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才人 2017-08-12

生理期的傍晚,贫血,头晕,腰肌酸软,这是做女人的难,每个月都要死过这么一次。躺在床上疼痛难耐,呻吟与大叫像极某种哀号。就在这难耐中接到朋友电话,她在空旷的候机大厅离开某地,我的听先是从她的哭泣中开始,再从哭泣中结束。

身体连日不适,总是昏昏欲睡食欲不振,左等右等月事始终未至,心下忐忑之余便去药店了买了验孕棒,一路快行回家然后躲进了卫生间。晨尿显示的结果呈阳性。霎时,心中颤栗不已。

深吸几口气,强作镇定地推开门走向客厅。他端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玩着传奇。她在他身后站定,双手犹豫半天仍是环绕住他脖颈,“怎么办呢?我有了。”

他稍显僵硬,却依旧漠然,“那完了去医院吧。”

“去哪家?”

“不知道。”他沉默片刻,最终蹦出三个字。

她转身,再无多的话。也许,自她心中忐忑之时起,便已知这之后的结果会如何。她像惊弓之鸟一样,天天捧着自己的肚子纠结,她走在大街上,看见那些路过的小孩子,她坐在幼儿园的门口,看着他们出出进进。他们是如何出生,从呱呱坠地、牙牙学语至长成如今的模样,他们有着那么多的爱,从出生到现在。而她的孩子,在还未成形的时候,她想着的却是怎么弄死他。可是,无论如何,她一个人担不起这大大的担子,有再多爱也担不起。

接下来连续几日,每个上午去医院。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她选择离家近的医院,这样来回折腾的时候要少很多,倘有意外,也来得及。挂完号后,他说:“其实另外一家医院的妇产科更加专业。”她停顿一下,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心凉无比,他如此退缩,一点点责任都不愿意担。想想,这城市他足足呆了五六年,从哪一个角度去想,他比她知道的都要多,可是关键时候总缄口不言。

她穿着及膝的羽绒服,大红色鲜艳夺目,一张脸苍白到无光,她一路都在想这鲜艳多么像是失去孩子时候的血。某一间会议室里,坐着许多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在观看教育片。旁边紧挨着的儿科,不时有孩童进进出出。

一层层楼辗转,剥去层层的实质。描述症状,验尿,阳性,确定怀孕。详细检查,身体健康。B超。一切顺利,可是,她已面如死灰冷汗如注。十一月的冬天竟也让她一遍遍地淌汗,但是内心却冷的战栗。未足一个月大的胚胎,并没有她预想的轮廓。

三楼的妇产科里,中年妇女看看上面的未婚字样,面无表情:“要不要?”

“不要。”

“药流还是手术?”

她咬牙签字,“药流。”怀抱大堆的药,听完医生吩咐的须知,再慢慢地走回家。

这一天,是八月十二日,晴朗有风。

他要出差外地,坐晚上的夜行车离开,尚不知三日后是否能归。这余下三日,她独自在家。一个人在大房间里仔细地看着药品说明,回忆医生的吩咐。同外地的朋友电话,一遍遍地详细询问一些注意事项,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她该怎么做。朋友一句一句嘱咐,她只记得,“医生会让每个人穿着一个大袍子……血出来了要给医生看。”

小小的药丸让她过早了有了反应,头晕、恶心,难以咽饭。时不时地肚子便会抽缩疼痛,这些都能忍耐,她只怕三日后的那一天,因为全不知会发生些什么。第三日,他仍旧未归。无奈下,打电话给友人,告诉实情。她说,倘若有什么控制不了的意外也许会打电话给他。她有点小尴尬,连这样的事件都要求助于不相干的人,好在友人并未推脱,尽管他们其实并不算熟络。

八月十六日,早七点,他出门参加会议。她从被子里坐起慌张地说道:早些回,等下还要去医院。他背着相机一边弯身穿鞋子一边说:看情况,我会尽量,倘若会不得完,那我也没法回来。

沉默。八点,她起床准时服药,肚子瞬间开始疼痛,她脸色惨白,内心慌张,不知如何是好。三粒白色的药丸,合起来也没有一片指甲盖大,但是天却要塌了。胃里排山倒海,手心发麻发红。她跑进洗手间,坐在马桶上呻吟,旁边是特意放的大大的脸盆,不知会如何,也许会鲜血淋漓。她的叫声越来越大,导致养的小狗受惊,它半蹲在门口看看,又跳起来狂叫。

