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雜憶

向南方 2017-08-12

這篇文字回憶一些同學,前四個是初中的同班同學,全男,後五個是大學的同學,全女。這些人的某些事情令我記憶深刻,時常想起來。 汪侃如。此君的名字現在才知道大有文化,當年只道他名字起壞,導致上課廢話奇多。大抵每班都少不了兩撥搗蛋學生,一是前排廢話精,一是後排流氓群。汪侃如儼然是我班前排的領袖。張一超競選勞動委員,有一張選票寫“武當張三丰”,正是侃如君的奇才大作,結果讓田雨(班主任)罰寫檢討一篇。不過我要記憶的不是此事,而是推優(就是初中的保送,被推者可以免去中考)時的一件事。當時倪澤偉數學二等獎在手,又是團支書,志在必得,緊張之下頗有凌厲氣色。一天中午汪侃如對他說,方才見推優的名單已貼出公示,倪澤偉佔據榜首之類。倪澤偉顧不得吃飯,衝到樓下去看,當他發現上當時,汪侃如正在樓上跟我炫耀他的戰績,我也跟他一起笑。不知怎麼的,我對此事印象極深,自問自己一樣“斥意鹓鶵竟未休”的心態,他如果戲弄我,也一口咬鉤無疑。但是“前排大王”終於選定倪澤偉為目標,卻來跟我分享戰果,也許表示我稍微少些“凌厲氣色”,在班中也更得人心吧。我得三等獎第一名,比倪澤偉低了三分而已,班中多有歎惋不平者,又做了三年大隊長,等於代表班級在朝中做官。不過在班中更得人心的道理,想來在於我一直以為吃虧的“忠厚老實”,如果稍有“聲聞過情”之嫌,怕到關鍵時刻將“失道寡助”。這是初中的“為吏之道”,只怕自此以往都不適用了。高中至於大學,汲汲之態因而越發顯露,非分之想佔滿頭腦,每每回想此事,便大覺慚愧。至於汪侃如的作為,倒給人一點“商山四皓”或者亂世中指示民意的滑稽之流那樣的遐想。 夏偉東。此人高瘦,處在後排流氓群而不同流合污,亦不打籃球,體育課只是看別人打並予以口頭貶損,屬於每班都有的“隱逸”一類。初三最緊張的時候,他倒悠然坐據後排之位喝茶看雜誌。喝的是立頓的茉莉花袋泡茶,有回我坐過去跟他扯淡,蹭了他一包,清香暖和,心內頓覺舒展平靜。袋泡茶只是茶中的垃圾食品,但我喝的諸多茶中,這一次最得著茶的真味,推優階段的那些飛短流長都拋諸腦後,而意識到人少不得一段蕭散氣象,否則所得再多,亦無福享用。那階段大家的桌肚都考卷塞滿,唯獨他夏偉東的桌肚沒有考卷(我也不知道考卷哪兒去了),只有一個杯子、一包茶、一本雜誌,還有別的三樣什麼東西,現在忘了,當時就此給他安了“六一居士”的綽號。現在的人費好大勁弄“極簡主義”“斷捨離”,要是知道當年“六一居士”之容止,真要愧殺。我課間常到他那邊坐坐,跟他談談武林外傳或者丹布朗小說,獲得極可貴的放鬆。當然他學習一般,後來沒能和我去一個高中,我也並非很在意這號人,總覺得搏命讀書,繼續往清華北大去才是我的路,當時只把他當做一個半真實半想象的度假村之類罷了。楊绛說她對老王有“對一個不幸的人的愧怍”,據此說法,我在小學和初中都有對差生的愧怍。夏偉東遠談不上差生,我對他的情感卻也在此類。 許世傑。此君人送外號“許ge”,第三字不是普通話所有的讀音,而和上海話“ge勒床浪廂”表示“躺靠”的那一字同音,或者和英語get前半截相似,在他這裡卻只是“傑”字的扭曲(我們當時叫周傑倫也喜把“傑”字這麼扭一扭)。這個扭曲,大抵是要配合他的流氓習性。此人負責我班的“壞脾氣小胖子”角色,坐在位子上也要搖頭晃腦,上下砰砰抖動,如同困獸,又如即要燒開的水壺。打架往死裡打的我班有兩個,一是魔頭張時,把椅子砸阮思捷的腦袋,阮父來找班主任,張時又撲到辦公室一併打。另一個就是許世傑。至於這兩人齟齬,許世傑自忖不敵,居然把自己的餐盤“啪”扣到墻上,弄得一墻的飯菜。此舉聲勢浩大,雖有破釜沉舟之概而不犯於人,張時從未見過這戰法(我們也是),一時間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此事遂以愈發稀疏的對罵了局。下課打累了,上課照例先“砰砰”抖上一陣,便撲在桌上呼呼大睡。最讓人大跌眼鏡的是他睡醒了也聽一會課,聽不多久便要提問,要麼是因睡眠而錯過的內容,要麼是挑老師的毛病。這是我特別佩服的一件事。