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高山上的光

梅瑟之仆 2017-08-12
1.春日和风
在许多年后,当他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之际,也许根本无法记起那个与女儿独处的夜晚,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不过,此刻的他却异常平静,内心未有一丝波澜,任凭驾驶的汽车在山林的公路间自由穿行。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阳光充足,天气不热,对于平常习惯于忙碌的他来说,这趟远行提供了一次放松身心的完美时机。不过,这趟看似如同日常郊游一般的远行,对于仍沉浸于忧伤情绪的他而言,无疑具有了另一层特别的意义。
春天即将过去,车内的气温开始变得燥热起来,他打开车窗,让山间的微风灌进面积不大的车厢,以驱走车内闷热的空气。温凉的山风有一丝泥土的气息,使他本来有些疲劳的神经顿时变得清醒起来。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车顶的后视镜,女儿瘦小的身影便不自觉的映入了自己的眼帘,此时,这个可爱的小生命正靠在后排座椅的软垫上安静的睡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放在她的膝盖上,打开的这一页上绘制了一幅螺旋型的星系图。这是女儿昨天晚上刚刚完成的作品,听说今天要出来玩,她兴奋了整整一夜。
看着熟睡的女儿,他越发感到不自在起来。这是两周以来,他第一次有机会和女儿独处。假如妻子仍健在,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带女儿去这么远的地方。说到自己结发夫妻,那是一个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致命错
1.春日和风
在许多年后,当他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之际,也许根本无法记起那个与女儿独处的夜晚,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不过,此刻的他却异常平静,内心未有一丝波澜,任凭驾驶的汽车在山林的公路间自由穿行。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阳光充足,天气不热,对于平常习惯于忙碌的他来说,这趟远行提供了一次放松身心的完美时机。不过,这趟看似如同日常郊游一般的远行,对于仍沉浸于忧伤情绪的他而言,无疑具有了另一层特别的意义。
春天即将过去,车内的气温开始变得燥热起来,他打开车窗,让山间的微风灌进面积不大的车厢,以驱走车内闷热的空气。温凉的山风有一丝泥土的气息,使他本来有些疲劳的神经顿时变得清醒起来。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车顶的后视镜,女儿瘦小的身影便不自觉的映入了自己的眼帘,此时,这个可爱的小生命正靠在后排座椅的软垫上安静的睡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放在她的膝盖上,打开的这一页上绘制了一幅螺旋型的星系图。这是女儿昨天晚上刚刚完成的作品,听说今天要出来玩,她兴奋了整整一夜。
看着熟睡的女儿,他越发感到不自在起来。这是两周以来,他第一次有机会和女儿独处。假如妻子仍健在,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带女儿去这么远的地方。说到自己结发夫妻,那是一个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致命错误,就在两周前,她刚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而那天正是他们准备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的日子。假如他不提出离婚,妻子应该就不会死了,自己的女儿也不至于尚在年幼就要经历丧母的痛楚,看来一切都是他的错。

