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

Eric 2017-08-12

1、 最开始看到那群人时,出现在L脑子里的第一感觉,不是他们的身份,而是身处的这个地方。

这是哪里?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怎么走到这里来,午后两三点的阳光是最为毒辣的,虽然只穿着一件衣服,L还是能感觉到后背上贴满了汗水,它们和衣服粘在了一起,有人在背后轻轻一拧就能拧出水来。正值盛夏,天气热得每个人都心烦意乱。热得街上的人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个口型,紧接着L看见他们张开了嘴,仿佛事先预谋好的一样,然后那个字就从他们嘴里掉了下来,还有从头发上,从耳朵上,甚至从上衣的口袋里,总之,从一切能够掉出来的地方,很快那些字就堆积了起来,变成了流淌在眼前的一排排浪,遮住了从天空中直射下来的阳光,然而有一丝光线,滚烫的灼人的光线,准确无误的穿过那些字刺进了L的眼睛。一阵眩晕。L捂住了双眼,待到感觉好过一点时又拿开手。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怪物。 这是被外面遗忘了的一角。树荫遮挡了部分的阳光,抬起头来,可以看到有一个高楼在不远处,正直庄严地立在那里,看起来像是虚幻的场景。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的巷子。那些人就在前方。像是从城市里突然分裂出来的一个地方,L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然而外面的人群还是来来往往,像是在无声地提醒L这里是人间。只是相比较每天傍晚,午后时分人还是少了很多,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从这里走过去,人们只盯着眼前,没有对多余的场景作额外的注视。

显然从刚才直到现在,只有L注意到了他们。 这不是场平常的谈话。L知道,人们在聊天的时候,往往都是最放松自然的状态,话题随便扯到哪里都无所谓,那是一种开放、随意的样子。这里不是,L注意到虽然只有少数的不到十个人的数目,但他们每个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并且靠的很近,相比较蜜蜂嗡嗡嗡的声音,这里的交谈听起来是有目的进行着的,正式的多。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他们每个人在说话之前显然都想了很久,那是一种看似的忧郁和笃定互相转化的状态,以保证吐字的无误、内容的成熟。不时间有人发出惊奇的声音,但这种惊奇维持的时间并不持久,只是略微张开了嘴,紧接着那几声轻声的惊叹就被吸进了热气里,吞进了夏日,和炎热化为一体。好像并没有存在过。 L靠近了一点,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放松自然的样子。一个人正在走路,但他又热又累,正好这里又有树荫,他想要停下来休息。这并不奇怪。但担心似乎是多余的,他们交谈地过于认真,炎热只从他们身上踩了一下就过去了,没有留下抱怨的痕迹。L将视线转向别处,有时是地面,有时是树上的鸟,它们轻快的落下又飞走,连着几片叶子抖动了一下,继而又转向寂静。 它们的叫声提醒着这不过是个再稀松不过的夏日。 2、 M是L交往过第一个称之为正式意义上的女友。那还是好几年前上高中的时候。这些年来L不怎么会想起M,只是在工作的空隙里偶尔想起她来。每当L想起M,首先出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M的眼睛。随后的几年里L认识过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她们都长着一双大大的漂亮的眼睛,浓密的翘起来的睫毛。就像商场里的洋娃娃一样精致。但是她们的眼睛和M的都不一样。L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M时,首先吸引到L就是M的眼睛。那一双眼睛并不是出奇的大,但出现在M的脸上时,总是看起来欲言又止。它们有话要说,瞳孔上富有神秘的故事的气息,却又有种莫名的脆弱。当时看到M时,L的直觉就是这样,这种直觉甚至在以后围绕了他很多年,那就是在M的身上一定发生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没有对别人说起的秘密,那让她难以忘怀,感到忧伤。

