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犯焉识》摘录

゛放驴南山,白 2017-08-12

“于是他终于明白了世上有两个阿妮头,一个寻常的、她自己也觉得把自己拿不出手做陆焉识妻子的阿妮头。另一个是这个对自己的爱慕情欲不知羞、不懂得掩饰的阿妮头。”

“小凶犯的凶残在陆焉识这里起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他能在他的凶残里辨认出懦弱、依人、甚至对父爱的隐秘渴望。”

“孩子的本性就是寻找温情,然后投身进去。没有温情就找替代品,找貌似温情的东西。”

“这年头,少吃一口会吭声,多吃一口都安安静静。”

“恩娘这些年在辛辛苦苦地在为你暗中筑债台呢!她不经过你的同意就让你赊账花费她的温爱,悄悄把她对你的一份好都加在你账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让你欠了她天大的情份。一百分的关怀,在她这里非得给出一百二十分,那份外的二十分她让你永远还不清。焉识现在明白,她是要讨还她的债务的,并且要你拿出你无法拿出的东西抵债。”

“他年轻的继母好可怜,女人都好可怜。女人的可怜让他这样的男子没出息,为她们常年伤神,只要她们需要,他就把自己的前程、幸福、自由拱手交出,供她们去消耗、糟蹋。”

“他知道自己无法让大卫明白,他所剩的自由不多,绝不能轻易地再交一部分给某个组织。”

“因为他知道没有共同的未来在等着望达和自己的前面,他反而天真无畏,珍爱两人相聚的每一天。相聚一天,他就优美奢华地好好地葬送那一天。”

“十多年前,他的留学时代也是浪漫的,几乎跟家里定了亲的女人退婚。后来呢?后来嘛,人成熟了,也就想开了,还是规规矩矩回去结婚。”

“二十三岁的焉识在这一瞬间对自己有了一番重大发现:即便他未婚,他也不会和眼前的意大利姑娘结婚。即便把冯婉喻和销魂摄魄的望达并列,让他挑一个做妻子,他仍会毫不犹豫地挑冯婉喻。因为望达不是楚楚可怜的女人。你看望达为你为她自己谋划得多么头头是道?她从来就不知道“可怜”为何物。原来他陆焉识可以把激情,把诗意,把头晕目眩的拥抱和亲吻给望达这样的女子,而必须把他其余的一切,给婉喻,恩娘那样的女子归她们的可怜让他充满怨毒地、充满鄙夷地把自己给她们:喏,拿去吧,拿去你们的牺性吧"原来在他这里,恋爱是一回事,和谁去熬完·生是另一回事。与之去熬完一生的女人,必定引起他的无限怜悯。”

“他跟谁都没有说过,他多么爱自由。从小到大,像所有中国人家的长子长孙一样,像所有中国读书人家的男孩子一样,他从来就没有过足够的自由。”

“在此地谁有块心病,有块暗伤,一定会有人来揭它戳它,你的痛不欲生可以舒缓大家的痛不欲生,一份不幸给大家拿去,医治集体的不行。”

“犯人们立刻哄的一声跑去,去看看自己的惨如何转嫁到了他人身上,看看他人的惨如何稀释自己的惨。有个人在给折磨呢,因此折磨暂时不会轮到我。有个人去替我皮开肉绽了,多么幸运,皮开肉绽的不是我。大家一窝蜂跑向干渠,一眨眼站满渠道两边的堤岸。乌黑的罪犯们一个挤一个,成了一群秩序很好的观众。葫芦给折磨得越狠, 他的替死鬼功能发挥得越彻底。让十六岁的死刑犯替大家疼,替大家皮开肉绽吧。葫芦无意中把危险给大家引开了,大家暂时安全了,每个犯人来看,就是想证实这一点。”

“婉喻是他生命中最软弱的一部分,就像这被磨掉了皮的嫩肉。”

“一定要倾国倾城,一定要来一场灭顶之灾,一场无期流放才能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曾经是爱的。”

“他听出恩娘的痛苦和寂寞。那是多少温爱也填不满的寂寞。寂寞和痛苦在恩娘这里从来都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刁钻,刻薄,变成此刻的酸溜溜。”

“他的坏脾气只在自己心里发,给人看的都是随和潇洒。”

“焉识知道虚荣心可悲,但他没办法。人人都有虚荣心,人人都没有办法。”

“焉识站在无立锥之地的编辑室几分钟里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是见不得别人为难的人。不然刚刚守寡的恩娘就被陆家打发回娘家去了。不然恩娘就不可能拿侄女变魔术,把侄女变成儿媳妇。从他记事开始,他就为了不让别人为难,常常做别人为难他的事,做别人要他做的人他做了别人要他做的人,得到“随和大度、“与世无争”评语甚至“大咧咧”、“心不在焉”的好意嗔怪,他是满足的。这满足似乎抵消了他因为扮出“随和大度”引起的内心紧张,这满足也似乎补偿了他那“与世无争”带来的真正失去。”

“只要他开心了,她的天就不会继续往下塌。恩娘的暴怒她或许可以顶得住,而她的天塌下来她是顶不住的。”

“老早呢,觉得你没用场好,心底里不龌龊,人做得人做得清爽。太有用场的人都是有点下作的。现在看看,没用场就是没用场”恩娘说 中国是个啥地方?做学问做三分,做人做七分。外国的人要紧的是发明这种机器发明那种机器,中国人呢,要紧的就是你跟我搞,我跟你斗。你不懂这个学问,你在中国就是个就是个没用场的人。”

“爸爸,你的婚姻不幸福,对吧?”她的眼光不是看父亲的,是看着一件牺牲品的。他笑嘻嘻地说丹珏瞎讲,他怎么会不幸福呢?她的姆妈那么好。

“不搭界的。姆妈是好呀,侬不欢喜伊也不是伊不好。”丹珏脸色有一点惨淡,所有知道自己父母其实并不相爱的孩子都会有一种自卑。

“你的小姑姑在你这个岁数,跟你一样的,心里喜欢哪个人,同情哪个人,嘴上一定要刺刺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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