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梁秋实

我碧晨 2017-08-12
      在我住的这一个古老城里,乞丐这一种光荣的职业似乎也式微了。从前街头巷尾总点缀着一群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家伙,缩头缩尾的挤在人家方言屋檐底下晒太阳,捉虱子,打瞌睡,啜冷粥,偶尔也有些个能挺起腰板,露出笑容,老远的就打躬请安,满嘴的吉祥话,追着洋车能跑上一里半里,喘得像只风箱。还有些扯着哑嗓穿行街巷大声的哀嚎,像是担贩的吆喝。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
      据说,残羹剩饭的来源现在不甚畅了,大概是剩下来的鸡毛蒜皮和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都被留着自己度命了,家里的一个大坑还填不满怎能把余力去滋润别人。一个人单靠喝西北风是维持不了多久的,追车乞讨吗,车子都渐渐现代化,在沥青路上风驰电掣,飞毛腿也追不上。汽车停住,砰地一声,只见一套新衣服走了出来,若是一个乞丐赶上前去,伸出胳臂,手心朝上,他能得到什么,跟他一张大票,他能找的开吗。沿街托钵,呼天抢地也没有用。人都穷了,心也硬了,耳都聋了。诺大的城市已经养不起这种近于奢侈的职业了。不过,乞丐尚未绝种,在靠近城市的大垃圾山上,还有不少同志在哪里发掘宝藏,埋头苦干,手脚并用,一片喧豗。他们并不扰乱治安,也不侵犯产权,但是,说老实话,这群乞丐,无益税收,有碍市容,所以难免不想捕捉野犬那样地被提了去
      在我住的这一个古老城里,乞丐这一种光荣的职业似乎也式微了。从前街头巷尾总点缀着一群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家伙,缩头缩尾的挤在人家方言屋檐底下晒太阳,捉虱子,打瞌睡,啜冷粥,偶尔也有些个能挺起腰板,露出笑容,老远的就打躬请安,满嘴的吉祥话,追着洋车能跑上一里半里,喘得像只风箱。还有些扯着哑嗓穿行街巷大声的哀嚎,像是担贩的吆喝。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
      据说,残羹剩饭的来源现在不甚畅了,大概是剩下来的鸡毛蒜皮和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都被留着自己度命了,家里的一个大坑还填不满怎能把余力去滋润别人。一个人单靠喝西北风是维持不了多久的,追车乞讨吗,车子都渐渐现代化,在沥青路上风驰电掣,飞毛腿也追不上。汽车停住,砰地一声,只见一套新衣服走了出来,若是一个乞丐赶上前去,伸出胳臂,手心朝上,他能得到什么,跟他一张大票,他能找的开吗。沿街托钵,呼天抢地也没有用。人都穷了,心也硬了,耳都聋了。诺大的城市已经养不起这种近于奢侈的职业了。不过,乞丐尚未绝种,在靠近城市的大垃圾山上,还有不少同志在哪里发掘宝藏,埋头苦干,手脚并用,一片喧豗。他们并不扰乱治安,也不侵犯产权,但是,说老实话,这群乞丐,无益税收,有碍市容,所以难免不想捕捉野犬那样地被提了去。饿的饿死,老成凋谢,继起无人,于是乞丐一业逐渐衰微。
     在乞丐的艺术还很发达的时候,有一个乞讨的妇人给我很深的影响。她的巡回的区域是在我们学校的左边。她很知道争取青年,转以学生为对象。他看见一个学生远远的过来,她便在路旁立定,等到近处,便大喊一声敬礼,举手、注视,一切如仪。她不喊爷爷、奶奶,她喊校长,她大概是知道新的升官图上的晋升的层次。随后是她的申诉,其中主要的一点是她的一个老母亲,年纪是八十岁。他继续乞讨了五六年,老母还是八十。他很机警,她追随几步后,若是觉得话不投机,她的申诉便戛然而止,不像某些文章那样啰嗦。她若是得到一个铜板,她的申诉也戛然而止像是先生听到下课铃声一般。这个人如果还活着,我相信他一定能编出更合时代潮流的一些新词。
       我说乞丐是一种光荣的职业,并不含有鼓励懒惰的意思。乞丐并不是不劳而获的人,你看他晒得黧黑干瘦,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何曾安逸。而且他取不伤廉,勉强维持他的灵魂和肉体不知涣散而已。他的乞食的手段不外两种、一是引人怜、一是讨人厌。他满口祖宗、奶奶乱叫,听者一旦发生错觉,自己的贤孙孝子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侧有知心就会油然而生。他若是备有瞎眼的老母亲在你背后亦步亦趋,或是把畸形的腿露出来给你看,或是带着一窝的孩子环绕着你叫唤,或是在一块硬砖上稽 在额上撞出一个大包,或是用一根草棍支着那有眼无珠的眼皮,或是想一个人彘似的就地擦着,或是申说遭遇,比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还要来得凄怆,那么你磨得硬棒的心也许要露出一丝怜悯。怜悯不能动人,他还有一套讨厌的办法。他满脸的鼻涕眼泪,你越讨厌,他离得越近,看看随时都会贴上去的样子,这是你就会情愿出钱打发他走开,像捐款做一桩卫生事业一般。不管引人怜还是讨人厌,不过是掠视狡狯,无伤大雅。他不会伤人,他不会犯法;从没有一个人想伤害一个乞丐,他的那一包骨头,不足以当尊臂,从没有一种法律要惩戒乞丐,乞丐不肯触犯任何一种法律才成为乞丐。乞丐对社会无益,至少也是并无大害,顶多是有一点有碍观瞻,如有外人参观,稍微避一下也就罢了。有人认为乞丐是社会的寄生虫,话并不错,不过在寄生虫这一门里,白胖的多得是,一时怕是数不到他吧。
      从没有听说过什么人与乞丐为友,因而亦流于乞丐。乞丐永远是被认为现世报的活标本。他的存在饶有教育意义,无论交友多么烂的人,交不到乞丐,乞丐自成为一个阶级,真正的无产阶级,乞丐是人群外的一种人。他的生活之最优越处是自由; 衣白结,无拘无束,街头流浪,无签到请假之烦,只求免于冻馁,富贵于我如浮云。所以俗话说‘三年要饭,给知县都不干’ 乞丐也有他的穷乐。我曾想象一群乞丐享用一只‘花子鸡’的景况,我相信那必是一种极纯洁的欢乐。Charles Lamb对于乞丐有这样的赞颂;
        褴褛的衣衫,是贫穷的罪过,却是乞丐的袍褂,他的职业优美的标志,他的财产,他的礼服,他公然出现于公共场所的服装。他永远不会过时,永远不追在时髦后面。他无需穿着宫廷的丧服。他什么颜色都穿,什么也不怕。她的服装比贵格教派的人经过的变化还少。他是宇宙唯一可以不拘外表的人。世间的变化与他无干。只有他依然不动。股票与地产的价格不影响他。农业的或是商业的繁荣也与他无涉。最多不过是给他换一批施主。他不必担心有人找他作保。没有人肯问过他的宗教或是政治侵向。他是世界上唯一的自由人。
     话虽如此,不到山穷水尽谁也不愿做这样的自由人。只有意向做神仙的,如李铁拐和济公一类,游戏人间的时候,才肯短期的化身为一个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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