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又一棵树被砍倒的声音

他者others 2017-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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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长在天主教家庭,“万物有灵论”在我的文化中几乎是邪恶的,然而三十多年来我在部落世界中旅行、拍摄,越发觉得拒绝它是现代世界的缺失。


文 | Phil Borges, 图 | Jacob Maentz

1521年麦哲伦抵达菲律宾,1565年西班牙人入侵,不久宣布它属于西班牙。1898年美国花两千万美元买下这里,使它成了美国第一个殖民地。

如今菲律宾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一个仍保留着原住民信仰、文化的地方。亚洲仅有两个天主教国家,它是其中之一,你能在各处看到宗教对这儿的影响。但我还是听说在遥远的岛屿上,狩猎-采集文化仍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存在着。

菲律宾七千座岛屿散落在南中国海的汪洋上,我的追寻之旅从最大岛吕宋岛的八拿威(Banaue)开始,探访这儿的伊富高人(Ifugao),然后往南,经马尼拉到卡拉棉群岛(CalamianIsland),再南下巴拉望岛,寻找生活在雨林深处Singnapan盆地的被称作“岩上部族”的陶得·巴托人(Tau’tBato)。

曾经祈求丰收,现在想要游客

我们在吕宋岛北部伊富高人的领地遇到了Josephe Blase,一位当地木匠,他告诉我在八拿威周围的山脉中,依然有传统萨满举行神秘仪式,运气好的话,我们或许能看到一次。他自己就认得山中萨满,正想找他办个祈福仪式。

伊富高人在上世纪早期就成了基督徒,传教士要求他们放弃猎人头习俗和信奉万物有灵的原始宗教,不过土著的仪式并未消失,而是转入了地下。如今教会废止了对原始宗教的禁令,他们的仪式也就更多了起来。

着传统服饰的伊富高人

Laya是Josephe的祈福萨满,一见面他就给我们尝了尝槟榔。这里每个人都咀嚼着它。Laya指导我:“只是咀嚼,不要咽下去。”他还在我的虎口上倒了些石灰粉,让我像喝龙舌兰一样,吞进这口石灰。那感觉就像年少时抽第一口烟——非常呛。

当天晚上,当地祭祀都聚集到Josephe屋里,众人之间传递米酒,仪式就将开始。以前Josephe的妻子会请祭司们呼唤神明,保佑梯田能有好收成;现在他们祈求木雕生意能更好,其实祈求的是更多游客。至于梯田,许多地方已经由于疏于打理而衰败了。

仪式中

伊富高人认为水里、山中、空气里都有神灵。祭司们整夜唱诵,一个好的祭祀能背诵十六首唱词;几轮米酒过后,依旧要清楚记得这些唱词非常具有挑战力。

我没喝几口酒就昏睡过去了,等我醒来,仪式已经举行了整整14个小时,而且还没有结束的迹象。这些七老八十的祭祀们依然喝着酒唱诵,全无疲态。

早晨,部落中宰猪,献祭山神。猪的胆囊最重要,因为要用它占卜Josephe的未来。Laya开始跳舞,拿着箭,待神灵一附体就宰猪,猪的叫声越响,唤来的神明越多,带来的祝福也多。Laya说,神灵附体时他会全身发热。

伊富高人杀鸡献祭、用猪胆囊占卜

取出的猪胆囊饱满,呈红色,意味着好运。不仅是对Josephe一家和整个村子,对我们也一样,预示着一趟顺利的旅程。白色的空瘪胆囊表示厄运。还好还好。

天主教和萨满仪式并存

带着好运,我们继续向南,到卡拉棉群岛中的一座小岛科隆(Coron),寻找塔格巴努瓦人(Tagbanua)。

这是个羞涩的半游牧部族,生活在石灰岩岛屿的沿岸。当地有位疗愈师Jose让我非常好奇,他是位天主教徒。传教士早在我之前很久就到了这里,岛民皈依天主教也都已经很多很多年了。不过这完全没有影响Jose的力量。他的守护灵是芒果树里的三个小矮人,还有一位叫Lolo Maria的老妇人,当地人相信她就是圣母玛利亚。

塔格巴努瓦人能徒手攀岩收集燕窝,也能在海里狩猎

这里的天主教和传统信仰相融合的体系让我着迷。

我们遇见的第一群人是Liam Noro和他的家人,抵达时,他们就站在一小片沙滩上看着我们。Liam热情好客,很快告诉我此时正是采燕窝的季节,邀请我一同划着独木舟出发。