在后来的交往里,L曾试图询问她,在外面敲击着她的心房。但M并没有说过什么特殊的往事。她也并不脆弱,相反,她的身上有一种春天和夏天混杂的气息,那是一种少女的开朗,M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开朗得多,这点让他感到意外,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L在心底深处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即他对于M直觉里的认知是错的,不仅是错的而且错得很离谱。 和M的交往除了后来发生的事,其实大多数都是愉快的。年少时的爱恋记忆总是和夏天有关,夏日里清爽的凉风中灌溉而来的甜蜜,在黑暗中的操场并排走时,L鼓起勇气第一次牵起M的手,M的手掌有些汗,很小,软绵绵的触感。L想起小时候常吃的一种糯米糍糕,那时L在院子里乘凉,外婆在屋子里做好了喊L来吃。M的手掌比那种糍糕还要软,L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M的呼吸变轻了,但是能感觉到她在笑。L也笑了,他将头扭过去试图掩饰笑容。 他们在一起时说了很多话。工作以后L渐渐变成了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他甚至奇怪那时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无论是多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要迫切和M分享。少年的心总是无所顾忌,一往直前。L告诉M很多事情,包括他小时候在外婆家的事情。他曾经在田野上睡着,和一只羊度过了一夜。他和邻居家的小孩子伏在草丛里烤红薯,不知道为什么烧到了一户人家的地然后拔腿就跑,之后的一个月里一直都在胆战心惊中度过,生怕那家人找上门来。他还在河里抓过蝌蚪,把它们装在塑料瓶,第二天醒来一看,那些昨天还在活蹦乱跳的蝌蚪因为捂在瓶子里不透气,一个个都变成了黑色的尸体。L还告诉M他小时候总是梦见一个陌生的女人,那个女人的面容看不清楚,隔着窗子站在屋外看着他,她好像想要进来,但是窗子挡着了她,他觉得她很可怜,想要帮帮她。推开窗子让她进来。然而梦里的L像是被人绑在了床上,翻不了身。他只能双眼望着窗外的女人,女人也巴巴地望着他,然后她就独自走开了,留下了黑暗中一动不动的L,等着清晨苏醒。 这些事情让M感到惊奇和有趣,这是她的成长过程中尚未出现过的陌生事物。在L讲述的时候,她总觉得那些场景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的眼前重现。不过这些都不足以让M震撼,直到L说出那件事。 L的父母早已是貌合神离的关系,两个人终日在一个屋子里就像陌生人一样,并不亲近。有时父亲在外面喝醉了酒,回来会打母亲。当时的L太小了,并且父亲从不让这样的画面让L看见,他被锁在了房间里。酒瓶摔碎的声音,母亲的哭喊声,伤口裂开的声音,它们穿过了房间的门钻进了L的耳朵里,L的心里。没有在眼前播放的画面往往让恐惧到来得更为强烈。L抱着枕头躲在房间的角落里不敢开灯也不敢发出声音。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母亲总是会把一切整理好,恢复原来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L告诉M,其实他知道母亲出轨的事,在很早的时候就发现了,那时的意外和震撼到现在已经被时间稀释成了一个淡薄的影子。更多的时候它作为一个事实在L的心里伫立着,如同太阳从东方升起那般简单。是上小学的时候,那天学校有事提前放学,站在屋外他正要开门,听到屋子里有动静,那不是一种寻常的声音。那是浓重的呼吸夹杂着喘气的声音,L站在门外,一种奇怪的感觉围绕着他,让他没有开门。L只站了十几分钟,却觉得站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听到有人起身的声音,L跑到了离家最近的树木底下,树把他幼小的身体挡住了。他始终没有看清楚那个男人,只能看到模糊的样子。

他没有父亲高,身体瘦弱,还戴了眼镜。父亲从不戴眼镜。他走路很快,像是要逃离案发现场。但是他看起来并不像个坏人,甚至是文质彬彬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但是他和自己的母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L想着也许他们曾经撒肩而过过,然后他身上还有母亲的味道,从他的衣服里、袖口里散发出来。无穷无尽的味道。那天放学,L在外面徘徊了有一个小时那么久才回到家,母亲看起来还是平常的样子,充满慈爱的给L准备晚饭,L觉得父亲一定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他会活活打死母亲。唯一让L疑惑的是沉默寡言的母亲是怎么认识的那个男人。