一般人如我,即老師問“有誰沒聽懂”也不敢舉手,不是要面子,而是怕拖慢全班的課堂進度,更別說睡了覺而照樣提問了。許世傑並不有“你個上課睡覺的傢伙,活該聽不懂,哪有臉再提問”這想法。須知“不恥下問”固然是平常心,“不恥上問”又何嘗不是?不恥下問的人在高的位置,一舉一動都有人捧,總歸有恃無恐,而在低位者不恥上問,要冒著“哪有你小子說話的份兒”的冷嘲熱諷,實在難於“不恥下問”百倍。許世ge一覺睡醒問倒老師,配合他的打架、摔東西、“燒開水”、踢足球撞人,代表我很缺乏的那一性格。 李倬棟。此人承包我班的“悲劇小矮人”角色,坐在第一排,鉛筆盒上貼著一張寫有“學習學習再學習,努力努力再努力”的紙,是班主任田雨讓他置辦的。無奈學習之差,不是一個決心所能拯救。自然給他配了好學生同桌陸亦來,陸亦來卻樂得和他上課說話。有回英語老師徐穎就罵陸亦來,“儂還跟伊講閑話!伊已經湯湯點嘞!”其中“湯湯點”表示“濕漉漉在滴水的樣子”,這兒形容成績差得狼狽不堪。這一句成為了李倬棟的定評,以後我們常調侃他——“儂已經湯湯點嘞”。身高已經叨陪末座,成績亦無可救藥,此君在籃球場上倒頗有一手,底線三分最準。當時我班的籃球分兩撥,前四排稱為“小的”,得一個球,後兩排為“大的”,得一個球,體育課上各不相犯。唯放學後的操場,每班只得一場地,我班便由“大的”霸場,我們“小的”本來興趣不大,也就隨他們去。有一回卻心血來潮,要放學打個球,商量的結果,“大的”出兩隊,我們“小的”出一隊,輪流玩,輸者讓位,一球定輸贏。我在“小的”中最高,一開球潛在內線,李倬棟長傳遠送,我接而放進,等於請“大的”一隊下去了。只聽得李倬棟大叫一聲,“誰說我們不能贏!”我這進球者才發現他的野心實在其餘“小的”之上,早有和“大的”一決高下之志,不由暗暗心驚。又有一次體育課,“大的”的領導黃儀緣——亦是後排流氓群的老大——不知何故,非要跑到我們這邊來打,帶一夥人站進場,舉手便投了一球。李倬棟接住來球,掄圓膀子,直把那籃球擲飛出去。黃儀緣大怒,雙手一推李倬棟,喝道,“還不去撿回來!”正要動起手,狗腿子惠惠(真名)竟奔到遠處,把那球撿回來,這倒也是此事件中的精彩一幕。後來是體育老師來調解了。李倬棟成績差到人人得而笑之,尚且不怕辨明是非,我作為“小的”最高,又是大隊長,卻永遠做老好人,領著大夥受氣,其中性格差距真是天差地別了。其實黃儀緣在流氓群算瘦弱的,只因有老大氣質,做得真壞事,故做了山寨之主。後排虎背熊腰的諸猛將只知打架,率先帶著他們考試互抄的是黃儀緣,第一個談戀愛和帶遊戲機來學校的亦是黃儀緣,組織他們上課和老師對著幹,兵諫副科老師開電視看NBA的仍是黃儀緣。打架的只是老師所謂“皮大王”,黃儀緣卻是真正令老師咬牙切齒的“壞料”。他力氣不大,卻推了人還說出“撿回來”這樣的話,也是其他流氓所不及。另一方面,如果是我將籃球擲飛,黃儀緣絕不敢碰我,反而要緩和聲氣,自留地步了。偏偏是最矮且無地位的李倬棟來出頭,可知人的強弱總不在於氣力,而在氣勢。我的心裡始終缺少一段火氣,自己可以美其名曰“涵養”,卻拖累了跟著我的人。初中裡沒能熨平這幫流氓,是我一生的遺憾。又一想,這個大隊長應是我今生做的最大的官,此後所能拖累的,怕也只有自身而已吧。 關玉白。黑龍江人,狀如茶壺,面目可愛。大一新聞學課上和我導修一組。其時伊已大三,在北京銀行裡找定了好工作,坐等光榮畢業了而已。讀了三年經濟金融,大約是臨走前要過把文藝癮,居然跑來我們這課(事後一定追悔莫及)。作報告時分配任務,另三人爭先恐後,斟酌再三,她倒好——“隨便,就開頭結尾給我做吧,嘻嘻。”這是大家伙求而不得的,蓋開頭結尾雖簡易不動腦,卻顯不出本事,不易獲老師激賞,是求分者所不屑也。此事並非要表示關大姐風格高,僅僅表示人各有所求一義。今日求分為將來找工作,明日工作找到,便視分數如糞土而求其簡易,我們也早晚走這條路。世上很少有無欲無求之人,焦頭爛額之人眼裡的高士往往別有所求而已,一如他人眼中的自己。這就是段譽和慕容復的那種形勢,是人生給我們開的玩笑。 陳敏琪。港人,漢語通論和我導修一組。分組時,她自認水平稍欠,選了最簡單的一部分,又因為以為大家都比她辛苦,自告奮勇作開頭結尾並美化PPT。須知這都是無關分數的冤枉活。中文課慣例,報告最後要提幾條討論問題。