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由于准备仓促,他昨天忘记准备了在路上的干粮,作为一个大老爷们,自己固然可以不吃不喝挨到下午,可这让十岁的女儿怎么办呢!想起来自己这个当爹的还真是粗心,假如妻子知道自己这样,多半又会对他大发雷霆的吧!眼瞅着时间已经接近中午的饭点,他便加快车速赶到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处公路服务站停了下来。
服务站规模不大,周围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也没什么人,里面有一家很小的超市,出售的食品也极为有限。他在里面四下环顾了一圈,实在没有发现可吃的东西。除了几种零食就是一堆一堆的泡面,可是什么都不吃肯定是不行的,就算自己不吃,也一定得让女儿吃点。于是,他从货架上匆忙拿了一桶泡面和一小块面包,又找超市老板给水瓶加了点开水,就一个人出来了。回到车里,他摇醒了睡着的女儿,并把她轻轻的抱下车来。
他看着女儿迷迷糊糊的样子,心中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楚。自从有了女儿,她跟妻子之间本来的感情裂痕忽然变得更大了。本来,女儿的出身应该给这个家庭带来稍许的欢乐,但这只是之后无尽麻烦的开始。女儿两岁那年,被诊断为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这病的名字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是其实就是自闭症的一种,相比于一般的自闭症患儿,女儿智力和语言发育都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学习和沟通存在比较大的障碍。经过训练,已经十岁的女儿生活已经不存在特别大的困难。只是有一点比较让人头疼,女儿对一些特殊的事物有超乎常人的兴趣。
比如有一次在女儿小的时候,他意外的发现女儿在偷偷的搜集打火机,而且已经搜集了整整一个废纸箱,全都放在卧室那张双人床的下面。这种危险的行为第一次引起了他与妻子的警惕。不过,在他看来,女儿的特殊爱好在适当引导下,说不定可以得到合理发展。但是妻子丝毫无法认同他的这种观点,每当他企图向妻子耐心的解释自己的想法时,他总会听到妻子大声的咆哮
“我们家不需要培养疯子,我的女儿是个正常人。”
妻子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的,自从女儿对各种类型的天文图片着迷之后,妻子变得更加不能容忍女儿怪异的行为了,除了每次对女儿破口大骂之外,有时甚至还动起了手。虽然他也试图劝阻过,但是内心却总觉得对不起妻子,这其中的门道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看着女儿吃完了一小半的面包,然后又用开水给自己泡了面。虽然感到饥饿,他此刻却毫无食欲。自己硬着头皮吃了小半碗泡面,就把余下的那些一股脑儿的倒进了垃圾箱。吃完东西,父女二人稍事休整片刻,就继续朝目的地进发了。接下来的时间过的很快,女儿一直在座位上安静的画画,他也格外专注的开着车。当太阳即将西沉之际,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那是一座建在山顶上的天文观测展。他是在一个天文科普网站上查到这里的,据说这是一处理想的观星地点,他想在这个周末,尽一个父亲该尽的义务,带女儿看看星星,这是他目前能想到安慰女儿的最好办法了。

2.人生阶梯
这里的山顶上本来是一座天文观测站,那是上世纪90年代之后科研大潮的产物,伴随着一系列科研项目的纷纷上马,许多像这样的天文观测站在各地兴建起来。可惜,这世上的一切没有一样事物能够长久下去,刚进入21世纪,因为资金短缺,天文观测站的科研项目迅速减少,随之而来的还有科研人员的外流,以及观测站规模的不断缩小。终于有一天,观测站消失了,昔日的科研基地变成了一座兼具旅游、观光的科普教育基地。
他熟悉这里曾经的一切,除了因为他一度沉迷天文知识之外,更因为这里也是他第一次邂逅初恋的地方。现在,当他带着女儿又再一次的站在这里时,他体会到的不是怀旧般的感伤,而更多了一份深沉的回忆。他在山脚下,望着那段通往山顶的阶梯,忧愁的拉起了女儿的手。
他不怕爬山,他是在山里长大的,虽然这里的山与家乡的格外不同,但是山毕竟永远都是山,不论它们有着怎样千变万化的姿态,在他的眼中,山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永远限制住你的自由。小时候,他总想有一天能飞出崇山峻岭,到外面世界的广阔天地里去一探究竟,当他长大一些之后,他终于认识到,原来人是不会飞的,若想征服自然,自己唯独可以依靠的除了双脚,就只剩下了勇气和决心。这是他喜欢天文的原因之一,也是让他深陷于感情漩涡的一座命运的发动机。

那本来是一个愉快的周末,他所在的学校的天文社团组织了一次野外观星活动,地点就选在了这座山顶的观测台上。可惜天公不作美,持续了一整夜的阴雨彻底搅黄了他们的观测计划,更糟糕的是,他们没有准备足够的雨具。一群人孤零零的挤在几把雨伞下,在冷雨夜中瑟瑟发抖。他与阿慧的第一次相遇就发生在这个山顶的雨夜里,当时,他和她共同分享着一把借来的雨伞,彼此之间说着些无趣的笑话打发着漫长难熬的时光。最终,大家还是决定提前下山,也许是因为路黑的缘故,他们居然不知不觉拉在了整个队伍的后面。那是奇怪的一夜,两个人肩并肩走在曲折的下山道上,却都不愿说一句话。
现在,当他开始再一次攀爬这段留下过美好记忆的阶梯时,心中禁不住翻江倒海,他无法抑制对阿慧的思念,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当他重新走过这里的每一级台阶时,依然能感到阿慧的身影就在跟着自己的身边,仿佛他此刻拉着的并不是自己十岁的女儿,而是一段昔日难忘的记忆。内心的沉重使他的步伐慢了下来,虽然才走过这段路程的三分之一,他已经出了一身汗,不得不停下来,稍事休息。

