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几时几分 2017-08-12

沿着北海岸前进的去年夏天,那时尚不知前路,今日亦不知

七月份读里尔克写给青年诗人的信时,记得最深的一段话是“人每每为了无谓的喧嚣,忘却生命的根蒂•••只是在人生的表面上永远往下滑下去•••” 之所以记忆深刻是因为“滑落”两字有一种妥协与绝望,单单是想象那样的画面就使我惊惧不已。我以畏惧来时时自醒,唯恐我的人生也掉入无休止坠落的黑暗。 接下去的这个八月份,我就这么遇见了两个在生活中永久地坠落下去了的两个人,一个是酒徒,一个是太宰治。

孔庙的角兽 望向何方?

一.时光洪流里蹒跚前行的酒徒 从Min的口中听见刘以鬯的名字后,我认识了一个新字——“鬯”,古代祭祀用酒,郁金香酿黑黍而成。他的《酒徒》,我是在上个学期的期末买下的,拿到书的日期是2017-1-2,是图书馆还开着暖气的寒冬。“占有”之后就是一如往常的拖延,直拖到蝉歌连绵的的盛夏,我终于一口气看完了。 以“鬯”为名,就像是早在生命里标记里埋下了一缕酒香,所以我总以为刘以鬯写出《酒徒》是一种命中注定,这个带着醉意跌跌撞撞、蹒跚前行的酒徒写得很真实,真实得令人心碎,他身上有刘以鬯的影子,也有时光洪流里无数失意文人的影子。 看《酒徒》是个享受却糊涂的一个过程。享受在于,刘以鬯的语言极美,有精工雕琢的玄妙,且不显刻意板滞,意识的流淌轻盈灵动,天马行空的的思绪常常一拐弯,就碰撞出一片新的时空。糊涂在于,全书是现实与梦境的交替编织,在现实与想象中急速穿梭,你简直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只能选择和叙述者一起沉沉地醉倒在他的世界里,呼吸着他的呼吸,痛苦着他的痛苦。 “我”是谁?“我”是一个酒徒,“我”是“酒的奴隶,没有理想,没有希望,没有雄心,没有悲哀,没有警惕。”我的“理想在酒杯里游泳••••••”我是许多个在哄哄嚷嚷的俗世中丢失了初心,失落而又失意的文人。作为一个酒徒,“我”当然喜欢喝酒,因为酒精围筑起的王国是“我”唯一可以让想象自由驰骋的空间。——“只有酒醉时,世界就有趣了。没有钱买酒时,现实是丑恶的。”“不喝酒,现实就会像一百个丑陋的老妪终日喋喋不休。” 在酒杯里,“我”可以享受思想泉源的流淌。 在酒杯里,“我”也偶尔拼凑起碎了一地的心,试着叩问人生的真谛—— “人生的‘最后目的’究竟是什么?——答案可能是:人生根本没有目的。造物主创造了一个谎言,野心、欲求、希冀、欢乐、性欲••••••都是制造这个谎言的原料,缺少一样,人就容易获得真正的觉醒。人是不能醒的,因为造物主不允许有这种现象。大家都说‘浮生若梦’,其实是梦境太似浮生•••••••” 在酒杯里,“我”还可以穿越时间的洪流,回到清醒时不可能回去的瞬间—— 那些潮湿的记忆有关童年与少年,有关战争与流浪。 而现在的“我”,一个惨兮兮的酒徒!每一次酒杯和酒瓶相碰都是梦碎的声音。 以前的“我”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还有梦,完好无损的梦: “我”从十四岁开始从事严肃的文艺工作,编过纯文艺副刊,编过文艺丛书,又搞过颇具规模的出版社,出了一些“五四”以来的最优秀的文学作品。”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我”为何会变成一个潦倒不堪的酒徒呢? “有人说:剧场是小天地;但是也有人说:天地是大剧场。然则我们是观剧者?抑或是戏子?” “我”所生活的时代,现实不似现实,倒像一重重梦境和一场永不落幕戏剧。“我”是一个没有办法用精致正直的文字谋生的作家,“我”成了一个写着四毫小说,用黄色文字维生的庸人。“来到香港后,为了生活,只好将二三十年来的努力全部放弃,开始用黄色文字去赚取骄傲。我的内心充满矛盾,感情极其复杂。一方面因为生活渐趋安定而庆幸,一方面却因强自放弃对文学的恩爱好而悲哀。” 我是人生舞台上一个一败涂地的戏子。 “我已失去野心。对于我,野心等于残烛,只要破纸窗外吹进一丝微风,就可以将它吹熄” 面对在人生里坠落下去了的这个酒徒,我的情感是复杂的,或许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一方面,他在清醒地坠落着,从人生的表面上一路滑下去,对于一个具有独立的批判性思维文人来说,这样的痛苦似乎远超过一切。他转投面包的怀抱时,是痛苦的,无奈的。他失去了唯一的朋友的支持——“事实上,如果麦荷门不能了解我的话,那就不会有人了解我了。••••••我还能说些什么呢?除了叹息。”

而他人的责备远不如自己内心的绝望煎熬,文中最令我动容的一句话是:“如果别人不能原谅我的话,我不能不原谅自己”。他人的轭尚可逃避,但是个人内心的轭却无人可以幸免,心灵一遍又一遍的拷问无人可以经受,所以“酒徒”只能转向酒精,企图麻痹自己,获得短暂的喘息,他不是对酒上瘾,令他上瘾的是一次次快要窒息时来之不易的呼吸。

