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尝过的蟹味与桂花香,我们再也不会端起酒杯,高谈诗与远方了

廖美丽 2017-08-13

我们要做远方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 海子

从小到大,故乡的码头和南洞庭湖一直是我记忆中的归宿,它指引着我走上回家的道路。

养父告诉我:“不管你去到哪里,只要顺着河流的方向,就能走回家。”

母亲告诉我:“你呀你,从细就不听话,算命先生讲你和水相克,而你呢,从我肚子里蹦出来,就一直住在河岸边的老房子里。落水鬼冇把你掳走。小时候,你三天两头往河堤上跑,也冇扎进河里被淹死。甚至你逃走,都躲在码头附近的水杉丛中,人贩子冇把你拐走。你呀你,是命硬,任何东西都克不死你哩。”

但我不认为养父和母亲的话讲得对,大人总是喜欢用假话吓唬细伢子。

我记忆里,故乡的码头和南洞庭湖是自己释放心中苦闷的去处,它就像是上帝,像无形中的一位女性,接纳着我,包容着我,疼爱着我。

我在这里,在高高的沙堆上,在满是灰尘的码头上一直走着,留下了欢乐,也洒下了泪水。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一句老话。

在我很细的时候,父母便离开家乡去长沙发展,哥哥也被带走了,唯独我这个黑户留在了家乡,过着漂泊的生活。

家中众多的亲戚都在渔船上谋生,我的童年与小霸王无关,与那些好吃的零食无关,与花裙子和小皮鞋无关,只有那夹着腥臭的河风,只有烂泥巴与菜园子,只有那只停靠在岸边孤孤单单的渔船陪伴着自己。

南洞庭的水产几乎是大人们谋生的来源,也是生活里所需的食材。

呷过千千万万,不同品种的鱼,但独独对螃蟹冇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它带给我的不是味蕾上的留念,而是会令自己想起了童年里与哥哥姐姐们一起玩耍的快乐时光。

一年有四季,大人们盼秋天有个丰收年,细伢子盼夏天好虚度光阴。

一到夏天,在院子里疯啊闹的我们变得更加不安分了,像脱了缰的小野马,一个个地往河堤上跑,只留下在身后追赶着我们,千叮咛万嘱咐的外婆,隔着马路喊道:“注意安全,小心水猴子……”。

住在外婆隔壁家的姨奶奶,曾经在河堤上捡到一串银菩萨,一共有六个,她冇卖掉而是供在房间里的观世音菩萨的旁边一起烧香拜佛。

因为是古董的原因,一下子在村子里炸开了锅,大家纷纷有了寻宝的想法,特别是那些捕鱼的渔夫、渔妇从渔船上下来,也会沿着河堤来来回回地走几圈,希望能有姨奶奶那么好的运气,能在石子堆、沙子堆、烂泥巴的岸边捡到什么宝贝就好。

细伢子总喜欢赶时髦,也容易受大人们的影响,一个个会在石子堆上刨石子,刨着刨着便忘记了寻宝的事情,自顾自地玩起了打游击,警察与小偷的游戏。

但是不骗你,我曾经在石子堆里刨出过一枚古币,还兴冲冲地拿回去给外婆,结果外婆嘲笑我:“这个家伙不值钱,外婆细时候在洞庭湖里打渔,横直捞到了坛子,那坛子里呢,装得就是古币,不过沾了水,锈成了一朵朵蘑菇云。拿不出也掏不到,只好把坛子打烂。里面有些完整的古币,我们又不懂那是古董,都拿着往河里打了水漂。”

据外婆讲,老一辈家境稍微好点的人家,因为闹文革怕被抄家,怕拖出去游街,把家里值钱的软银细金统统扔进了嘉禾里。嘉禾的河底有大量沉淀的珍宝这个传说,从外婆那代传到了我们这辈。

天气热,龙虾纷纷都会爬上岸,但螃蟹就没有龙虾那么蠢,一个个躲在河堤的缝隙中。

表哥总是用自做的铁丝钩去钩螃蟹。我和表姐一人站在一边,替表哥遮挡太阳,三个人几乎眉头鼻子都快贴在河堤的墙壁上了,表哥小心翼翼地把铁丝钩伸进去,我站在左边喊道:“慢一些,等下螃蟹受了惊吓就越往里面退,会钩不到。”