海水清澈见底,他的传统小船两边都有舷外支架。我们到岛屿另一面,一块垂直峭壁前,Liam说我们得徒手爬上岩壁,上边有个岩洞,里面就是许多燕窝的藏身地。这个洞属于他们家族,祖祖辈辈都在这里采燕窝。

采集燕窝的岩洞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在燕窝成为珍品前,塔格巴努瓦人就有食用燕窝的传统,是妇女产后保健的良方。现在他们大多把燕窝卖到集市上,最终出口中国卖个好价钱。Liam和族人每年一到五月采燕窝,只取小燕子已经离开的,以保证每年都有收获。

我在村里过夜,某晚恰逢一位族长过世周年,族人聚到一起,准备祭拜。Anita是逝者遗孀,已服丧整整一年,家中祭台上供着圣象,却是一派原始信仰的摆法。在之后九天里,村民会一一到这儿来为族长祷告。九天后服丧期算正式结束。

暮色中的村落

塔格巴努瓦人的兼容并包固然让人着迷,可我还是希望找到更纯粹的狩猎-采集生活和原始状态的萨满。

从狩猎采集到农耕

我们搭乘小飞机抵达巴拉望岛的公主港。巴拉望是菲律宾最偏远的岛屿之一。从公主港出发,我们要在雨林中向南徒步两天,才能最终抵达Singnapan盆地,也就是陶得·巴托人生活的地方。这里被浓密的雨林覆盖,是菲律宾的边境,如果这个国家还有鲜少与外界接触、保持原有生存状态的狩猎-采集部落的话,很可能只在这里了。

巴拉望是菲律宾唯一一个没有受到人口过剩威胁、雨林也没遭砍伐的地方,1992年岛上就禁止伐木了。我们在公主港准备了足够在雨林中生活九天的物资,由水牛拖着前进。

陶得·巴托人生活在峭壁上,也被称为岩石上的部族

陶得·巴托人在盆地生活已经有两千多年,1978年才第一次与外界接触,一直都比较抵制外来世界,现在外人依然不能随意到此旅行,我们申请了特别许可,并在当地找到一位可靠的向导,以免被陶得·巴托人的吹箭射伤。

陶得·巴托人被称作“岩石上的人”,雨季他们就生活在死火山上的岩洞中,远离盆地的湿气。他们鲜少与外人交易,基本仰赖丛林为生。传教士在这里付出的努力得不到回报,最终绝望的离开了。

深入山林的小路

在看似伊甸园般的生活背后,也有着极高的儿童死亡率。我在当地拜访巫医时就遇到生病的孩子前来求助。巫医说孩子的病因是他父亲在林中烧火,打扰了山间性灵。这种病因过去鲜少发生,如今越来越多。陶得·巴托人的邻村里也有一位生病的男性,他的病因是砍倒了一棵果树,打扰了山间神明。

族人一直以来都在雨林中过着狩猎-采集生活,这种生活方式对大自然的影响不大。现在,我注意到在山坡的一侧,残破的景象讲述着另一个故事:这里的树木都被砍倒了——他们正在砍树造田。如今世界上已经很难看到这个转变了:从狩猎-采集到农耕社会。

陶得·巴托人逐步放弃狩猎-采集生活,转向农耕

砍伐、焚毁树木在菲律宾大多数地方都是非法的,但又很难责怪陶得·巴托人的所作所为,越来越多的低地岛民因为资源减少而移居山上,山上的猎物也就越来越少,他们不得不逐步放弃狩猎-采集生活。

陶得·巴托人也在130英尺高的树上寻找蜂蜜和小鹦鹉,后者在黑市上能卖到500美元一只。雨季,族人每天能捕到两三只,这些鸟最终会出口到泰国和日本。这也意味着,陶得·巴托人进入了从自给自足到赚钱的过渡当中。

老萨满们碰到越来越多因打扰了山林而生病的族人,有时甚至无法医治

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做是否会打扰更多山灵,让更多族人生病,他们被迫放弃原有的生活,拥抱新的方式,打乱了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可他们有选择吗?我遇到村中一位疗愈师告诉病患自己已无力医治他的病灶,请他去寻找山下的另一位萨满。我听到远处山中又一棵树被砍倒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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