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正义”的儿童法案

Aries 2017-08-12

看过一条谚语,据说来自于英国,出处的真实性不可考,先不负责任的拿来一用。

“在一千磅法律里,没有一盎司仁爱。”

从字面上解读,法律的冰冷形象跃然纸上,类似的形容词诸如“刻板、无情……”在脑海里纷至沓来。

的确,法律的世界是严苛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对条款文字的锱铢必较成为了法律人识文断案的本能。但是与此相应的是,这种极端的执拗却恰恰是仁爱最大的出发点。

为实现普遍的利益保护,条纹的撰写、理解和执行都必须分毫不差,因此亦无法在个案上完美地做到尽如人意。不仅如此,社会万象纷繁复杂,司法领域对市民社会的渗透也存在严格的界限。作为其中一种社会调整手段,法律并不是万能的,道德、伦理、宗教同样属于不可或缺的社会准则。当前述利益发生冲突之时,不仅一般社会民众,法律人同样会产生怀疑和怯懦。

以此作为切入点,向大家介绍最近阅读的图书——由英国作家伊恩麦克尤恩创作的小说《儿童法案》。

书本的扉页摘取了英国《儿童法案》的第一款(a):

法庭在解决任何关涉……儿童养育问题时……应优先考虑该儿童的福祉。

菲奥娜是一位高等法院法官,她今年已经六十岁。从毕业做律师起一直高速运转,每日承担着极其繁重的工作。四十岁的时候也曾想过要缓下来生育一个孩子,但为了法官的职位,她再次放弃了这个念头。回首看过,菲奥娜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法律事业。

丈夫坦诚自己出轨时,菲奥娜刚刚审理完关于两个犹太女学生的教育案件。在这起案件中,当事人的父母因为盲婚哑嫁,婚后并不幸福。她们的母亲排除万难,凭着超强的意志力独自完成了社区大学的学习,并且靠着大学学位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为了让女儿们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看见更广阔的世界,母亲坚持要将她们送到外面的学校,拒绝让她们接受犹太教的教育,为成为一个家庭主妇而封闭自我。夫妻双方已对婚姻破裂一事没有异议,但是在孩子的抚养权和教育方式上一直没有达成一致。

菲奥娜在判决书中写,笃信宗教是人们纯然的生活方式,这无可厚非。为两位女孩的教育做出选择,其实是价值观的取舍。法官作为人,在进行这种取舍时也不可避免的出现偏差,但所有的前提都必须是为了儿童的福祉,并且应该考虑到包括物质条件、成长环境、心理健康等等所有因素。为了孩童的利益而违背父母的宗教原则,法院介入时应慎之又慎…… 菲奥娜将浩瀚的法律准则和引语转变成文采飞扬、富有同情的世俗判决,诚实的践行了“严格遵守法律并且为儿童谋福祉”的精神。“冰冷”的法律在这一刻变的温情脉脉。

但是世俗世界的“神”并不能免于心灵的拷问。

某一天,菲奥娜接到来自医院的申请,申请为一位即将年满18岁的少年进行输血治疗。这位少年来自于一个宗教氛围极其浓厚的社区,居民笃信圣经,相信耶稣不允许他们擅自改变自己的身体,包括输血。院方提出,少年已处在非常危机的病发时刻,如果不能在本周四进行输血治疗,死亡的几率非常高。鉴于少年还未成年,根据英国法律,院方可以要求法院介入下达强制医疗的判决。菲奥娜与其助手迅速敲定周二下午进行案件审核,确定输血为治疗的唯一、必要手段后,菲奥娜决定亲自前往医院。

这位少年英俊、聪慧,非常惹人喜爱。在于菲奥娜的交谈中,他表示清楚自己的决定可能产生的后果,愿意为了信仰献身。

回到法庭后,菲奥娜完成了判决,准予医院对少年进行输血治疗。

这件事本来已经告一段落,但几天后菲奥娜收到了少年的来信。

他在信中说,当接到必须治疗的判决时,他注意到父母喜极而泣的模样。他原以为他和父母都愿意并且真诚的同意他为信仰赴死,后来才意识到宗教信仰压制下是父母对他备受煎熬的爱。法院的判决使得他们免于收到社区的责罚,因为输血的选择对他们而言,看起来如同“被迫”。他非常感谢菲奥娜给了他活下来的机会,也表示了他对宗教的怀疑,他希望能与菲奥娜继续交往。

但菲奥娜并未回复信件。

之后,少年又寄来几封信件,甚至逃学、离家出走,到处跟着菲奥娜,她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但是离开法庭,少年的人生命运责任过于重大,菲奥娜又无法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只能将他推开,送他回家。

然而,几个月后,菲奥娜得到了少年的死讯。

她的拒绝使迷惘中的少年变的绝望,他重新皈依了刻板的教义。在病情二次复发时,他坚持拒绝治疗。彼时,他已满18岁,医院已不能再行申请强制治疗,只能任由病魔将他带走。

人生走了一大半的菲奥娜,在得知少年死讯的晚上伤心大哭。在她为之奋斗的事业里,即便精通法律要义,富有同理心的准确使用条文并下判决,当事人人生的走向依旧不在她的预设之中。她尽心演绎一位善心的世俗之神,却仍旧间接导致一个年轻人的死亡。

“法官也是人”,这个最朴素的道理却好像总有人忘记。一袭法袍意味着“正义”和“公理”,也意味着从此以后,你不仅仅是你。

小说在菲奥娜的忏悔中戛然而止。

但矛盾与冲突不会停止,下一个“少年”正在审理排期之中。

每一个在人情和法理中力图找到平衡点的裁判官,无不在经历如菲奥娜一样的煎熬。知识带来定纷止争的本领,也带来非此即彼的两难。每一次判决,除了是专业的输出,亦是法官个人伦理精神的表达。烈火上的权力,如此形容毫不为过。

在国内,司法案件正受到社会大众空前的关注。鉴于法律知识普及的程度及其他诸多原因,民众对于案件的意见总难以与案件审理结果保持一致,甚至有时出现极大的纷争。在小花以往推送的法律图书中,也时常谈到这个话题。

专家们已经从多个角度做出论述,就不再拾人牙慧。最后只有一句,法律并非万能,同时也需要被信任和理解,法律人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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