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无力抵挡这一刻的来临

两点水 2017-08-12

(一)

早上九点多,随便吃了一点,漫不经心的在看书。昨天出差回来后爸已经吵着今天中午出去吃饭“改善伙食”,我也盘算着正好有个理由出门去看外公,顺便完成吃饭的任务。一个星期的出差,虽然不累但回来有点恍惚,赖在沙发上想动不想动的。

九点半左右妈打来电话,声音低沉,叫我和爸赶紧过来,其他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咯噔一下打了个颤抖。脑海在疯转着现在要做什么,做什么。。手脚自动地去收拾碗。洗了个脸,穿好衣服,左右环顾一下,出门。

周日路上比想象中多车,请司机开快点,却碰到车子像老牛破车一样跑不起来,司机也是装着想快但不快的样子。不想和他吵也没有气力吵,只有静静的盯着前方的路。电话里没有问详情,所以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只是想,我把原本错定了今天的航班及时的改到了昨天,赶回来了,外公,请您怎么都等等我好吗。

出差的那天,是外公的104岁生日,尽管这个日子也不是真实的,但我们和外公一起过了十几年。舅舅阿姨们商量了在病房形式上做个庆生,也买些礼物和牌匾送给医务人员,谢谢她们这七个多月的照顾。因为是工作日,不要求我们孙辈的过去,但其实我是可以改下午航班的,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上午飞。

就如后面这几个月来的每个周末,都要挣扎着去不去看外公。一开始还听家人说天气晴好的下午,可以推着外公下去花园晒一晒太阳,虽然他眼睛已经看不清但还是能微微的笑着,说上几句话。可是我的运气都不怎么好,每次周末去要不下雨,要不在睡觉,没有福气碰到这样的情形,听到的只是说昨天、前天还推过他下楼转一转,扎心的不得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执念,很多病人,老人去世都是在上半年阴冷多雨潮湿的季节,能活过清明那个月的一般都能熬过来。尽管进院的时候,医护人员凭经验暗示这次应该是回不去了,我还是数着日子,每天期盼着家里微信群有发来好的消息,哪怕说今天外公睁开眼睛的时间多了,今天有说过话,今天能认出些人,都让悬着的心一丝安慰。有一次,护工小王从隔壁病房准备出院的家属养的一盆栀子花抱了回来放在窗外,说看到养的不错,拿回来沾点喜庆。后来去医院的时候,想起来都会顺便看一下那盆花,好像长的还行。清明终于过去了,外公也应该会熬过去的。只是逐渐的,每次看到的外公都是很疲累的状态,轻轻呼唤说来看你了,有时候似乎听到了,哦了一下,看到他微微一笑,知道他还是能想起是谁。可是转眼之间就看到他疲惫的闭上眼过去。已经萎缩的大脑,下一秒是不会再记得谁谁来过,谁谁惦记着他,跟不跟他说再见下次再来看您也仿佛失去了意义。掀开被子摸着他瘦的皮包骨的手,看着他睡去的样子,泪水簌簌的夺眶而出,慢慢的,去不去看他成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纠结。直到有人跟我缓缓的说了一句,你还是多去看看他,这样以后不会后悔。现在,我很想说,谢谢你,我已经很后悔了。

(二)

去年冬至前几天,外公在卫生间摔了,手划破了点血。带着他上医院包扎好,也吃了抗生素一段时间,伤口也没大碍了,但是在家里,精神每日愈下,迷糊想睡觉的时间占了大多数,我们去到如果正好醒来的话,还是会笑,会说几句话,只是很快说累了又睡回去。春节前几天外婆因为肺部咳嗽住进了医院,虽然没大碍但在医院有医生看着好歹会安心一点。这个猴年的最后一天,是记忆所及第一次这么揪心。酒楼订了几个菜回来,好歹把外公搬起来挪到桌子前,吃了几口他的燕麦粥水,就说累了要去睡。刚刚醒来的时候精神还不错的,因为小便弄脏了裤子,舅舅帮他擦洗换衣服估计耗费了他当时的力气。嚼蜡般的吃了些饭菜算是过完了年。到初三,大家决定送外公进院。一个普通的伤口感染引起的低烧在老人身上俨然成了致命的一击,外公进去后的状况并没有好转,随后值班医生提出进ICU的建议让大家渡过了第一个不眠之夜,都说进去了出来的机会就渺茫了,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建议。第一次知道了ICU长什么样,知道了探病规则,第一次从黑白的小屏幕远远的看着里边的影像。所幸的是进去第二天看到屏幕里的外公好像安稳了很多,恰好当时他正在挣扎着捆绑的手示意护理过来,力气还不小。漫长的假期过去了,熟悉情况的医生终于回岗了,ICU也认为可以转出来到重病房继续观察,新找的护理小王人非常好而且非常有经验,让家人深深的缓了一口气,一切的一切看起来忽然顺了很多。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该上班上班,该吃吃该笑笑该闹闹,就是心的一角留出了一块阴影,挥之不去。我的外公,一个可爱的老小孩,长着和年画里边的寿星公一般的脸,笑起来愈发鹤发童颜。九十多岁的时候,他经常信心满满的咪着眼说,一百岁应该没有问题。过了一百岁,又数数手指说,我应该能活到一百零五,再努力一下到一百一。每年帮他体检,大部分的指标都比很多年轻人漂亮。某次拍片,有个医生看到片子上的年龄写着一百岁,以为填错了,通知家属来确认一下,当发现信息正确的时候惊讶坏了,说这个骨头看着明明是六十岁左右人的片子,太不可思议了。有一次例行送去疗养时,曾经让他做过测算老年痴呆的题目,他回答完每题都很得意的样子,中间还会使坏眼神故意装傻乱答。一直到两三年前,家人带他出去吃饭,他都要坚持自己上下楼梯,我们住六楼,还不要我们扶。就在一年前的春节,听完我们无数次的游说,最终拍板同意搬到有电梯的小区里住,还决定性的说服了顽固的外婆同意搬家。哪怕就是去年冬至前,他还能自己煮着拐杖在家里走动,自己洗澡、吃饭、上卫生间。冬至前那个周末,我们还兴高采烈和外婆达成一致,冬至一家人出去吃个饭(外婆不喜欢出去吃)。然而,没有人预计到这次意外。