那一幕惨象,只有一只小狗看到。那一刻,只有她们相伴。

她穿好裤子走进卧室。疼痛让她几近昏厥,可是身体多么冷。倒腾了两条棉被压在身上,就这样昏昏睡去。不知多久,他用手挪动她的脚,他嫌弃她穿着鞋子的双脚。她忍不住大喊,“那又怎样?床单被罩皆是我自己的,平日的洗刷你也不曾费过半点功夫。”

血一直不见出来。他们去医院,他坐在走廊上低头玩手机,她跑来跑去问医生,“我肚子一直疼,可是一直不见血。”医生让她再去外面等待。她重新回到走廊,心里一直都在想着朋友说过的大袍子,一直在等医生叫,可是,整个上午过去,都没有人理她。

她去敲另外一间的门,看到刚从手术台上下来面无人色的女人。心里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办,她想一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下班前她再去问医生,医生问过服药时间与症状,说回去再等等看,下午上班前再不出血就是药力不够,需要再次服药,如果还是不行,那就需要重新手术。

刚回到家中,血突然就出来,只得背上包,再次去医院。在医院洗手间里,看到被放在一次性纸杯里的小小胚胎,她拿去给医生看,医生戴上手套用木棍在杯子里搅动一番后说道,没事了。她的整颗心吞回肚中,在议论纷纷当中走出去。他仍在低头玩手机,脚下并没有烟头剧烈燃烧后的灰烬。

自医院出来,他笑,“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明晃晃的太阳下,藏不住任何卑劣。她想,男人大抵都自私,孩子只要不是在自己肚子里,就永远不会对此大动干戈,一个未成型的胚胎,甚至不足以他吸几支烟来排遣心中压抑。他的心,到底长在了哪里?

他说:“你身体太虚了,我带你吃点好吃的补补。”于是,他们走进了街边的一家小吃店,吃掉了两碗一块钱的白米粥。低头的间隙里她掉了整个过程中的第二滴泪,她的第一滴泪落在了一个人跑前跑后被人呼来喝去的过程中。她在互不相干的人面前脱下裤子,她张开双腿,赤裸的就像是不曾拥有自己。当冰冷的器械插入身体吸取体内分泌物,当她在医生鄙夷的神情中仓惶地提上裤子,她将自己的全部自尊都踩在了脚下。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或者看到了也装没事人一样。

后来的整个下午,她躺在被子里昏睡。夜幕低垂的时候他终于带着一盒蛋炒饭回来了,她一点不剩地吃掉了那盒蛋炒饭,因为她知,这日子该要到头了。这场感情里,她的所得,不过是一个失去的孩子以及一盒冷却的蛋炒饭而已。很多人只知结果而不知其因,于是将他带来的一盒蛋炒饭当做是最温情的体贴,也顺便将她埋藏其中的大大悲哀看成是细微的喜事。

末了,她只是哭,在很多个夜晚里哭。她在酒醉后紧紧团抱自己的身体,她说,我每个夜晚都梦见,小小的孩子在大雨中笑嘻嘻地奔向我,那不是一个肉团,分明有手有脚。她的身边并没有任何的回响,没有人听到她的哭泣。她曾经遗落的,仿佛只是手中的一枚核桃,她忍受万般、受尽苦楚剥除的只是它的外壳。他握着的还有桃仁。可是他的心呢,早就死在了多年前。

飞机要起飞,她要在轰鸣中短暂剪断自己的往事。我挂断电话,蹲在厨房里煮红糖水,喝过两碗之后,稍微缓过之后便出门散步。

我要一笼小包子,一份排骨汤,再加一碗皮蛋粥,然后一份份地解决。小小的吃店里,我们就这样偶遇,在简陋洁净的桌几旁。小店里噪杂声络绎不绝,他与她各坐一桌喝酒抽烟,自斟自饮。很鲜明的对比。