他看了看身边的女儿,看着她涨红的小脸和面颊上亮晶晶的汗水,下意识的想从兜里掏出纸巾给女儿擦擦汗。可惜他摸了半天,只好对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发愣。他明明记得昨晚特定准备了一包纸巾,可为何现在却找不见了呢!他来不及思考,只是一味的为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恼不已。假如妻子还在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吧!妻子一贯能把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有条不紊,从一日三餐到家里每个月的花费与开销,妻子总能有一套办法将生活纳入自己设定的轨道。很多人总以为有一位贤惠的妻子,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在他的心中,这种看起来体贴入微的关怀总让他感到一丝惶恐。精心设计的生活只是巧妙的伪装,这是藉以掩盖婚姻危机的借口。只有他的心底才知道一切的真相。妻子永远无法容忍自己的心里还装着另一个女人,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前任。
面对妻子离世的事实,他的悲伤更多出于忏悔与怜悯,这其中并没有一丝一毫对失去真爱的痛苦。他并不爱自己的妻子,即便妻子任劳任怨,在他眼中,都是为了牢牢拴在他身心而采取的伎俩。他本以为长期的共处真能够弥补彼此之间感情天然的匮乏,可惜他错了,爱情是世间最稀缺的资源,一见钟情虽然不是绝对的神话,但是爱情真的仅仅只是因为缘分引起的一场误会吧!

他心疼妻子,可现在更心疼眼前就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这同样是一个需要呵护的生命。此刻,他根本不想顾惜自己疲惫的躯体,只能一把抓起女儿,将她背在自己的肩上,开始了在阶梯上更加艰难的攀登。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生活的份量了,现如今,趴在自己背上的女儿似乎在提醒他,生活对于他而言,似乎永远都没有那么简单。他望着那条在眼前蜿蜒曲折朝山顶延伸的小路,仿佛看到自己接下来漫长的人生。那其中除了注定的孤独与艰苦之外,他几乎不指望还能从中得到丝毫的快慰。
生活就是这样永无穷尽的艰苦攀登,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只不过长大之后的遭遇更使他坚定了这样的观点。小时候,学校离家很远,他每天需要翻过好几座山才能抵到最终的目的地,再后来,当他了长大一些,村里修了路,一切都变得方便多了。但是对于自己周遭的生活环境,他有着天然的抵触情绪,他希望能够跨过这一切的阻碍,看到外面的世界。上了大学之后,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自己的家乡,义无反顾的投向了新生活的怀抱。大城市的生活起初让他感到新鲜,但紧随而来的是来自心底的压抑。这时他才明白,城市是另一座由人搭建起来的钢铁丛林,他离开了群山的环绕,却又被现代文明制造的城市雨林包围了起来。直到有一天,在学校图书馆,一本意外与他相遇的旧书才真正让他有了突出重围的感觉。
那是一本精美的手绘星图画册,上面印有全天主要星座的精美图案,并且富有详细的解释说明。虽然他并不懂天文,但是立即被这些美妙的图画给迷住了。就好像后来,他第一次看到女儿在笔记本上涂抹的那些天体形象时一样,除了惊喜,更多则是感动。图画虽不若照片真实,但却具有另一番独到的风味,这是任何写实的照片万万不能企及的。图画放大了局部感官的细节,就好像有人拿着放大镜在看一张巨幅的细密画。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错了,通向自由的道路并非在无止境的前方,自由并非尘世的国度,相反,它千百年来高悬在人类头顶的上空。他所要做的不是向前走,而是应该抬起头,向上看。
从此他爱上了天文,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在这里冰冷的雨夜邂逅自己的初恋,后来他终于知道,那个叫阿慧的女孩是本校天文系的研究生,他居然喜欢上了自己的学姐。自此之后,他们便开始频繁的约会,并很快确立了关系。他天真的以为和阿慧共同步入婚姻的殿堂只是早晚的事情,但哪曾想到,自己最终只能跟自己不爱的女人厮守一生。是啊!当初是他太胆小了,假如自己再坚决一些,也许一切都会迎来转机。

生活没有如果,走错的路也不可能从头再来,一切都已无可挽回的发生,当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如何才能硬挨着走完剩下的那段路。就好比现在,他既然已经带着女儿踏上了向山顶攀登的道路,就再没有后退的理由。好在虽然他不再年轻,却依然有着充沛的体力,他终于赶在太阳落下之时,背着女儿站在了山顶天文观测站的平台上。落日的余晖在这里投下了最后一抹鲜红,夜晚终于降临了。

