行者已经老了,后继者人到中年结婚生子,最后一批经典原地踏步在第一个十年,即便凑得再近看,也多少有些久远。 纯粹性消失了,那些反抗与抗争的话语如今被呼喊成了演出通告;创作者疲软了,曾经越界且稀缺的变革形式如今娱乐化为“你的梦想是什么”这类姿势。听众也中产了,或者说年轻化了,或者说,更无聊浅薄了。最开始推崇摇滚,尽管从没分清金属礼与蜘蛛侠手势的区别还是哭啊喊啊一腔真诚生死与之;前两年民谣火热,亚麻棉布青衣衫加身,在大理清粥素茶装装样子,继而在陌陌探探摇一摇里原形毕露,醉生梦死;最近嘻哈又火了,摇身一变潮牌行家吐字说话强行押韵,yoyoyo,尴尬又不失二逼风采地争当黄皮黑人。 所有音乐统统成了欲望释放的飞机杯,成了享乐消费的润滑剂。 而他们说忘了摇滚有问题; 他们说忘了摇滚有问题; 他们说啊,忘了摇滚有问题。 所以尽管有些不可思议,但中国摇滚最好的时代,似乎已经完结了。祭旗、突进、嘶嚎、挺身、反抗,统统从八九十年代烧得通红的满天大火,消减为大堆灰烬里影影绰绰的火星,而比照过往历史的行程,最怕的是新文艺之风扫荡般刮过,连灰烬都不剩。 中国摇滚,有点生不逢时。 其实认真说来,作为国摇特色的显著的政治/反抗/现实关照向度,很大程度上是本土化的结果。欧美摇滚,黄金年代的摇滚,革命话语更多借学生运动/左派运动之口说出,六十年代最后几年虽然跃入洪流,但表达的核心是个人自由。七十年代以后,毫无意外全面拥抱了商业化,再后来直接归化了主流。 但传播到中国以后,抛开文革年代摇滚先辈林立果在红墙内的私人研究,从七十年代末直至八十年代的开禁,在与时代进程的嫁接耦合之下,中国摇滚,至少在彼时,成为了一种越过常识普及而直通人性本能的驱动力。太多想要表达,太多可以表达,国摇一时走向辉煌。崔健、魔岩三杰、唐朝、黑豹,是一面面挺立的旗帜。 但同样可惜的是,恰如黄金年代的摇滚乐不过四五年便倏忽而逝,中国摇滚的路,走到人造的高墙下也到了终点。如今回忆,零几年的时候空气似乎要清新一些,九十年代头颅要昂扬一点,而在开放的起点,一切宛如初生。不过呢,不过也只是回忆罢了。 更加直白的是,如今似乎也不需要现实批判了,不再反抗什么,也不允许涉及政治,一切无端无从说起。而年华老去,大家毕竟还要生活。 于是有了中老年摇滚,于是有了养生老炮,于是成了段子,段子成了时代剪影。 赵明义后来回复了那个打趣的提问,说:“我说实话,北漂30多年,社保从10年开始上的。” 也已经是7年以前了。 缔造欧美摇滚乐的老炮们的衰老,是一个不朽黄金世代的逝去,庞然、缓慢,但悠闲。迪伦还可以全年不停歇地满世界巡演,麦卡特尼、尼尔·杨、滚石一登台,照样一呼百应,忧伤的只是听众已然白发,琴弦扫动的更多是回忆。 中国摇滚乐的黯淡要残酷一些,支离一点,断代在世纪之交,弥散在反抗与革命的懵懂话语里,被消解于戏谑的段子和轶事。年轻一代与更年轻的一代,不太听摇滚了,他们所认知的摇滚是文联牵头的中国摇滚研讨会,是落拓乘坐地铁的窦唯,是选秀节目里装模作样的教父和前辈,是微博上那个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的保温杯。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人易老,逝去也不再来,一切都在变迁。 一切早已变迁。

原载于公众号:格林威治嬉皮研究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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