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

胡杨树对我说 2017-08-12

我的爷爷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那个时候我和弟弟是留守儿童他是空巢老人,我们相依为命。

从我记事开始我爸爸妈妈就去了太原拾破烂儿,我和爷爷还有弟弟一起生活。那时候我经常问爷爷一个问题:爷爷,爷爷,太原是不是到处都是破烂儿啊?爷爷总是抽一口烟,多了半天才慢悠悠的说:我又没去过太原我咋知道。这个时候弟弟就会在旁边补充说:太原肯定满大街铺天盖地的都是破烂儿,拾都拾不完,不然的话爸妈怎么还不回来,肯定是太原的破烂儿太多。要是少的话他们肯定拾完就回来了。

那时候家里养了一头老母猪,每年都可以卖几窝猪娃子,当时来说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母猪每次配种的时候都要去隔壁村找傻子,因为全乡就只有他家养了一头种猪,傻子其实很精明只是他的名字叫傻子。我们那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因为我们那老一辈的人认为名字难听就会好养活。

当时我真的很羡慕傻子,因为那个时候我特别讨厌上学,觉得傻子每天赶着种猪到处跑不用上学还能挣钱真是美差。所以有一次我和爷爷赶集卖猪娃的时候我就缠着爷爷留一头公的别卖,给我养着。等养大了我就可以不上学了,就可以像傻子一样赶着种猪到处去挣钱,路过集上的时候还能喝一碗美味的胡辣汤。我爷爷说不行,那都是大人才能干的活,我应该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其实在爷爷心里他一直都觉得我能考上大学,我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信心,跟人家里聊天的时候就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当个大官。

大概到了2004年的时候,我们那也就是豫东平原一带的农村,年轻人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了,村子里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这是时候小偷就开始猖狂起来了,夜里面到村子里什么都偷。因为小偷明知道村子里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所以偷起东西来就特别的猖狂,比拿自己家的东西还自在。还有的小偷偷东西的时候还带着自制的火枪,被发现了就朝着天上放枪。刚开始的时候小偷都是夜里才来偷东西,后来白天也来偷。连派出所的警察都不敢惹他们,有一回我们村的一个人家大白天丢了电视机,报了警。那家人很着急但是过了半天两个警察才慢慢悠悠的骑着摩托车来了,告诉警察小偷往西边跑了,他们却骑着摩托车玩儿命的往东边追,后来人们都对警察失望了无论丢什么都不报警了。小偷也越来越猖狂,连村头和村后的杨树都给偷走了。我家的老母猪也没能躲过这一劫,被小偷偷走了。

那天早上我刚睁开眼就听到爷爷在院子里大骂:日他娘,日防夜防还是没防住这死逼小偷,偷我的猪你们不得好死。我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一看,猪圈的墙上被小偷挖了一个洞,老母猪不见了。爷爷的骂声还找来了很多邻居。他们都劝爷爷生气也没用,小偷现在都能通天。还有的劝爷爷再喂一个,爷爷说不喂了,以后连个鸡都不能喂了。不管喂啥都是给小偷喂的。

猪丢了以后爷爷整天闷闷不乐,蹲在门口的树下抽烟,那时候我真是恨死了小偷,想着要是抓住了一定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后来爷爷和写别的村子的老头儿成立了个枪锣队,人家有人结婚的时候就去给人家放枪敲锣,爷爷的心情才渐渐的好起来。那个时候农村的小孩儿根本就没有零花钱,嘴又特别的馋,问大人要钱从来都不给。后来我找到了一个问爷爷要钱的好机会,就是爷爷的枪锣对出门的时候我就在后面跟着,然后问他要两毛钱。他要是不给的话我就死活不回家,他每次都会给。虽然他每次给我钱的时候都会很生气,但是又会跟别人说我比我弟弟聪明,知道在枪锣队出门的时候去问他要钱。

我上到五年级的时候我爸爸妈妈在太原拾破烂儿不景气了,就去了新疆。村子里面的风气很不好,小孩子一般上到初二就不上学出去打工了。我比较早熟,上到五年级的时候就不上学了,爷爷很生气打了我几顿,但是无论他打多狠我都不去上学,跟几个比我大的不上学的孩子在村子里一天到晚的瞎混,然后开始偷鸡摸狗,知道被人抓住打了一顿让我爷爷把我领回家。我爷爷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我偷东西这件事让他丢尽了脸面,他就给我爸爸打电话。那年春节我爸爸回来了,过完春节把我带到了新疆,我一去就是八年,直到高考完以后才回家。