出差那天,飞机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看电影,全程合着眼静静的听着音乐,似睡非睡。时间过的很快,一下子就说降落了。还在滑行的一刻迫不及待打开手机,说不清楚究竟在等什么。嗖嗖的传来几个图片的声音,小姨发来了几张家人还有医护人员站在床边和外公的合照,照片的尽头可以看到床头露出的那张小小的脸,看到了那双微睁着,还泛着一点点光的眼。我低下头,头抵着前面的座位,让头发散下来,任凭眼泪一滴滴的滚落。出舱门的时候,耳边静静的传来一首好熟悉的音乐,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一直伴着到打车的地方,好舒服,好温暖。两旁的人来人去,也许中间有几个人曾经看到那个我,红着眼走在通道上,拖着行李面无表情。我们之于对方只是个路人,过去便过去了。回过神来,其实,从来没有什么音乐播过,也许是心里的泪太多了,上天悲悯来安慰我一下吧。坐上计程车,忍不住又看了那张照片。举目窗外远方,过眼云烟。平复下来开始和师傅聊,聊天气,不期然的师傅说起因为家人过世回家乡,今天才刚刚回来,说家乡那里如何如何的热。心头一颤,真是崩口人忌崩口碗,躲不过的会是天意么。计划中我是想在周边转一下的,否则回来的周末必定逃不过要去病房的一幕。

还好,还是改回来了。

(三)

进了病房,已经站了一屋子人,很安静。走到床边,看到那张脸,泪水再次决堤,我扶着床边架努力的不哭出声,想喊一下外公一张口却只是呜咽。外公的呼吸间歇性,两只干瘦的手不时的发抖,手指却紧紧的握着两个亲人的手在抽搐。眼睛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合上过,原来还黑黑的瞳孔已经因为肝脏衰竭变成淡棕,眼光中那点神若有若无,眼珠一动不动。毛毛旁边扶着我,小姨在外公仅存一点听力的左耳轻声告诉他谁来了。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我不知道那刻外公有没有反应。

因为身体极度的衰竭,两个星期前家里又做了个艰难决定,上透析机。就像进ICU一样,传说中上了透析之后,就是以日倒数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星期又过去了,中间出现过反复,但是好像多少又调整过来,倒数着就快到生日的日子了。我想,生存欲望极强的外公和我们一样,憋着一口气都想过这一天。事后,听大家说起生日那天,小王说一般能过的了生日的重病人,还能熬上一段时间。我想如果当时在场,我听了可能会很欣慰,可能会从此有了第二个执念。而现在,房间原来的透析机今早已经撤走,昨晚开始仪器已经不能检测到血压,心跳很衰弱。撤下机器,就是以小时算了。

在我赶来的时候,另外的一边已经匆匆的去接外婆过来,但是只是告诉她过来看一下外公。外婆也九十多岁了,这几个月估计她也有猜测,中间带她过来两次,外公都睡着,大家瞒着,外婆也只是觉得外公是在睡觉。所以在她来之前,大家都要忍着不再哭,不能让外婆看出来不妥。

外婆到了,进来看到那么多人,怀疑的说了一句,今天那么多人啊。孙辈们挤出笑脸说今天周末所以都来看外公啦,外婆好像好好骗的点点头走了进去。小姨轻轻的但提高了音量呼唤外公,说麻麻来看你了。外婆也走快了几步到床前,双手一把抓住外公的手紧张的摇了几下,用家乡话问外公,你怎么样啦,你哪里痛啊。。外公已然听到了呼唤,呼吸突然又急速起来,全身又开始发抖。我们把外婆挪到里边,让她靠着外公左边的耳朵大声的呼唤,xx来看你了,你怎么样啊,啊,你哪里不舒服啊,哪里不舒服啊跟医生说啊。。