另一方面,我也曾不断地问自己,难道他真的只能向浊世屈服吗?难道他是真的没有机会吗?在面对《前卫文学》时,他有可能捡拾起自己文人的尊严,严肃认真地重头再来的;因为雷老太太的“错爱”,手攥着来之不易的三千块和一份深厚的人情,徘徊在酒馆门口时的他也本有机会重头再来的。但是他没有。我一度不解他的选择,难道是这些看似可以重生的机会实际上并没有留下一丝生存的罅隙吗?直到我发现对于他来说这一切,早就不是什么选择题了,他或许能有一时的振作,但生活的环境从未交给他豁免金牌。 未经世事的我总以为,时间洪流里,即便会撞到很多南墙,即便会蹒跚而行,也绝不爬行,这才是生命无憾的行走姿态。可现在才知道,有的时候,对某些人来说,坠落是一道人生的必选题。负重前行的人很多,但是失意又落寞的“酒徒”最好少一点,再少一点。

二.戴面具的人 《人间失格》是太宰治(1909—1948)的绝笔之作,是来自心灵深处的回响,所以读来,常觉字字珠玑。 Words by editor:日本的“无赖派文学”所写的是“灵魂憔悴破败之音,作家们以自谑的态度来表现战后日本战败社会与现代人精神与感官世界的双重萎靡,疏远于主流之外,以颓废抵抗社会化。 因此太宰治的主人公也往往表现出很强的边缘性人格障碍,厌倦社会,同时又因无力抵抗而厌倦自我,因此以不作为的颓废堕落来抵制一统的普世价值。然而理性思维和非理性行为之间不断的脱节拉锯自责,最终使生命在自我沉沦与放逐中跌入毁减灭绝。 《人间失格》里大庭叶藏说:“不合法对我来说有点好玩。说得更明白点,这让我心情大好。世界上所谓的合法,反而是可怕的。”这个心如明镜,渴望与这个世界背道而驰的人却终其一生都带着所谓“合法”的面具,在逗笑他人的人生里一直往下坠落着。 大庭叶藏的三份手记的第一句话是“我过的是一种充满耻辱的生活。”这颗敏感而早熟的灵魂总能一眼看透人最深处的罪恶与黑暗,在人的温柔笑脸背后他看见的是露出尾巴的本性——“我却从人们动怒的面孔中发现了比狮子、鳄鱼、巨龙更可怕的动物本性。平常他们总是藏起这种动物本性,可一旦遇到某个时机,他们就会像那些温文尔雅地躺在草地上歇息的牛,蓦然甩动尾巴抽死肚皮上的牛虻一样,暴露出人的这种本性。” 然而他的坠落不在于洞见卑琐的人性,在于不由自主地与邪恶同流合污。

什么样的坠落是最痛的?

是清醒的坠落,是明知黑暗却要硬着颈项踏入黑暗,如同凌迟处死,没有麻醉,没有昏迷,是眼睁睁的自我沉沦与自我放逐。 在强大的地心引力面前,他微弱的挣扎与反抗读来令人心酸。一次是大庭叶藏透过门缝看到母女逗玩小白兔时,在心里默默向神灵祈求幸福。另一次是他感受到良子童贞的美丽,想要“等到春天到来,和她一起骑着自行车去看绿叶掩映的瀑布。微小简单的心愿背后是渴望获得拯救的大庭叶藏,是拥有最单纯的心的大庭叶藏。然而他始终没有得到新生的机会:他的面具被竹一撕下,被警察局的检察官撕下,让他失去了在这个卑污的世界获得喘息的唯一途径;良子“纯真无暇的信赖之心”遭受玷污,朋友把他送进医院,使他的“不反抗变成罪过”,最终,大庭叶藏只能承认没有一种“美好”会长存,一切终会被黑暗与罪恶吞噬。惧怕幸福的胆小鬼失去了最后一丝“生的勇气”。 文章的最后大庭叶藏失落在茫茫的人海里,而藏在这个人物背后的太宰治在《人间失格》发表的同年(1948)投水自杀,亲手终结不断坠落的一生, 《人间失格》中引用的诗句使我看见坠落之人的心境——“软弱的人子负起不堪忍受的重荷~ 我们只能束手无策彷徨踟躇~因为神没有赐给我们力量和意志。”

对所谓的胆小鬼来说,生活大概是一点绝望,添一勺无助,再加一罐浓稠的黑暗。

编者说:“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宰笔下生动的描绘都会直逼作者的灵魂,让人无法逃脱。因为,我们心中或明或暗,都存有懦弱的一块,被他无声地侵袭,无从回避。” 坠落,无人能幸免,只不过有些人用血泪攀附住了,有些人在筋疲力尽之后选择解脱。如是而已。 ———————————————————————— THE FLOW OF MINDS

——喜欢刘以鬯的文字! 1.“生锈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烟圈里捉迷藏。推开窗,雨滴在窗外的树枝上霎眼。雨,似舞蹈者的脚步,从叶瓣上滑落。” 2.“屋角的空间,放着一瓶忧郁和一方块空气” 3.“时间是永远不会疲惫的,长针追求断针于无望中。幸福犹如流浪者,徘徊于方程式的‘等号’后边。” 4.“固体的笑犹如冰块一般,在酒杯里游泳” 5.“玻璃窗挂着灿然的雨点。挂着雨点的玻璃窗外,有‘好彩’牌香烟的霓虹灯广告亮起。天色漆黑,霓虹灯的灯光照射在晶莹的雨点上,雨点遂成红色。” 6.“梦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 7.“宇宙有极限吗?有的,宇宙的极限就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每一个人有一个世界。,每一个人有一个宇宙。当这个人死亡时,世界消失了,宇宙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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