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 城市的背面

抱字 2017-08-13

我在犹豫到底是把它归为随笔还是故事,正如同我在迟疑它到底是非虚构还是虚构一般。或许在这个城市里,其实两者是模糊的。

上京是全国最发达的现代化城市,它早在建国时就拥有一连串耀眼的头衔,而且这头衔还在与时俱进的增长着,如同这座城市。时至今日,如果有人可以一口气把这些头衔说完,那么他去德云社表演「报菜名」应该可以顺手拈来吧。

不过这里的大多数人并没有这个能力,于是他们只能匆匆撇一眼初生的太阳后选择钻进地下,在那里开始新的一天。

地底灯火通明,有如白昼,一抬头正看见地铁内张贴的广告牌,青春的色调、年轻的身材、自信的笑容,以及张扬的台词「还有几十年可以费心成熟,何不把年轻燃到不可回头。褪去激情,我们还有性感心跳。」饱满的热情从广告牌上溢出,试图钻进那些有如在奈何桥前等待的人群中。

配着洁白衬衫的西服,星云织就的素色连衣裙,棒球帽下黑色骷髅T恤,泛着蓝光的手机屏幕映射出主人一动不动的眼瞳,时尚的耳机用无尽的声音把主人和周遭隔离,没有人抬头看向那「热情」。

地铁像一条大腹便便的蚯蚓,从隧道深处缓缓驶出,吱的一声,门轰然打开。球鞋、帆布鞋、皮鞋、凉鞋、高跟鞋、白的、黑的、棕的、红的、黄的瞬间涌了出来,冲过等待的人群,袭上电梯,窜上地面。

地铁站仿佛一口吞下了整个大象的长蛇,费力的用曲折冗长的通道来容纳这些瞬间涌出的人头。

从高处俯瞰这个地下世界,人头在浪潮里起起伏伏,跌跌落落,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向前推进,间或有浪花激起,不过马上就被身后麻木的人流挤到一边。

紧接着,乘着人流渐渐势微,等待的人群于电光火石间逆流而上,这里的每个人都已经学会如何在潮流中用眼神快速捕捉到可以立足的空间,抢在他人反应过来之前用四肢把自己塞进地铁,然后不动声色地用身体向后拱出落脚的地方,最后举起双手扶住门沿,铸起第二扇大门稳稳堵住下一个试图进车的陌生人。

胜利者进入,失败者留下。

当一切尘埃落定,地铁姗姗启动,在幽暗的隧道里飞速穿行,已经上车的背包、腰包、帆布包、箱包、挎包或者站着、或者靠着,或者坐着,重新掏出手机,塞好耳机,仿佛刚才的战斗并未发生过,直到下一次的换乘。

已经从地底钻出来的人群,不及适应地表的自然光,便奔向街边的小摊,提起一份鸡蛋灌饼和一杯豆浆,就再次钻进名为写字楼的巨兽,要等到地表的自然光被人造光所代替时,他们才会被巨兽吐出来。

眼下摊前最后一个排队的人也已经离开了,来自河南的赵师傅抹了抹额头的汗,偷偷喘口气,年岁大了,没法像十年前那样精力旺盛,不过他知道这场属于他的战斗远没有结束,再过一小时将有另一批顾客踢踏着拖鞋出来买早点。比如此刻在街对面由于刺眼的阳光而不得不拉上窗帘试图继续入睡的张辛。

作为一名soho,通常被称为自由职业者,张辛拥有其他人所艳羡的自由。他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每天为了五分钟和闹钟做着殊死搏斗。不过虽然闹钟大魔头早已闲置,张辛还是有一个几乎无法打败的敌人:孤独和恐惧。

离开了组织,个人的发展不再清晰,一个即是CEO,又是保洁,还是文书、程序员的工种到底该如何界定自己的身份和未来?

除此之外,由于没有组织的支撑和服务,单打独斗的soho除了被迫精通各种业务外,有时候还得接受一些不平等的合约——昨晚的项目维护工作,一份明显是合同外的劳动。毕竟如果不这样的话,张辛就不得不为了每个月的房租和房东进行斗智斗勇的交涉了。

这个时候张辛通常会想,要不投个简历去公司上班好了,「这样的念头动过一万次,每天都会忍不住做着这样的思想斗争。不过到了晚上又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最适合自己的,至少现在我还是觉得自由更重要。」

为了这份自由,张辛拿起赵师傅早已做好还微微有些热气的灌饼便快步赶回房间,埋首于工作,或许到了下半夜他才会下楼出来吃个宵夜或者去泡会酒吧。那时候的人群不是已经在地铁里了就是在赶往地铁的路上了。

确实,从写字楼里依次走出的人群在简短和同事寒暄道别后,便重新钻进了地下,一切都和早上一模一样,只不过来的时候载着的是焦虑,回去的时候载着的是疲惫罢了。

李为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不过与那些已经钻进地下的同僚相比,他还需要在地面上再待上一段时间,因为他和女友约好了在一个著名的商业中心见面。两人在商场里穿行,各式的品牌店向路过的行人招手,推销着美好的生活:简约低调、奢华大气、运动健康、休闲雅致——那些从未被这些年轻人拥有的生活。

李为通常只是和女友从这些品牌店门口走过,走进最顶层的就餐区,然后在一家川菜馆子里落座。他清楚的明白,那些美好生活并不是给属于他这样的人,哪怕老家的亲戚总认为他过着这样的生活。

面对亲戚的羡慕,他除了笑一笑,很少多说。每次回家当他们问起上京时,他都有点尴尬。虽然生活在这,但是对于这座城市,他其实并不比那些表兄弟、叔伯大嫂懂得多。

像李为这样的人有很多,他们真正能够熟稔的地点屈指可数:租房的地点,公司的地点,还有一两个则是日常和朋友聚会的地点。至于其他地方他们一无所知,更别说具体细节了。

比如他不知道密云区有个高速服务区就叫「密云」,却离密云城区足足十公里,而有个「顺义」地铁站却就建在顺义城区里。还有房山区虽然名字里含有“山”,但是它的山区面积远小于北边一个叫昌平的地方——那个地方带着“平”倒有60%的山区。

即使是那少数几个熟知的地点,李为其实也并不算真的了解,比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每天买鸡蛋灌饼的那位大叔摊主叫什么,来自哪里,又为什么在这待着;当然赵师傅同样也不知道这个每天要葱不要香菜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而这在家乡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他们只是被收容了,而不是被接纳,即使他们在这生活了十年,购置了房产,他们依然不认为自己真的属于这里,可是他们也不再属于家乡,所以他们只能在夜里默默想着自己的心思。

夜深了,道路上的路灯依次亮起,在终点交汇成一个笨拙的「人」字。整个城市空荡荡的,除了失眠者和流浪汉。

失眠者是因为他们总想着赖着不睡来抵抗被控制的无力感。流浪汉则是因为只有到了夜里这座城市才能忍受他们。他们拖着小车,从白天看不见的某个角落钻了出来,三五成群聚集在桥洞下,街道边,那里已经有三两个流浪汉正靠着栏杆聊着天,远处一名流浪汉裹着塑料布和旧衣服睡下了,在他旁边卧着一只瘦黄狗。

在这群流浪汉五公里外的西客站,有一名年轻人拖着行李走出车站,望着这城市的灯红酒绿,他的眼睛里藏着迷茫和兴奋,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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