我没办法控制,疾步走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外公回到了呆滞,外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问了一句,医生有没有下什么通知啊。我们停了一秒,回她说没有,外婆没有继续问了。外婆,我们没有骗你,的确没有,因为一直都处于病重。我们打岔的说午饭时间到了,孙辈们簇拥着外婆先离开病房。我看了一眼床上,跟了出去。

饭桌上又恢复到有说有笑的景象,至少我觉得外婆是看不出。吃完和前两次一样,派人接外婆回家,我们再回病房。路上接到值班的电话,让我们快点回来,迹象又有点下滑。回到床边,最明显的变化是外公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抓起他没有反应了。因为当初就决定了在最后时刻不要让外公接受像电击、割喉插气管这样创伤性的治疗,所以现在用的药就是类似打兴奋剂一样,维持着最后的心跳。静静的候了一个多小时,外公没有特别变化,眼睛好像小了些,但是闪着光的那点亮,一直是我无法控制的泪点。家人陆续散开一边,轻轻的聊着,床边又空着了。我好担心他会觉得孤单,一直站在床边不走开。小姨说过,外公喜欢摸他的头发,撩他的耳朵,他会知道,这是自己人。我轻轻的摩挲着那小撮灰白的毛发,一直到耳朵,软软绵绵,耳垂蔫的不成样了,原来是多么饱满的啊。我努力的噙着以为不会掉出来的泪水,好希望自己的手可以把他揉暖一点。耳边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说,其实也是喜丧了,子孙都基本来齐了,真的好福气啊。。突然有点恨那个人,以前安慰别人也说过其实是喜丧了不要太难过的话,原来,是这么的刺耳,我不会再说了。

因为不停的补充药物,渐渐的外公的眼神好像又有点反应了,偶尔会眨一下,不为人察觉的还转了一下眼珠。我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喊出来声音来了,轻轻的呼唤了他几下,外公,xx来看你了,xx来看你了……,听的到吗,累吗,累了就睡一下啊.……不知道哪句话说着说着,外公呼吸突然急速起来,看着我的方向,一边眼眶激动的泛红,手在颤抖,嘴巴不停的抽搐着氧气面罩。我心里好怕,揉紧他的手,加速的摸着他的头,好让他不要害怕,嘴里不停的说,外公不要怕,不要怕,慢慢来慢慢来。。在我紧张的差点想叫家人过来的时候,外公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又恢复了呆滞。我不敢再说话了,一直在回想那红红的眼眶,外公是听错什么认错人了么,还是真的听到了我的名字反应过来了。如果是后者,我知道,我知道外公想跟我说什么。我会努力的,但是现在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躲进了卫生间,好久,收拾好眼泪,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那盆花,果然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蔫的。

我坐回去床边,但不敢再动外公。舅舅阿姨们开始分工,谁今晚值班,谁明天过来,我们孙辈都被赶回家,不过都做好了半夜跑过来的准备,我也把手机晚间免打扰的模式关闭,音量调到最大。

回到家,超市买了点肉,简单备好晚饭。洗完澡,想起来去神位装了柱香,没有具体想什么,就是简简单单的希望一切好。坐下来接回去上午看的书,平静下来倒是还能看得进去。原本想发个信息给今晚留夜的小姨,想说无论半夜几点,无论赶不赶的及过来最后一送,那一刻也请给个电话。看着看着书,却也觉得没必要说了,想着手机放在房间的话应该能听到的。

六点多,手机突然响了,扑过去一看,显示是10000号,又是电信推销什么的就没理。一边看书一边吃着简餐,渐渐看不下去了,先是换了听一些古典音乐安安神,乏了又改了几首喜欢的抒情歌,还跟着哼了一下,感觉好了点。ipad上缘时不时闪过q群无聊的信息。突然,来自微信的一条:阿公6:30去世。

片刻,空白。好久以后,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可是当看到ipad时间明明是9点20分的时候,无法抑制的泪水和低吼迅速笼罩着全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发过来!想起了躺在被单里那个瘦小的身躯,想起了下午那个激动的红红的眼神和紧握的手,我有点恨了,为什么赶我们走,明明可以待晚一点再走的,明明还是可以的啊,为什么赶我们走!!!

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想现在过去还是怎样?不知所措,又坐下来,任凭泪水源源不断的流着,拼命在回忆,六点半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想不起来,好像是刚做下饭,好像烧了柱香,哦,还有那个电话。。我慌忙过去翻手机,显示来电时间是6:26,号码反复看了很多次,是10000号,什么意思呢……

就这样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脸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朋友圈记下了仅自己可见的一条:无力抵挡这一刻的来临。安息,天堂见。

一夜,好多话想写,time cures all,time kills all,好怕过了这些记忆就会淡忘,我跟自己说要快点,快点在记忆模糊之前保留下来。这些天来回在外婆家路上,看着熟悉的草木,小区里外公曾经玩耍过的儿童摇椅,历历在目,物是人非。常说世界那么大,我们没再见过面,我们是再也不会见了,但是谢谢上天,在我懂得人生离别的伤痛之后,外公才离开我们。

安息。

天堂,请允许我再叫您一声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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