L想起了父亲的拳头,那些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的密集的拳头,它们既突然又顽强,不带有一丝商量的语气。是它们让母亲泪流不止。然后L将那块大石头永远得,永远得压在了自己的心里。随着时间的流逝,L长大了,但那块石头没有一丝一号的动摇,L从未想过要揭发母亲。 坐在身边的M瞪大了双眼。 “那然后呢?”M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 3、 谈话还在继续。 在他们之中有一个为首的人,他的长相极为普通,L看到他时,觉得那是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一张脸。然而他的身份可不一般,在他说话的时候,每个人的安静都是深邃的,那是要伸到地里去的安静。他们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盯着这位为首者的眼睛,他说出来的话准确无误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使他们若有所思。有人想要发言,那位为首者看了他一眼,他便闭上了嘴。然后为首的人继续说话,像是在陈述,也像是在劝告,在场的人都缄默不语,他的眼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很满意。 “啊,那证件……” 这是来自另一个人的声音,虽然极轻,但L坚信自己听到了。这两个字是确定的,它是烟花绽放之前的信号,没有悬念,L接收到了。但紧接着L就听不清了,这句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忧虑,场面变得有些焦躁起来。有人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想要点烟,为首者制止了他。只用了一个严肃的眼神,那人便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寂静。寂静在这个夏日的午后显得尤为强烈。似乎刚从天空中掉下来,砸中了他们。是怀着什么样的企图,空气也识趣地不做声,在这寂静里每个人都失去了具体的面目,更像是油画里的背景。 沉默如同一面镜子,每个人都照到了自己。连同L在内,L突然意识到自己该走了,他在此地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他听不清楚谈话的内容。那些话语轻地像冬天的雪花,落在身体上没有任何感觉。可是L还是想留下来,他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想要捕捉那些落在地上悄无痕迹的雪花。这些冒昧的念想虏获并拖住了他,甚至忘记了此时的炎热。L似乎也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这是个什么地方,他从哪里来将要去往哪里。不不,这些都不重要,他好像成为了另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打探未知的消息。但那些消息很重要,是的。是谁在耳边窃窃私语提醒着L,你要留下来。 4、 “没有然后了。”L对M说。 此刻的M还有很多疑问。她受到的教育让她无法理解L所说的事。M天真的以为那是只有在电视上才会发生的场景,由L的口中说出来时,M觉得离她很近,她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些事实。 她看待L的眼光也发生了变化。不同于以往她认识的L,这个时候的L就像一个成年人生活在他们之中。L叮嘱过M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M保证说那肯定的。 然后事情在一个月内便发生了急剧的转变。敏感如L,他能感到周围同学们的眼光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比往常多了份小心翼翼的改变。叫L打球的男生也明显变少了,他们后来没有喊L便独自去了操场。他们对待L变得客气礼貌,也足够疏离。这些让L感到意外,在那段时间里M也发生了变化,M总是躲着L,每当她看到L时,总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他想找M好好谈谈,他想知道是不是M把他的秘密说了出去,然而拖得越久,L就越能肯定这件事,他也不再想着去找M。默契的是M也没有找他。他们就这样断了联系。 直到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L又重新细想这件事。一些猜想浮现了出来。当时M有个叫T的女友,T和班里人总是关系很好。M在L告诉她母亲出轨那件事后,因为过于吃惊将这件事告诉了当时班里关系最好的女友T。T在M的面前保证说绝不告诉别人,就像当时M在面前保证的那样,一样的相似。然后又转身告诉了别人。像滚雪球一样,更可怕的是,在那些眼光里还夹杂着雪白的一尘不染的同情,它们让L猝不及防。那些日子里L更怕的是流言蜚语传到父亲的耳朵里,使得这么多年平静的家庭生活毁于一旦。 不管是否故意,M犯下的,都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不不,L想到自己才是流言的源头,如果他没有告诉M,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成熟起来的L开始变得战战兢兢。他不再与人交心,甚至对别人的好意抱着极大的戒备,这些即使在他上大学后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们再也没有联系。