周边的噪杂中,我们不时地皱眉,某种程度上的警戒慢慢松弛下去。交谈超越了平日的底线。半个小时过去,我们已经并排而坐,自己寻了方便。

“怎么样了。”近日,这句话已经像天气如何般被我们当做了无谓的开端。问的同时我尽量将表情调整到自然,权当是对朋友的关心。

他略微停顿片刻,像是不知要从何开始。接下来,猛灌酒,猛抽烟。“还好。”最后仍会细细道来。

究竟是谁的责任,已不可追究,因为毫无意义。安全知识?雨衣洗澡?都抵不过半晌欢愉。在某种情况下,人的头脑都发白。也许那漏网之鱼即是趁此时钻了进来。

啤酒一罐再一罐,他自己喝的无可奈何。出门之前,他仍旧为她煲了汤,炉子上的丝丝白气,就像她的任性。不喝。没胃口。

未来,工作,生活习惯,自己或者他人的,任何一方都像是一团毛线,松松垮垮地纠缠在一起。他的话在烟雾与酒精中断断续续,并且常常说着说着话题就绕到了岔路口。但是,那个结打的并不紧,有意无意,他仍旧会转回来。这是近日压在他胸口的一块巨石,不管是借助他人还是用一己之力,他都需要搬开他。否则,无法呼吸。

夜晚的时候,很难入睡。日子重新回到某段失眠的状况。哪怕是十点即洗漱完毕早早上床,但也总要熬过深夜才能睡着。偶尔睡着也是频频做梦,同睡前的那个阶段一样看书发信息同人电话忙碌不停。“夜晚能够睡着的人都很幸运。”他说。她上夜班,再过一会结束,他要去接。时间仿佛过的异常缓慢,他频频看表。

医院那日,他足足等了四个小时,偏偏是下楼买烟时候,她打开电话说,都结束了。他没有看到。不能控的时候,她在他面前哭,有那么几次,他稍稍安慰她的情绪便也很快稳定。无人的墙角里,他哭过一次。却每夜不能寐,连她都没有如此悲哀。

未出事之前,总听见旁人不断地叨叨,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怀孕,又或者她怀孕了,我也无所谓。更有人酒后乱性,感情和身孕随即而至。但是,没有下文。

“不如结婚。”我话未张口。别人便抢先一句“一切都是意外,结什么?”

他是第一个同我说起这诸多难过的人,在意外中,他做了爸爸。却连孩子都没有见过。甚至孩子还未成型的时候,就想着怎么杀死他。他的话同他的脸颊一样苍白。比起那些毫无征兆中流露出来的波澜不惊,我宁愿相信,在内心他也是如此。只是,只是我再也笑不出来。即使隔壁桌的各种笑话段子不断传过来。

他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在明年夏天出生。”

“可是这个星期,也就是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他已经没有了。”我说。

空罐子越堆越多。他发狠般就着烟雾一阵猛灌。我在旁边用小小的杯子一口一口地抿。长久的沉默。无法出声。也试图拍他的肩膀,按他的手腕,视作安慰。可是局外人,终归无力也不相干。

他的手腕上重新有了新的纹身。是孩子的名字。即使已经没有了,也总想要留下些什么,凭空几年。那两字万分漂亮,也许与残酷相关的东西,都注定如此,注定要深刻一辈子。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若曦。初生的太阳,代表希望。还希望有第二个,就叫初晓。孩子永远是光。”

可是,多么可笑。孩子多希望快乐。不会有现在年轻父母的悲伤。

九点十五分。她快要下课。他要去接。他喝完最后一杯酒,灭掉手上的烟,很快收敛了情绪。我说再见,叮嘱他注意安全。

我往相反的方向走。   

秋意微凉,夜色沉沉。我感觉到自己是如此苍白。

题外话: 她并不是她,他也并不是他。相同的事件里,他们并未相遇,只有在这一日,我静静听他们说起,关于他的,关于她的。这诸多残忍,隐忍的爱和隐痛。谁人的负心以及那尚未成型便失去的胚胎,感触良多。然,也只是这世间一个片段。每一天,都有人上演相同的剧目。悲欢离合。只是脸孔不同,肉身不同。月在阴晴圆缺。无谓成败。我穿着斯文。我言语平淡。我笑不露齿。我移步徐徐。我已不再歇斯底里。也许这是各人选择的一种态度,一种人生,我至为祭奠,掬一把相思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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