3.夜落繁星
对于星空,他并不感到陌生,小时候在老家,每天夜晚,只要是晴朗的日子,就能看到满天的繁星。上大学之后,这样的好日子便愈发不可得了。学校的天文社团经常组织野外观星的活动,这是他唯一可以看星星的机会。结婚以后,这样的好日子日渐稀少,以至于最后终于消失殆尽。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带着女儿站在小区中间的广场上,眼巴巴的望着天空中孤零零的几颗暗弱的光点发愣。女儿对天文的兴趣让他一度欣喜非常,他渴望能够有机会带女儿真正领略壮丽的星海,可惜,每次只要他在妻子面前提及此事,都会遭到坚决的否决。
“我们的女儿应该是个正常人!她不需要这些稀奇古怪的爱好!”妻子每次都是近乎咆哮的朝她嘶吼着。
是啊!妻子恨他,恨他的生命中曾经有一位这样与星星为伴的女人,她更恨自己的女儿居然也是痴迷于星星的孩子。自从女儿出生,妻子的神经就这样一直濒于崩溃的边缘。
现在,妻子死了,而他也终于有机会能带女儿出来看看星星了。女儿还不知道妻子的死讯。过去的两周,他把女儿一直放在了一位亲戚家。他只是告诉女儿妈妈要出一趟差,需要很久才能回来。今天,他想借着这次特殊的机会,告诉女儿事情的真相,妈妈已经不在了。

“哇!”一对情侣发出的赞叹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夜幕降临之后,星星开始陆陆续续的出现了,周围的人纷纷昂起了头,望着天空。此时的观景平台上已经有了不少人,许多都是慕名而来,大部分是附近的游客,也有一些天文爱好者,还有一些是来自市里高校的天文社团。
他带着女儿在平台上溜达了一圈,挨到了一所高校的天文社团附近,这群青年人中有男有女,他们早已支起了几架望远镜,开始准备今天晚上的观测。他仔细看了看那面放在路边的社团社旗,才发现他们就来自自己以前的所就读的学校。这既让他感到意外,同时也格外欣喜。从学校毕业之后,他就没再有野外观星的机会,连对天文关注的兴趣也减少了,看到这些青年男女忙前忙后的身影,他体内的热情又被重新点燃。他开始跟他们攀谈起来,当学生们得知他是他们的学长之后,变得相当热情,几个女生还过来,把手里的水递到了他跟女儿的手中。领头的那个女生格外精神,他一边安排其他人做观测前的最后准备,一边热情的招呼他们父女二人。这么多年来,他又一次触摸到了那份熟悉的感觉,正是这股感觉让他曾经一度坠入爱河,难以自拔。

爱情很奇妙,但爱情也很脆弱。自从跟阿慧认识之后,他只是自顾自的沉醉于幸福之中,却浑然不觉她的感受,也丝毫未意识到自己的这段感情从起初就处于危机之中。终于,在他们准备结婚的前一个月,这场危机终于爆发了,而导火索则来自于他的家人。
他父亲死的早,从小是由母亲一手带大,家里还有一个守寡多年的奶奶跟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按照他奶奶的说法,他的爷爷是个抗日英雄,但村里的老人们却有另外一套说法,有的人说,他爷爷是个逃兵,逃跑的时候让自己的人给打死了,还有的人说,他爷爷倒是真去抗了日,只不过没有死在前线,而是最后饿死在了战壕的坑道里。不管这些说法到底是真是假,但有一点确实是千真万确,奶奶至死都相信自己的丈夫是个英雄。奶奶这种执迷不悟的态度,影响了一大家子人,就连她的母亲也总是相信一些奇奇怪怪的说法。
比如结婚这件事,他母亲就是特别慎重,专门请人要了自己儿子和未来媳妇的八字,非要看一看两人到底合不合得来。他本以为母亲只是没事瞎胡闹,哪曾想自己的母亲这次可是认真的。算命先生从母亲的手中接过写有两个人生辰八字的那张纸,摆弄了半天,一脸忧愁的看了看母亲,一句话都没敢说。后来听村里的一些人说,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特别的不合适,而且据说这未来的媳妇还有可能会克夫。最终,他这段即将开始的婚姻就因为这张纸而走向了终结。
他想过反抗家里的决定,而且周围也有很多朋友向他提过中肯的建议,反正又不是非要跟他母亲一道过,毕竟是在远离老家的城市工作和生活,先领证结了婚以后再说。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办法,只是自己心中的这道坎就是过不去,他到底是个内心懦弱的人啊!
夜色彻底在天空中弥漫开来,所有的人都开始抬头仰望星空。他将女儿拉在自己的身边,俯下身去,认真的教女儿辨认那些星星和星座的名字。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但是他依然能够凭借记忆认得它们中的绝大部分,依然能够做到如数家珍的在女儿的面前侃侃而谈。而这一切知识都源自于阿慧,如若离开了她的教导,他在浩瀚的星空面前只会感到茫然无措,寸步难行。

