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息

的卢 2017-08-12
“爷爷”这个词,从我有记忆以来便与难过有关。在学龄时期,关于写作的教育似乎都是从亲人开始着手的,在不胜枚举的《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之佳作影响下,我对爷爷在潜意识里就寄托着像父母一样的情感,憧憬自己将拥有一种隔代的亲密和关爱,也不时想象着他的仁厚与和蔼。

打小我爸就常带我回老家,现在能回想起来的最早,也已经是我心生不愿的时候了。九十年代还没有修通高速公路,回家是要翻山越岭的。一辆小轿车,通常挤着六口人,我家三口加上姑姑、姐姐或者伯伯等等,总之是不会“浪费”一寸空间。在连续地疾驰经过一些坡度略大的小峰时,大家会因这小而密集的失重感而阵阵惊呼,继而大笑;在驶经平地时,又开始边聊边吃着我妈准备的花生、蚕豆或是别的一些应季水果,似乎除了刚上车时的呜呼哀哉(车程远)之外,并没有人感到真正难熬。这也包括我,虽然心里仍有不情愿,但出发之后,其实还是怀有期待的。尽管这份期待在见到爷爷之后将不无意外的变成懊悔。

老家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小村庄里,小时候基本都还是青瓦房,这种房屋的门很窄,推开就有一阵吱呀声儿,门把被抚摸的泛光,看上去像是镀了一层膜,丝毫不用担心被划伤手。因为门窗狭窄,邻里之间又衔接紧密,所以屋内很黑、很凉,我也因此总是觉...
“爷爷”这个词,从我有记忆以来便与难过有关。在学龄时期,关于写作的教育似乎都是从亲人开始着手的,在不胜枚举的《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之佳作影响下,我对爷爷在潜意识里就寄托着像父母一样的情感,憧憬自己将拥有一种隔代的亲密和关爱,也不时想象着他的仁厚与和蔼。

打小我爸就常带我回老家,现在能回想起来的最早,也已经是我心生不愿的时候了。九十年代还没有修通高速公路,回家是要翻山越岭的。一辆小轿车,通常挤着六口人,我家三口加上姑姑、姐姐或者伯伯等等,总之是不会“浪费”一寸空间。在连续地疾驰经过一些坡度略大的小峰时,大家会因这小而密集的失重感而阵阵惊呼,继而大笑;在驶经平地时,又开始边聊边吃着我妈准备的花生、蚕豆或是别的一些应季水果,似乎除了刚上车时的呜呼哀哉(车程远)之外,并没有人感到真正难熬。这也包括我,虽然心里仍有不情愿,但出发之后,其实还是怀有期待的。尽管这份期待在见到爷爷之后将不无意外的变成懊悔。

老家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小村庄里,小时候基本都还是青瓦房,这种房屋的门很窄,推开就有一阵吱呀声儿,门把被抚摸的泛光,看上去像是镀了一层膜,丝毫不用担心被划伤手。因为门窗狭窄,邻里之间又衔接紧密,所以屋内很黑、很凉,我也因此总是觉得害怕,只能尽量减少待在屋里的时间。每次不是跟妹妹在村中撒野,就是独自在房屋之间的小巷中乘凉,支一张躺椅,对着屋顶瓦片搭掩间泻下来的光,仿佛还能看见父亲跟兄弟们童年嬉闹的影像。如果碰上下雨天,就在屋前的黄泥坑中看蝌蚪,看到雨水由大变小,由凶猛到绵密。等到大人们的事情讲得差不多了,延续话题这个任务通常就要落到我这一辈的小孩头上了。一般爷爷只会问学习情况,要具体到分数,每次我说完后(高分),他就会鼓起眼睛盯着我,不讲话,盯得我后背直发麻。小时候我十分不解,是觉得我在说谎吗?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再长大一点我才能猜测,是不是因为拿了高分他要履行承诺发奖金而不高兴?或者是因为孙女只能算作外人,而孙子才是自己人的关系?好在儿童易哭易乐,每每走时,我也就把不开心留在此处了。