但課堂時間畢竟有限,只夠討論一題,她看出我的問題較深,便先說不如討論這一題。我對這個女生印象特別好,並反思自己以前讀心理殺氣騰騰,報告時有包場之勢,組員想來“敢怒不敢言”,臺下師生殆以傻逼目之,每想起都搖頭抱愧。子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各人的學習有高下,唯好人好事人人可做,我在中文的第一門課即碰到陳敏琪這樣的同學是一幸事,遂自誡導修分組不必錙銖計較。後來唸中文諸課能心平氣和,很拜此事所賜。至於她這樣的人,在一個團隊裡是可貴的成員,好比潤滑劑,雖然不是運籌帷幄的帥或橫刀立馬的將,卻同樣重要。甚至可說將帥易得而潤滑劑難得,這一點亦是此事給我的訓示。

judytsang。大一新聞的同學,在“採訪飯店”的功課中同我、牟添在一組。採訪對象是祥香園茶餐廳,三個人到了店,她不忙開工,先點一份西多士(一般西多士為半塊,即等腰直角三角形,這裡的一份是整個正方形),拿刀切了,三人同吃,說是香港茶餐廳經典食物。我們兩個新來的大陸土包不由笑逐顏開。此刻想來,我還是腦後麻麻的,心中癢癢的,感到一陣暖意。雖然是採訪,她作為香港人也要略盡地主之誼,我們二狗雖是男的,無非停在一派學生思維,做人道理實在遠遜了。同是大一,為什麼一個香港女生做事這麼大方像樣,換做是我想都想不到?這事讓我思考了內地教育(包括學校和家庭),似乎總愛把學生弄得一派窮人氣,我們的“學霸”似乎就須不懂社交,懂請人吃飯的是紈绔子弟,非學生所為。我既已這麼教育過來,眼下唯有自己盡快學習他人而變得成熟些。 yukima。心理實驗室的同學,大我一屆,有個多年的男友,結婚只在朝夕,有時去男友宿舍過夜,做得好菜(不看菜譜,自創菜式,在實驗室派對上一搶而空),情商極高,成熟更不待言,後來似乎去做心理咨詢,應該前程錦繡。她離開實驗室那天,全體去中環吃飯,出租車她坐在前面,亦付了錢。這是我另一很垃圾事跡,全車唯一的男的竟不坐在前面。現在想來,我讀中文以前情商為負數,讀中文後稍好些,工作後達到正數,這類不敢回看的黑歷史就算是警醒吧。 孫姐。現在辦公室的同學,大我數屆。一次出公差,同坐出租車,我終於坐前面並搶著付了錢,令她大為不安。孫姐恪守曾文正“不可占他人半點便宜”教訓,定要晚上請我吃飯以還情,並定在“西香記”。我說我抵制西香記,因為它是港漂圈贊助,而“我不是港漂”。她很難過地說,“為什麼要這樣呢,去,去吧”。其實,我估計她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之討厭“港漂”一名,並非覺得那是針對我們大陸狗的賤稱;須知這個叫法一聽就不是港人的創造,而是我們大陸狗自封的。我所討厭者,是大陸學生以一種哀歎乃至於封閉的心態在香港過活,這種心態盡在“港漂”二字中了。但孫姐哪裡省得此中奧妙,定然誤解,雖然,我的感動絲毫不減。很多人叫過我去西香記,我都把我的理由一說,總是換來“你真蛋疼”、“你真奇葩”之類玩笑。這並非惡意,但少了一段善心,人人如此,人際間便落於應付。孫姐崇佛,看上去祛妄功夫一般,我也向來不以為然,但此事讓我清楚地看到她的高超處。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此人此語奇葩,而是我有一個心結,令自己不快,故而要幫我解掉這個結。我又哪裡能退卻她這番苦心呢?從此我就吃西香記了。 自問平時子曰詩云不離口,很多事還是一團亂,言行沒分寸,實在是心上和人差太多。須知言行是表面,裝不長久,只有整體的思維模式提升一段,言行自然會跟著調節。另一方面,言行養成習慣,心態也能隨之變。上面這些同學的事情,我特為記得,告訴自己大有自己還達不到的境界。

成於一七,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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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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