表姐站在右边喊道:“快一点,只要它夹住铁丝钩,就要飞快地往外面扯,这样螃蟹就容易被扯出来。”

但不管是慢一些还是快一点,表哥钩螃蟹的经验足,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把石缝里的螃蟹基本钩到了。

用塑料桶装着的螃蟹,一个个张牙舞爪,口吐泡泡。表哥不准我和表姐碰,怕把手指头钳伤,自己却像个胜利者提着螃蟹,走在了最前面。

在村子里,偷了别人家地里种的青菜和芋头叶,又在草丛里捉了好多蚱蜢,在一片废墟的砖头房外,垒几块红砖头,造一个槽,表哥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将放在槽里面的干草点燃,用青菜叶包住活蹦乱跳的蚱蜢,又把塑料桶里吐泡泡的螃蟹用芋头叶包裹起来,一起扔进火堆里烤。

炙热的阳光和滚烫的火焰让我们汗流浃背,却也烤得我们一个个地热情高涨。

从火堆里扒出来的蚱蜢与螃蟹,外面裹着的青菜叶与芋头叶被烧得灭黑的,蚱蜢的糊焦味,直冲鼻腔,我不敢吃它的肚子,只扯了蚱蜢那只被火烧得所剩无几的大腿,却只尝到一股淡淡的、涩涩的苦味。

至于螃蟹,它比蚱蜢的气味要好些,是一股烤糊的肉焦味,然而我、表哥、表姐却都下不了口,最后被我们好玩似地卸成八块,弄得手上全是腥味。

洞庭湖里的螃蟹,不是大闸蟹,听姨妈说是叫河蟹。有次我哀求姨妈带我去渔船上玩,她怕我一个人无聊,就捕了些河蟹,在油锅里炸得金黄黄的给我当零食。

什么滋味,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螃蟹全身被油炸得酥脆脆的。

安静的船舱里只听见我发断断续续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再后来,我离开了家乡,回到长沙和父母住在一起,就再也冇吃过河蟹了。

直到去年夏天,大姨从南洞庭湖来长沙,竟带了一袋河蟹。母亲将螃蟹一个个地放进沸水中烹煮,瞬间螃蟹就变了身,穿上一件橘红橘红的衣裳。

夜里,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啃螃蟹,哥哥吃了一个就不再伸筷子了,他说冇得肉,也冇么子味。我突然想到了姨妈说过的那句土话,用家乡话对他说道:“河里来的蟹,肉冇肉,一朴渣。”

其实,我也曾呷过很好的螃蟹,不过不是河蟹,而是湖蟹,一个足足就有4两。

那是在一个秋天的夜晚,烈士公园里到处都是沁人心肺的桂花香,我们一群人去JOJO的私房菜馆吃豪华晚餐,就在烈士公园里的湖边上。

清蒸的大闸蟹用别有特色的花边簸箕盘装着,螃蟹挨个挨地围圈摆着,头对着中间那碟姜醋汁,别有一番“众蟹拱月”的意境。

蟹黄饱满流油,蟹膏凝如油脂,鲜香扑鼻,细细品尝,腻齿粘舌,又像是咬开了一只滚烫的流沙包,那如同热浪一般的蟹黄蟹膏流进我的嘴里,在我的心中化开,雾气腾腾。

我呷得狼吞虎咽,我呷得连思想都在斗争,我不能像那些堂客们要注意淑女形象,翘着兰花指,慢慢细细地剥着螃蟹的外壳。

我不能像那些男人们要注意绅士风度,时不时还要抿上一口黄酒,以显风雅之处。

我只能像个冇见过世面、冇呷过大闸蟹的细妹子,对着大闸蟹张牙舞爪,恶狠狠地揭开它的壳,恶狠狠地啃它的腿。

可唯独对那蟹黄蟹膏,却充满了怜爱,我是那么地小心翼翼,那么地珍惜,以最慢最慢的速度去接近它,去感受它,去品尝它。

体质虚寒的我,在那个充满着桂花香的夜晚,干掉了五个大闸蟹。然后放下筷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端起熬得滚烫的姜糖水,像个梁山好汉般地豪饮一番。