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拿毕业证书的时候,M在不远处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说,L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开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M。 那时L感到自己的心里有什么轰然崩塌的声音,往后的几年他才知道,那个崩塌的东西,叫做信任。 5、 谈话的人里有一个人注意到了L,当L跟他的眼睛对视上时,L立刻就移开了视线。他盯了L好几秒,应该不是刚刚注意到的。紧张使L的心跳顿时加快了。他想着自己应该装作买一瓶水,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巷子门口就有小卖部。天气太热了。老板,拿一瓶饮料,多少钱。好的,谢谢。淡定从容。 原来通向这个巷子里的是一个广场,L似乎想起来了,他是出来买药,这段时间里他总是偏头疼,又不想去医院,只好买些治疗头痛的药应急。L的住处四周并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药店,他想找到一家看起来正规的药店。出来便是热气,漫无目的的走,然后便来到了这里。广场上坐着几个人,有好几对都是情侣,他们的模样看起来又难受又享受,毕竟这么炎热的天气,除了有事出门的人,也只有情侣愿意出来消磨时刻了。 L拿着手中的饮料,抚摸着它们身上的凉气,慢慢平静了下来。谈话就是在这时开始变得激烈的,刚才看着L的那个人此刻已经加入了讨论中,义正言辞的模样。L放下心来,但他又被勾起来好奇心,谈话这时一定进入了最正式和最关键的环节。他的耳朵变得更为专注,它们不能辜负他的期望,使他失望,正在努力地捕捉空气中一切能够捕捉到的声音。有几个词语传过来了,继而迅速地在L的脑子里转化分解。证件、价格、人数。还有时间,虽然只是几个数字,L能肯定那就是他们定下的时间,不会有错,声音又小了下来。所有的细节都已经商量好了吗?他们看起来还在想些什么,然后为首者突然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做这姿势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的犹豫。 够了,已经准确无疑了。L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即将要做的事,但他可以肯定那是一个阴谋。阴谋。这两个字从四面八方射来,击中了L。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瘫软下来。这两个字还在他的头顶上散发着热气,和热浪一起挥之不去。有人出来了,他们不是一起出来的。是一个人先出来,几分钟过后另一个人出来,就这样循环进行。 谈话到此结束了,L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最核心的信息,就是事物最本质的内核。会有人因为目的而受到伤害,也许是死亡也不一定。或者他们的目的就是伤害亦或是死亡。他们离开了,留下了巨大的真相。L碰触到了秘密最里面脆弱的心脏,一览无余,一览无余。它们就像被掰开的石榴,每一颗血红的果粒都摆在那里。等着被人吞食。 6、 在L的记忆里,有一个场景总是挥之不去,因为过去太久,L时常怀疑那是否只是一个幻象。那天他在等车,像是遵循着最古老的习惯,周围的人都在一旁默契的等车,但是有一个人在公车快要来到时冲出了队伍,他是第一个跳上了公交车抢到了座位的人,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人群发出不满的声音,但也在逐渐向前移动,就在那时,L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过于凶狠,即使在结束时也余音未消。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老妇人,她的年纪大的已经不能够让她像年轻人一样快速朝前行走,像一条灵活的蛇那样。然而她说话的姿态,如同是以上帝的口吻。因为过于斩钉截铁,L看到老人的脸上表情有些扭曲。 撞死你。L听见老人说。 后来回忆的时候,L总是以主观的臆想来否定当时的记忆,也许是幻听。,他就是这样说服自己。但L记得那种从日光里突然掉到冰窖的感觉。所有的太阳都失去了光芒,L全身冰冷,感觉自己在那一刻丧失了意识,周围的一切都远了,不再存在,只有那几个字在耳边环绕着,绞杀着L,施行着来自它的主人最恶毒的诅咒。原来世上最为恐怖的东西并不是蛇虫鼠犳,而是人类的恶意。当它们出现的时候就像阳光下的影子,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谈话已经结束了。L的药还没买到,但是他想着自己应该回家了,家里是熟悉并且安全的。饮料瓶此刻还握在他的手里,这给他带来莫名的笃定。也许今晚是个不眠夜,但是这并不重要,L会像他多年前所做的一样。躺在床上。任由这世间的罪恶钻进他的身体,进入他的意识深处,然后明天醒来,他将带着它们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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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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