我回去的那天爷爷一大早就和我小姑一起去公路上接我,下了车看到爷爷的第一眼我就哭了。因为八年不见爷爷老了很多,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深陷在眼窝里,而且瘦的皮包骨头。下了车我抱着爷爷哭,他问我哭啥?我说:爷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爷爷笑着说:傻孩子,有钱难买老了瘦。

回到家以后爷爷就告诉我,我几个姑姑还有我爸给他的钱他都放在了床头柜里面的袜子里,让我想花多少就拿多少。那个暑假是我最怀念的一个暑假,我每天在家里陪着爷爷。跟他一起去田野里散步,一起去河边钓鱼,我发现爷爷比从前宽容了很多。家里就我和爷爷,小姑经常会带着小表妹来看我们。小姑跟我说自从我回来以后爷爷明显胖了,心情也好了。

因为我高考以后就回了河南,所以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以后我就让老师帮我寄到了河南。去乡里邮政局拿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和爷爷一起走着去的,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后我拆开递给了爷爷,爷爷去旁边买了一个老花镜,一遍又一遍的看。边看还跟人家卖眼镜的说:你看,我孙子考上大学了。

回家的时候爷爷买了好几个菜,一只手提着菜一只手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健步如飞,春光满面。回到村子以后,他见人就给人家看我的录取通知书,告诉人家我考上大学了。

那天中午爷爷做了几个菜,不知道从哪儿扒拉出来一瓶白酒,非要跟我喝,那是我第一次跟爷爷喝酒。爷爷很高兴,喝了一杯又一杯,我怕他喝多了就把剩下的都喝了。

大学开学的那天是爷爷一起跟我去的学校,坐飞机去的。因为有一回爷爷跟爸爸说他这一辈子汽车、火车、轮船都坐过,就是没有坐过飞机,所以我开学的时候我爸就给我打钱让我和爷爷一起坐飞机去学校。那年爷爷已经七十三岁了,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坐飞机所以飞机起飞气流颠簸的时候我很害怕,我问爷爷他怕不怕,我爷爷说一点儿也不怕。飞机平飞的时候我感觉到耳膜强烈的压力,难受的不行。我就大声的问爷爷:爷,耳朵难受吗?爷爷说:不难受,飞机很稳当。

下飞机的时候爷爷站在飞机旁边照了一张照片,到了学校又在学校门口照了一张照片。他回去的时候,我把他送上火车,小姑会在终点站接他,我才放心了一点。他回家以后把那两张照片洗出来挂在了堂屋里,听我小姑说只要我家里一去人,爷爷就跟人家说坐飞机很稳,我的那个大学比我们村子还大。说这些话的时候满满的都是骄傲。

爷爷就是在那年的秋天去世的。我爸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课,他一连打了三个我都没接,直达第四次想起的时候我感觉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接了,爸爸在电话那头告诉我让我赶快回家,爷爷不行了。我挂完电话就去跟导员请假,填假条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然后全身开始发抖。

当我连夜坐着大巴车赶回家的时候爷爷已经去世了,我一进家门就听到四个姑姑撕心裂肺的痛哭。我走到堂屋就看到爷爷躺在租来的水晶棺里,我把书包一扔跪在水晶棺前面痛哭,从中午一直哭道晚上。到晚上的时候我的泪已经流干了,我二姑让我接了我爸爸的电话,我爸爸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明天上午才能从乌鲁木齐飞到郑州,下午才能到家。爷爷的丧事先让我跟三爷爷和二爷爷商量,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在一瞬间长成了一个大人。

第二天买了棺材,我们把爷爷的遗物都找出来塞到棺材里,还有一些照片我们家人分了,我要的是我爷爷奶奶1988年的时候的身份证,至今一直装在我的钱包里。爷爷的丧事完了以后我就回了学校,一整个学期都闷闷不乐,我还没毕业,还没让爷爷华上我挣的钱爷爷就去世了,那种遗憾刻到了骨头缝里。

我每次回老家的时候都会去爷爷坟上坐一会儿,我一直觉得他能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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