现在回想起来,我依旧忘不了那个夜晚,忘不了零八年的美好时光。那时候的我,才十九岁呀。多么美好的年纪,应该充满着诗意与浪漫。

而我呢,除了胡吃海喝,再无其他的愿想。工作之余,我将所挣来的钱,一半交给了母亲,一半全拿去买好吃的。

在友谊宾馆的旋转餐厅,我独自一人吞下了一锅“全福鼎”(注:长沙早期餐馆流行的一道菜,是将筒子骨、甲鱼和蛇放在锅子里一起煨煮的一道滋补菜。)。

在平和堂的五楼,最先流行起来的“树时代”自助餐厅,也成为了我与哥哥经常聚餐的根据地。

十九岁的我,未曾像个妙龄少女,对爱美和男人有过热烈的追求。相反,我的世界只装得下一盘清蒸大闸蟹,一碗鲍鱼炒饭,一顿豪华自助餐……

如今,再回忆起当年的自己,那个体重达到一百五十八斤的细妹子,买不到一件能装得下这庞大身躯的女装,却在任何人面前神采奕奕,乐观又自信。

年纪轻,就自然冇得羞耻心这一说法。当年的我热衷于任何交际圈,与一群爱吃的朋友打成一片,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有一次“起棚”。(注:聚餐)

2008年,是长沙餐饮市场的鼎盛时期,再加上大家手上都有闲钱,最喜欢吆喝朋友们起棚,四处寻觅好馆子、好味道。

那时,我们在JOJO的餐厅里大食清蒸大闸蟹和姜汁红糖水,在充满桂花香的烈士公园里高谈梦想与美食。

在八一路,飞飞的驴肉馆里吃一碗秀气的鸽子饭和驴肉煎饺。

在马王堆海鲜市场,点一桌AA制的海鲜大餐,吃得满嘴流油。

那时候,民主西街的一盏灯,稀释垮烂,老板打着赤膊,整日坐在石库前浑浑噩噩地睡觉打鼾,里面的食客却呷得热火朝天。

胡记肠粉的老板还是个年轻的后生子,弯在破旧的宿舍楼下面蒸肠粉,又当老板又当师傅,7块钱一份,让人呷得清爽惬意。

还有君逸康年大酒店的荷叶包鸡、一大帮美食编辑聚在一起,一筷子下去,碟子里没有了鸡,只剩下荷叶。

岳麓区开的一家南京菜,号称长沙的“江湖菜”,却甜得“透人”,依然让我们吃下了好几碟的牛肉饺子……

唉,那时候,好呷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只可惜的是08年的美好时光已不存在了,大家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怠倦时期,圈子越来越小,那股子的热情像海浪从沙滩上褪去。

各行各业,不好做了,经济开始萎缩了,人们也变得不再热情,不再喜欢出来交朋友,开始宅在家中,不愿出门。

JOJO在烈士公园的餐厅转租出去了,又开在了浏城桥,起了一个雅致的名字,叫“双飞凤”,结果又关了门,去做古董生意。

飞飞的驴肉馆早已不在,她从老板娘跳槽到糯米网,专心做起了办公室职员。

胡记的老板赚肿了荷包,开了品牌形象店,却再也找不到挤在巷子里,站着呷肠粉的快乐时光了。

君逸康年的荷叶包鸡早已下架,岳麓区的南京菜退出长沙餐饮江湖......

最爱蹭棚的火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省人民医院上班的悠悠婆,开始注重养生和运动。

人来了又走了,旧朋友不见,又见陌生的新面孔;这些餐饮馆子起起伏伏,倒了又开,开了又关......曾经热闹到下不得地的美食圈,一去不复返,只能遗憾地在回忆里去寻找当年的味道和当年的友情。

而我呢?除了这身上的脂肪,涨涨降降,却也从一个逍遥快活的吃货沦落到对吃开始抱以理性和克制的态度了。

如今,我们这个呷货群的朋友们,有些人辉煌腾达了又落魄了,有些人从无业游民一下子变成了爆发富。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渐渐地老去,渐渐地开始变得客套又陌生起来。

我曾经回到过这个圈子,但早已物是人非,有好多新面孔的出现,也看见了旧面孔的冷淡,他们客气地问候着我。

我还记得其中有个堂客们惊讶地对我说道:“哎呀,美丽你转行了啊?你结婚冇?办酒了冇?我最近都没时间,要去外地出差。”

我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心底却想对她说:“我不是喊你去呷我的喜酒,为了那个红包钱。我只是想起了当年在烈士公园的大闸蟹和桂花香,如果还有机会,真的很想再痛痛快快地吃一次,在充满桂花香的湖边再次高谈梦想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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