正式分手的那个晚上,他们再次登上了这座天文观测站的观景平台,就像初次相遇时那样,彼此之间都不肯说话。一直到了下半夜,阿慧终于开口了,那是一句他听过的最凄凉的内心独白,就好像是这个凄凉宇宙中最低沉的颤音。
“人毕竟是一种卑微的存在吧!”
紧接着又是可怕的沉默,他们不约而同的望着那一天的夜空出神,那天晚间的天气格外好,星空也异常的明亮耀眼。
“我不信命,但也无心挽留你。毕竟主动的人一直是我。”最终还是阿慧首先打破了这可怕的沉默。
“现在又何必说这些,是我不好,要不然,咱们去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也是可以的。”他楞了下神,赶紧匆忙的应答着。
“你不是真心的,连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内心都是胆怯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己一个人,有点担当的样子,不好吗?”她说着话,但是眼睛并不看着他,仍然目不转睛的盯着头顶那片星空。
“我不是真心想为难你,也许一切都不应该开始吧!”他说这些话时的声音小极了,小到连他自己都似乎听不见的程度。
当时,他望着星空,渐渐的产生了种奇怪的错觉,呈现在眼前的一切仿佛幻化成了一幅巨大的图画,也唤起了他最深的记忆。曾经有一度他认为绘画只不过人为的主观想象,而肉眼所见的图景才更加逼真。后来,当他第一次看到星系的照片时,完全被她们美妙的形态迷住了。是啊!在哈勃之前,谁曾想到这些夜空中的光点居然有着如此惊人的结构。也许,宇宙的本质就是旋转,这就像凡•高的星空所画的那样。不论凡•高凭借何种本事造成了这一惊人的图像,他都无意中揭露了宇宙最深奥的秘密。自此之后,他始终坚信那些面对人类所见之物的图画总是能够洞察人眼所不能见到的真实。就像女儿笔下的那些图画一样,每当他看到它们,再回头看一看那些天文照片,总是会有意外的收获。也许宇宙本来就是一幅巨大的画,只不过无人揭开它神秘的面纱罢了。
他已经记不清那一晚后来两人谈话的内容,只记得他们谈到了彼此以前的人生,以及喜欢天文的理由,当然还有二人对自由怀有的渴望。谈到自由,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抽象的话题。关于这一点,他跟阿慧从来就没有谈拢过。他从来就不相信有绝对的自由,相反,他更信命,这也是他为何不反抗家里人的原因。但是阿慧不一样,她是个性格独立的姑娘,这么多年,自始至终她从来都是依靠自己。跟比自己年长四岁的阿慧相比,在感情上,他实在是太被动了。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在分别之前,他不舍的瞅着她。
“希望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这几年,我很愉快。再见吧!”阿慧头也不回的走了,从此之后便音讯全无。他曾经试着寻找阿慧的踪迹,但都是无功而返,直到女儿出世之后,他才彻底放下了这样的念头。

4.未语之言
有些话,可能终究还是不要轻易说出口为好。他跟女儿没有等到下半夜就匆匆的下了山,女儿确实是累了,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因为不放心这对父女二人,天文社团的青年人还特意安排了两个学生把他们一路护送下了山。等回到车上时已经是夜里的一点钟,他把女儿平放在后座车厢的座位上,自己一个人在驾驶室里安静的坐着,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吵醒了女儿。
他随手翻动着女儿手中的笔记本,借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女儿笔下的星空图像再一次清晰的呈现在了他的面前。此刻,他有特别多的话想对自己的女儿说,只是不知道十岁的小女孩是否真能理解成年人复杂的情感世界。他既感到强烈的忏悔,同时也有无言的伤悲,他无法忘记阿慧,更感到对不起妻子。他终究要用下半生偿还自己因为软弱而犯下的过错。纵然此刻的他有着千言万语,但是都不能轻易的说出口。
他合上女儿的笔记本,阵阵的倦意便朝自己袭来。终于,他支撑不住沉沉的睡去了,并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梦中的他拿着一只巨大的画笔在天空中涂抹着星星的模样,天空是一片深灰的蓝色,其中似乎还能看到妻子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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