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文学家

砂丁 2017-08-12

今天起床,是个阴天的周末,并不是很想读书。梦琰发信息来,说立秋过后,天南地北的,没有盛夏的感觉了,问我是不是有一点伤感。虽然天气仍旧燠热,但热力似乎锐减了它的锋芒,仿佛罗马末年的殖民远征军,已经没有盛年的壮气,天末起凉风,是在渡海的滩头等船来,两个人或三个人,却又是一个人,潺潺云影被吸纳进翡翠天壶的中心,我们这些做井底之蛙的,海雾上的迢遥迷离梦曼,难于近身,却又自顾自怜地伸出手臂,海口狭小的清凉谷地里,浮薄的触须被晚夏的雨水打湿。

荷青新搬了居室,发来四十平米大房间的静物陈设,居屋里平静的雀跃和欢喜。我喜欢荷青身上民族纹饰的开衫,荷青说只要六十块钱,网上淘来的。又问我注意过她的耳环没有,亚马逊雨林里的种子做的。前些天在喀什的时候,三两个人迈开步子在日头正盛的大马路上毫无记挂地快速疾走,大声笑闹,心里竟是千鸽飞尽回巢后的虔诚,圣洁而有不可轻触的肃穆神色。

把手机拿在手上,一身挺拔的运动系服饰,是楚桴站在马路对面,树影灯火里隔着延宕、稠密的车流。他还是比我矮,我心里笑,却不看他。一路东西,雨海云谲,任由他定。因为知道我读中文,于是一连串发问:我曾经很喜欢王安忆,现在一点也不喜欢;所有的叙事技巧她都知道,她都在用,但能看出来写得吃力,不灵动,缺天才。相反张爱玲很好的,我觉得张爱玲世故、聪明、看透烟火,有伶俐的狡黠。严歌苓也是很好的,我觉得能在华语作家里排前十,但金陵十三钗不好,陆犯焉识不错。韩少功的湖南方言我都能明白,所以能很贴近他的马桥词典,可能我是小镇青年。王小波并不是所有的作品都像大家评论他那样是戏谑式的,我觉得他写孩子的心理写得极好,不高不低,非常准确,你应该去看看他的绿毛水怪。周作人你喜欢吗。我喜欢鲁迅的故事新编,因为我认为那是他最不鲁迅的一部。我不觉得沈从文的作品打动我,但我非常喜欢汪曾祺。池莉和方方,写婚姻生活很妙,日常生活冷暖。一地鸡毛你看过吗,刘震云有时候撷取的视角很妙的,但似乎太啰嗦。我第一次看活着的时候,是听我们小镇的广播里有节目朗读这部小说,我就去看了,张艺谋的改编电影太差,没那个味道,葛优怎么能演福贵,难于理解,不喜欢。我最讨厌王朔,最讨厌北京二流子油嘴滑舌,嗨里嗨气,所以我也不喜欢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卡夫卡的审判是我这两年唯一买的纸质书,大概是,看不下去……

又谈电影:青红我看了三遍,才记住了基本的剧情。虽然我是小镇青年,但我恰恰不喜欢贾樟柯,他的三峡好人、小武、站台都不喜欢,山河故人还可以,但讨厌董子健。娄烨我也看,没有那么喜欢。我反而喜欢东宫西宫,张元,蓝宇,关锦鹏。张扬的电影我都看过,洗澡,向日葵,落叶归根,冈仁波齐,但向日葵完全记不得了。你应该去看看大岛渚……

我喜欢,我认为,很好,很妙,是很好的……全是印象式的批评,非常霸道,进而蛮横。我插不进话去,就看着他笑。他谈论这些的时候非常认真,步速很快,我在出汗,而他双目看向前方,没有任何犹疑。我要是你做老师的话,一定一整个月在外面,把新疆南北一个不落都玩个遍。他说这些意气话的时候,非常有烟火气,是严肃的生活家。我说你让我想起小说里的一个人,他也常说,什么什么是好的,仿佛这俨然的口头禅是最高评价。于是楚桴谈起他印象里的一个细节:逃难路上,邵之雍用热水灌毛巾,然后用手把毛巾拧干,递给九莉。九莉看着,心想,这么烫他怎么能拧呢,他当真爱她。我问:这是小团圆里的细节吗。楚桴答:我完全不记得了,就知道是张爱玲,张爱玲爱听喧闹的市声。于是我又跟他谈起我跟无数人提起过的小团圆里的细节:

与邵之雍欢好的小护士离开后,他作势把九莉抱在怀里。他手里夹烟,烫了九莉的胳膊一下。他吻她的样子,像山的阴影罩下来。

又有:之雍的侄女秀南来作客,九莉泡好茶,秀南没喝就走了。之雍和九莉站在公寓最高层楼的洋台上目送秀南。你们像是在天上,秀南次日告诉九莉。因为她爱他。九莉想,心下凄然。

前几日雷雨的深夜苏磊突然打电话过来,语声错愕。他说他正赶往一个陌生男人家里,他很伤心,完全没有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一紧:苏磊有男朋友。窗外不时有雷声,怕是逼近立秋,雨也下下来了。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说,快乐就好,注意安全。

又想起去岁中秋的时候,在一楼徜徉出去的院子里,也下雨,雨打在屋檐上,一点一点的光慢慢消失在窗帘夹角的暗影里。像是在摇橹,划桨过水面,到一个茫远迢遥的地方去。室内爵士轻缓缓飘着,他变得意兴阑珊起来,想起学校图书馆前的那株合欢,有没有在风雨里落下花来。苏磊别过头,向他的嘴里呼出烟气。薄荷色的烟霞散漫地会聚了一下,又从鼻梁间升开汇入室内平凉的静默里。于是换一支烟抽,像是一个人的动作,却又是两个人心猿意马相互完成的。

苏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小鹿一般毛茸茸的呼吸声。他在雨水中给他开门的时候,刚刚把胡须修好。他俯下头吻他,骤雨慢打秋梁,星星点点的烟火被缓慢、细碎地拾起。

2017/8/12 沪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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