再后来,到我初、高中阶段,与爷爷见面的次数便比童年时期少很多了,但我也时常能知道一些他的近况。比如在吃饭时,因为有人讲错了一句话又将桌子掀翻在地;打了谁一个耳光;抑或是将那时已年逾七十的我奶奶摔成了骨折等等。尽管如此,因为不一起生活,于我而言,这个人最多也就是周末上午见面的一声问好,晚上分别的一句再见而已,所以也不算在忍受。而每当春节来临,日子就变得难熬了。记得有一年,在钟声敲完之后,他突然地对我大吼一声,说;“你这个废人!”好像是因为我近视要戴眼镜?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当时那一瞬间的愤怒与怨恨,和倏然而下的眼泪与伤心,我记忆犹新。而之后在爷爷对我妹妹近视这件事里表现出来的温和态度,也让我无法再从“重男轻女”中去找一些借口和解释了。也或许他是不需要任何人来谅解的。

总之,这些为数不多的,直接或间接的认识,一步一步地隔远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同也时一点一滴地加深了我对他的厌恶。

时间很快,残忍又无情。在我大学期间,回老家的次数就更少了。而父亲几乎周周都回。每回周末我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都会说:“在旅游”。每当感觉到我疲惫的时候,他都会讲:“什么时候回家?我带你去老家休息休息”。故乡对于我父亲,是可以不断猎奇,彻底放松的地方。但他忘了,要扎根生活过的地方才会是一个人的故乡。

即使回老家的次数不多,也不难发现爷爷老了。他不再能吃饭吃到一半拍案而起,开始常常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望着一个地方或者三五人群发呆,然后垂着头浅眠,恍恍惚惚就是一下午。他看我的眼神也不常凌厉了,甚至偶尔带着笑意。我曾以为会永远锋利、强硬的面部轮廓也逐渐变得柔和、模糊起来。

今年元旦,我在家待了一小段时间,看见他的动作变得更加迟缓了。从家门口晒谷坪的左边走到右边,要慢慢地,一步一挪很久。我坐在板凳上望着他,他蹒跚地移到我身边,坐着看我,突然微笑,浑浊眼睛里的最后一丝锐利消失。就这样,在这双曾经令我惧怕、不敢直视的眼睛里我看见了孩子般的纯真和我渴望已久的慈爱。他说:“你要继续读书,读到博士”,我说:“好”。然后他从内衬口袋里拿出手帕,颤颤巍巍地移到鼻孔,将鼻涕抹掉,再缓缓地将它折好,双手交叠,握在手心。冬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撑靠着树梢,意兴阑珊地照耀着这片土地和地上的人。爷爷看着远处连绵静谧的田野,嘴角微张,光晕润过他的鼻梁,成雪的眉发闪着暖黄色的柔光,软的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鸡身上的茸毛。不远处的亲戚们正在打扑克,不时传来几阵紧张的叫喊,我却像进入了他的世界,觉得这声音离我好远好远。

元旦过后我爷爷就常常在住院了,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他跟我印象中的样子已经有了很大的出入。双颊凹陷,整个人瘦的只剩下骨架,脸上常常出现木然的表情,只有那一双眼睛,大多时候仍是锋利的。他很坚强,很能忍痛,发病的时候从不喊叫,只用那对充满绝望的、尖锐的眸子,像刀一样,狠狠地刮着他身边的每一个人。痛苦让温柔一下子跑远,只留下深深的惊惧和无望的哀绝,还有一点恨。但是恨什么呢。在得知爷爷走了的时候,我刚把午饭吃完。将碗筷放入洗碗池后走到客厅坐下,一个人坐了很久,与他相关的片段在我脑海中一帧一帧地滑过,我从没有刻意地想要记住过爷爷的样子,但此刻,眼前却十分清晰地、不断出现他的每一条皱纹,和那个在治疗结束,力竭之后,委屈的、怯生生的、脆弱又倔强的眼神。此刻,我的心中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虚无,骤然深刻感到活着太好,即使是各自为道,一辈子见不到都好。因为死亡就是永永远远的,彻彻底底的消失,就是夺走了任何期待、憧憬、想象和改变的可能。

这几日总是突然暴雨,今天也是一样。气压很低,雨水的气味儿从门窗浸入,弥漫了我整个家,让人有点儿透不过气。我打开风扇,想躺一下,再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呼吸也变得黏着。拿起手机解锁,一个这样长的午后,为什么才过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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