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他老了

才人 2017-08-12

01

有很久,我没有在文章里写过我爸了。

大概是从高中时候起,至今已经十余年过去。

02

昨天夜里终于下决心去做了头发,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做完已经是十一点过。

推开放着音乐的店门,慢慢走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我爸。

想起小时候,每隔三两月,他便拿着一把大剪刀,搬来一把椅子,唤我过来剪头。

那种发型前面的刘海略长一些,两边齐着耳朵,后面的则略短。被他唤作“青年头”,却没有丝毫少女应有的气息。发丝一根根落下,怀里的心,嘎吱嘎吱,像踩在雪地上的靴子。

我读书比普通人早两年,大概是骨子里的怯弱,被汹涌而来的世界吓坏了。在很多年里都没交过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从未融入某个圈子。

于是,整个青春期,我都带着对爸爸的崇拜,留着他给我剪头发的习惯,浸泡在巨大、无垠、冰冷的孤独中。

那种孤独,像整整一大块的灰色,沉重又绝望地蔓延着。以至于很多年后,高中发生的事儿已经不太清晰,我还是本能地反感在小县城那仅有的街道上行走,本能地避免与过往的同学相撞。

03

未长大的那些年,在我的世界里,他曾无数次做过主角,并被当做范本,呈现在众人面前。

但现在,我好久没写过有关我爸的文字。

也许是,我习惯了以退避三舍当做固守。也许是,我的内心,还落着巨大的雪与泪痕,还有从未有过的惊慌。

春节在家,极少数与我爸同屋睡觉的夜里。大概有三次,我听到他起夜,然后摔倒在地的声音。好安静的世界,发出“咚”的声音。然后是妈妈的叫唤,与手电筒忽然打开的光亮。

我爸想掩饰某些尴尬,便笑着解释,黑暗中穿反了鞋子,将自己拌倒了。又或者,上床时,未坐稳,靠到了沙发的扶手上。

我内心里尖叫着。

绕是过了这些年。故乡成为遥远的故土,土地不再是古老的土地。

说不清楚现在在哪里耕种,很多事情变得难以用语言清晰表达。

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他大多时候沉默,以往那个巧言善辩,妙语如珠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他的神思不再敏捷,他的感官都在慢慢迟钝。

我依然没有做好接受他已衰老的准备。

04

大概是我变强大了,比期待中,比理想希望的,更强大。

他再也无法保护我和世界的距离,甚至,他开始依赖我,凡事记得与我商量,透过我的眼睛望向外面。

而他毫无意外地老去了。

我见过他最衰弱的时候,熟悉他的每道伤口。

初三那年,第一次被人带去医院,沿着白色的走廊走进病房。

我爸躺在蓝色的床单上。周边挂着数个上千瓦的白炽灯炮,用电烤来治疗他的冻伤。

四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炽白的灯光下,他显得脆弱无比。试图轻快地描述:他的四肢如何失去知觉,即使用刀划上几个口子,也不会流血。最终,却眼角湿润,悄悄抹去了滚落的泪水。

因为酒后驾驶,他跌入河底。那是十二月的北方,他爬出车外,却再也动弹不得,只能在河谷里躺了一夜。待到天亮后,与人求助,才被送往医院。此后数年,他四肢上的皮褪去一层再一层,最后只余下嫩柔,通红而又狰狞。

尔后的家境,没有大起,却有大落。原先经营的产业,慢慢收缩,终至关闭,或廉价地专卖他人。

生活并不像字面上那么容易。

05

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处在辗转不断的折磨中。

先是哥哥争吵无休、混乱不堪的婚姻,是陷入困苦的生活。直至迎来哥哥的葬礼。

从北京赶回家的途中,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却是别人接起,并坦然地告诉我:你爸现在不能接你。

沿着村口的小路走进院落。我爸,鬓角的头发全白。身上西装凌乱不堪。在满院子的嘈杂中,他宽而厚实的肩膀缩了下去。

我们对望一眼,他顺先哭出声来。这个原本挺拔的男人,在肝肠寸断中坍塌了。中途,交警带着法医过来问:你们是否确定要做鉴定。

我爸摇摇头,人已去,入土为安。他拒绝的样子,像条被海水抛弃到岸上的鱼,或者什么,总之无能无力。

是的,他已不能接我回家。

必定有一段路途,他要硬撑着不能夸,我得硬撑着独自走下去。

我们必须坦然地与自己对话,接受生活留下来的漩涡与伤疤。

06

某个突然的瞬间,人会成熟起来。比如你开始意识到,原来你的爸爸,对外界变得胆怯,对无常带来的恶意无法抵御,甚至他对自己,也不再无所不能。

也是从那时候,我开始艰难地承认。他并不是我自小到大崇拜的那个完美爸爸。

他刚刚四十岁那年,我已进入高中。有次,从他办公室的书柜里,翻到一封信,信里的姑娘,用克制的语句喊他大哥。

那是他最后的辉煌时期。还有未婚的女人被他吸引。

而如今,他穿过雾气,透过薄暮,穿过层层衣服,与凌乱艰难的生活,已经老去。

就像偶尔醉酒的夜里,总是看见他的哭泣。

那是令人心惊的中年男人的眼泪,那是他也有着的困惑,惶恐,与弱点。

他并非无懈可击。

07

心有期许,就会落空。再盛大的爱,也会衰落。再爱你的人,也会衰老。

漫长而枯燥的生活中,你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会喊你宝贝,喊你乖乖。而那个从未这样喊过你的爸爸,却曾经尽他所能地想要护你周全,为你遮风挡雨。

张玮玮的《米店》,:“你可感到明天已经来临,码头上停着我们的船。我会洗干净头发爬上桅杆,撑起我们葡萄枝嫩叶般的家。

每次听都会泪流满面。就是这样子吧,如歌里唱的那样:你且老去,我会洗干净头发爬上桅杆,撑起我们葡萄枝嫩叶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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